3、第三部分 红衣女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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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穿着大红喜服的女人抬起头来。
满脸是血的女人抬起头瞪着我看。
我虽然害怕，却挪不开眼睛。
女人冲我伸出了一只苍白的胳膊……
7.
我的身子好像一条被冲到岸边的船似的，一波一波地摇晃。晃着晃着，我逐渐有点清醒了，忽然想起刚才说的话有点不合适，于是眼睛还没睁开，就匆匆忙忙地辩解：
“我刚才说的‘无功不受禄’的意思是指，我还没有管红衣女鬼的事……”
回应我的是一声嗤笑。我睁开眼定神一看，只看见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
“……哎呦！”
我无意识地往后错了一步，却一脚踩空，整个身子往后就倒。正在这时，一只手隔着我的袖子把我的手腕一把攥住。我赶紧往前挣扎了两三步，看见蝴蝶正盯着我看。
“这儿是……”
我正处在一条窄窄的小路上，前边是山壁，后边悬空。我伸手一摸，发现桃木棍子还挂在腰上，就拿下来拄在手里，转了个身，拿后背靠着山壁。蝴蝶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说：
“这是在半山腰上。少爷忽然又不打算留先生吃饭了，就让我叮嘱先生一句，说请先生千万别把少爷的事跟别人说。先生也不应该说吧？”
“啊……啊。”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对，到底是应该摇头还是点头才能表示“不应该”呢？我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似的，说不上来是轻还是沉，就只是晃晃悠悠地在脖子上来回摇摆。蝴蝶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说：
“先生就算想说也不能说。少爷担心先生，所以——”
所以怎么样？是不是要先下手为强，把我从山上推下去呢？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再客气了。对，就这么办。我抄起棍子。
蝴蝶把眼睛瞪得更大，露出谴责的表情。我把桃木棍子举高，却突然觉得头重脚轻，身子摇摇晃晃地转了半圈。
棍子“砰”地一声敲在山壁上。我整个身子也跟着往那边倒。山壁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仿佛野兽张开大嘴似的，把桃木棍子连同我一齐吞噬进去。
我栽进了山洞。
山洞里边却是一片光明，不像是我眼冒金星的结果。我扑倒在地上，看见一双银灰色靴子。从靴子上方传来男人的声音：
“小道士，怎么这才回来？昨天一晚上上哪儿去了？”
“啊？我……”
我拄着棍子爬起来，看见说话的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穿着白袍子、系着银灰色腰带的先生。我好像不认识这位先生。
“薛大夫。”
蝴蝶跟在我后边进来了，走得四平八稳。我看了他一眼。被称作薛大夫的先生抖开一把折扇，拈着胡须说：
“叫我老神仙！——哦，是蝴蝶啊。你的雀盲眼怎么样了？这个小道士怎么跟你在一块儿？”
“我们少爷见过这位清之先生了。少爷担心清之先生受的伤，想请老神仙先给他诊治一下。”
蝴蝶面无表情地回答。薛大夫摇头晃脑：“嘿！田少爷这是信不过我老人家？我昨天刚给这小道士看过了。小道士不是从上边摔下来来着吗？吃了我老人家一服药，药到病除。还有别的什么伤？”
“……这位道爷昨天晚上又从山上掉下来了。”
从山洞深处飘过来一道熟悉的女人声音。随着声音一同飘过来的是一张两边垂着黑发的脸。女人把脸贴到我的脸上，用两只无神的眼睛看着我。
是阿园。
阿园挽着袖子，手里拿着几张符纸。她似乎正在给这位薛大夫帮忙。我小心翼翼地往后边退了两步，觉得眼珠子有点疼。薛大夫说：
“嘿！阿园，是不是你那当家的又把他捡着了？我说这小道士掉下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他自己乐意往下掉，倒显得似乎是我老人家医术不精，哼！”
谁乐意往下掉啊。
不过，按照这位薛大夫说的，我这不是第一次从山上掉下去了。之前我的摔伤好像就是找的这位大夫医治。我摇摇头，眼光瞥见薛大夫折扇上一个挺别致的扇子坠儿，银光闪闪的，做成精巧的小扇子形状。薛大夫瞪了我一眼：
“小道士，摇什么头？是不是在讽刺我老人家？啊？”
“没有，没有，我不敢……”
我忙不迭地把脑袋低下去了。薛大夫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脉，拿手指头捻了几捻，说：
“量你也不敢！——不就是摔了吗？这事儿好办！昨天吃的药，我再给你加一点。瞧你这一摔是碰着了脑袋……好在摔得不狠，肯定不是从山顶上摔的。要是从山顶上啊，嘿！那可就不是摔着一点脑袋的问题了，那就得是——我说蝴蝶啊，你们家少爷这可是好心办坏事啊。”
怎么突然提到了田少爷？我摸摸后脑勺，看见蝴蝶也是一脸的茫然。薛大夫自顾自地接着说：
“你们家的花啊，能够镇定心神，对某些病人是有好处。问题是像小道士这样受了外伤的人，身子经受不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们家少爷不管谁都这么摆弄，瞧瞧，给越弄越麻烦了吧！我就说啊，我老人家才是医生，你们不先来找我，自己折腾来折腾去的，是瞧不起我老人家的医术啊，啊？”
“少爷也是知道清之先生能给他帮忙，心里太高兴了。这不，还是给您老人家送来了吗？”蝴蝶低着头赔礼。
“叫我老神仙！”
——薛大夫狠狠晃了两下折扇，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8.
