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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部分 终于见到红 ...

  •   9.

      天黑的时候下了一点雨,没有月亮。山上的路特别难走。这种天气,恐怕鬼也不乐意出来。

      我拄着桃木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上爬。蝴蝶慢慢悠悠地跟在我后边。

      “你为什么跟着我?你不是有雀盲眼吗?”

      我想起薛大夫说的话。蝴蝶用淡漠的口气答道:

      “清之先生的伤还没好,少爷担心先生一个人会出事。先生应该留在薛大夫那儿住一晚上。”

      “没办法啊,我急着见一个人。”

      我故意用了轻松的口气。田少爷的“担心”味道太浓烈了,我可有点消受不起。我苦笑了一下。

      “先生要见的是红衣女鬼吗?”蝴蝶问我。我故意反问:“你觉得红衣女鬼是不是阿园?”

      “不是。”

      蝴蝶答得很干脆。果然阿园在他看来也只是个普通人——虽然做派跟别的普通人有点不一样就是了。我松了一口气,再抬腿的时候,觉得腿脚也轻快了不少。蝴蝶走得就有些慢了。我走了一段,停下来等了他一会儿。

      蝴蝶的眼睛在晚上不好使。

      有的妖怪晚上的力量比白天强,蝴蝶则刚好相反。当然,“蝴蝶”白天出来,“蛾子”晚上出来嘛——

      而且现在的蝴蝶至少让人用不着提防。这也是我松了一口气的原因之一。话说回来,我是不是有点自私呢?

      想到这儿,我自嘲地笑了,继续往山顶上爬。

      山顶上有一块比较平整的地方,斜斜地往北边伸出去。这就是据说会出现红衣女鬼的茜崖了。阿园现在不在薛大夫那儿,也许就在这茜崖上也说不定呢。

      我睁大了眼睛,把桃木棍儿稳稳当当地拄在地上,往茜崖那儿看。

      夜色太深了,什么都看不见。

      蝴蝶不紧不慢地往悬崖边上走。我怕他踩空了,就赶紧跟上去。就在这时候,好像从井底升起来的吊桶似的,从茫茫的黑暗中浮现出一团红色的身影。

      是一个穿着新娘子的喜服、蒙着红盖头的女人。我觉得这个人像是阿园,又不太像。

      女人摇摇晃晃地走着。从红盖头底下露出的长长的黑发,随着女人的步伐而摇摆。滚着金边的厚重的裙摆把女人的脚完全遮住——不对,女人的脚本来就是应该遮住的,所谓“走不露足”嘛!我一个道士,为什么非要盯着女人的脚看不可……

      我摇摇头,把视线挪到女人的红盖头上。从女人周身散发出虽说不很浓重,却非常不祥的妖气。这妖气混乱而不稳定,像是一窝盘旋在窝周围的马蜂。

      女人朝着我走过来。我绕了个弯避开她,清清嗓子,问:“你是谁?”

      女人不说话。我苦笑了一下,接着说:“你最好别再这么晃来晃去了,还蒙着眼睛,要是跟我一样掉下去那可不得了。”

      女人顿了一下,扭头就走。她走的刚好是悬崖的方向。我赶紧抢上两步,想伸手碰她,又觉得不合适,就用桃木棍子在她的盖头上轻轻一挑——

      红盖头轻飘飘地从女人头上脱落了。女人停下脚步,转回头来瞧着我。她披头散发、两眼无神……

      不对,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叫“她”。眼前这个穿着喜服的“女人”,我刚好认识——

      “她”不是阿园,是小住。

      小住穿得跟个新娘子一样,甚至还薄薄地化着妆。我的老天爷!这可比看见了鬼还要吓人!我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不,并不是说小住长得有多么难看——恰恰相反,他就是因为太清秀了,所以才更吓人。呜呼!我要是不认识他该多好啊……

      我一退再退,突然发觉脚底下什么也没踩着。我赶紧伸手要抓住什么东西,结果抓是抓着了,抓的却是我自己的桃木棍子。于是我就跟桃木棍子一块儿往下掉。

      这是我第几回掉下去了来着?

      10.

      有些事情,好像过去了很长时间,其实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小会儿。

      我这回从山上掉下去就是如此。我其实只往下掉了一小段,就被人从上边抓住了。

      啊,这么说也不太准确。确切地说,是有人从上边抓住了我的桃木棍子,正把它往上拽。我也幸运地跟着一块儿被拽了上去。

      终于爬到平地上之后,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小住正把两只手从我的桃木棍子上抬开,而蝴蝶的一只手还牢牢地粘在棍子上边。我把棍子扯下来,看见蝴蝶的手掌心和手腕好像被开水泼过一样,浮起一道疤痕。

      唉,毕竟这是妖怪碰不得的桃木棍子嘛。多亏他只拿一只手碰。

      我摇了摇头,冲他们两人道谢。蝴蝶面无表情地退开了。我有点不忍心,摸出一张止痛的符纸给他,他却瞪了我一眼,整个人退回到一片黑暗里。

      小住恢复了我认识的那种开朗的表情,对我说:“先生没事吧?以后走路小心点,就算先生是得道高人,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摔下去那也受不了。”

      呜呼,这是在讽刺我吗?我眯起眼看了看小住的两只手,没有发现跟蝴蝶一样的伤。果然小住不是妖怪。想到这儿,我作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说:

      “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总之你不能再穿这身衣服了!你没发现这衣服有妖气吗?你要是再经常穿它,总有一天会被它把精神气都吸走的!”