我一边苦笑着，一边琢磨。
敢情田少爷对我没有恶意——那他为什么不留我吃饭呢？不对，现在不是说吃饭的时候。既然这位薛大夫乐意给我瞧病——不过看病的钱是不是要我来出？哎呀不对，先不管这些了，但是薛大夫明明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为什么要自称老人家？他又不是自称“醉翁”的欧阳文忠公……
我这是在想什么啊？
我拍拍自己的脑袋，使劲琢磨一些正经事。对了，为什么阿园手里会拿着类似符纸的东西？
符纸这种东西，我是再熟悉不过了。薛大夫好像也是道装打扮，而且让别人称呼他“老神仙”，那他也应该是道士吧？唉，这才叫得道高人，而我相比之下顶多就是个江湖骗子……
不对。薛大夫要真是得道高人，那为什么田少爷放着这么一位人物不请，非得从外地把我给叫来？我跟田少爷又没什么交情——也许是我摔坏了脑袋、不记得了，不过我跟他好像的确没什么交情……
难道说薛大夫才是江湖骗子？
虽然这么想对他很不敬，不过我还是忍不住乐了。
“小道士，又在嘲笑我老人家啊？”
薛大夫“啪”地拍了我一巴掌，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似的说，
“田家少爷居然找了你这么一个人物。真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行啊，你倒是念一段给咱听听，念啊！——阿园！”
我是道士不是和尚啊。
我正苦笑着，阿园拿了一沓符纸过来。薛大夫把符纸像糊墙似的一张张贴满我的后背。我感觉腰被压弯了，顿时开始咳嗽。薛大夫不满地赏了我几巴掌：
“咳什么咳！——阿园！到外边去接点水回来，拿我桌上的小木头碗。别摔着。”
阿园悄无声息地飘出去了。薛大夫望着她的背影，得意地笑着说：“她是我四年前看过的一个病人。摔坏了眼睛不说，居然还对我老人家的医术起疑心，一直不爱用我的药。为了惩罚她对我老人家的不尊重，现在让她每天跟我这儿打下手。”
“四年前？”
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薛大夫轻轻摇着扇子说：“当时蝴蝶也在吧？这事儿蝴蝶是知道的——阿园看上了年轻时候的田家少爷，一心想要嫁他。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也没得着答复，一气之下就从山上跳了下去。”
“是说阿园从山上跳下去了吗？”
我像个鹦鹉似的重复了一句。薛大夫把扇子晃得啪啪响：
“不是她还能是你不成？”
这一句就把我噎得哑口无言。薛大夫满意地瞪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接着说：“阿园她啊，当时痰迷了心窍，居然穿着新娘子的衣服、盖着红盖头，从那个茜崖上往下这么一跳——得，没摔死成。然后她就碰上从底下走过去的她那当家的——她那当家的一看，嘿！这不是个现成的么！——就这么给捡回家去了。然后等她也差不多了，才想起来让我老人家给诊治诊治，结果耽误了病情，倒显得似乎是我老人家医术不精。哼！”
——“差不多了”到底是怎么个差不多法啊？
我苦笑着把眼光挪开了。原来阿园就是四年前从茜崖跳下去的女人，而且并没有死。那么，小住家里的妖气、以及每月出现在茜崖上的红衣女鬼，是不是能解释成……
据我看来，阿园身上并没有妖气。
不过，要是她当真是四年前的“那个女人”的话——
那我“那个时候”见到的女人就是她也说不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