      说着我就用桃木棍子敲他身上的喜服。小住像个真正的女人似的把衣襟裹紧,大声说:

      “这不是妖气,是怨气!这是我替阿园恨那个负心郎的怨气!阿园她明明让那个负心郎给害了,可她自从嫁给我之后一直不提他,一直装成开开心心的样子!可我知道她心里根本没忘了那件事,她根本不可能忘了那件事!她看起来很开心、对我不错,但她心里一直有一股怨气,一直在受苦!我不能让她受苦,所以我要替她来怨恨那个男人!”

      难道我连妖气和所谓怨气都分不清了吗?我摇摇头,往蝴蝶的方向看了一眼。田少爷明明被骂得那么惨,蝴蝶身为仆人居然没站出来说一句话,真是可怜。唉……

      “……我恨的可不是那个男人哦。”

      突然有一张女人的脸随着风飘过来了!这回是个真正的女人,而且——说曹操曹操到,正是阿园。

      阿园也披散着头发,把脸贴近我的脸看了看,又往小住的脸上贴过去。小住有点尴尬地说:

      “阿园!你……跟着我来的?”

      “我可早就不恨那个男人了哦。”阿园自顾自地说着,又把脸转到我这边,

      “……因为我早就改恨别人了。我恨的人就是你啊,道爷——”

      “啊,啊!为什么,不是,等一会儿!”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语无伦次,

      “不是,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干!真的!我明明什么都没——”

      我全都想起来了。四年前,我还是个在家人的时候,也曾经从山脚下路过。当时的我看见摔倒在地、满脸鲜血、全身裹在喜服里的阿园,吓得以为撞见了鬼,拔腿就跑。因为阿园脸上都是血,所以我压根没记住她的长相,可阿园想必是记住了我的长相的……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干,所以我才要恨你。”

      阿园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慢慢悠悠地说,

      “我明明摔得很惨,向你求救,你却头也不回地就跑了。我当时还在等啊,还等着你带人来救我……可你根本就是跑得没影了。我心里好难受、好难受啊……本来我是想寻死的,可你这么一跑,我突然不想死了,只想活着。本来我是恨那个男人的,可你这么一跑,我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恨了,因为你最可恨……这些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你。总算叫我又看见你了。你当了道士,已经不记得我的脸了,可我还记得你的脸。这些年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的脸。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我……”

      我无言以对,只能低下头。阿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实在是个卑鄙的人。

      “你为什么不救我?我好难受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救我……”

      阿园飘到我的面前,一边喃喃地念叨着,一边伸出一双手,冲我一推。

      我摇晃了两下,又从山上掉了下去。

      11.

      我正往下掉着。

      这回我掉得飞快,再也没人伸手抓住我了。也是,同样的好事哪那么容易碰上两次呢!我摇摇头,琢磨着应该拿哪张符纸。

      反正我已经掉习惯了。前几回也都是阿园把我推下来的吧。

      我摸到一张符纸,在半空中抖开,眼前突然出现一团巨大的东西。那是有五张床并起来那么宽的、好像把整个天都遮住了的四片翅膀,翅膀上边的花纹像是好几对眼睛。我的手硬生生地停住了。

      一只手捉住我的手腕。

      我的手腕跟肩膀就跟要被撕下来似的疼。正疼着,又有另一只手捉住我的另一个手腕。我在半空中顿住了。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又有第三只手捉住我的脚脖子,然后是第四只手捉住我另外一边的脚脖子。

      我维持着像被四马攒蹄捆住的姿势,抬头往上看,只看见了一张脸。

      这是一张奇特的脸:模糊不清的脸上嵌着两只黑宝石似的大眼睛,每一只眼睛又被分割成无数个小块,闪烁着各不相干的光芒。我被这样的两只眼睛盯着,感觉自己就要被切成无数个细长的小条吸进去一样。

      我使劲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两只大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瞧着我。我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谁了。

      “蝴蝶?”我说。

      蝴蝶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扑闪着翅膀,降到了地面。我从他的四只手里挣脱出来,看见他其中一只手上还留着刚才抓我的桃木棍子时候的灼伤。

      我说:“你变成这样,让那两个人看见了怎么办?”

      “他们不敢说。”蝴蝶用淡漠的口气说,“——清之先生可要自己注意点儿,不然少爷该更担心了。”

      他现在完全是妖怪的模样:四片翅膀闭合起来竖在背后,一张脸奇形怪状,四条胳膊把袖子撑得裂开……只有两条腿还看着有点人样。这么一副形貌,恐怕就连眼神不好的阿园也会在意吧!我担心地抬起头看着悬崖上方。

      蝴蝶说:“清之先生回薛大夫那儿去吧。”

      “呃,多谢。”

      我不好意思地说,

      “——我是说,刚才多谢你救我。我真惭愧。我是说,我当初不是对阿园见死不救,我就是害怕……问题是,不管是小住还是谁,救起人来都这么理所当然,就只有我……”

      “的确惭愧。”

      蝴蝶点头表示同意。我无力地蹲在了地上:“所以你快点变回去,别让人看见,不然我就更惭愧了。”

      “不要紧……”

      蝴蝶说话的声音有点发闷。我回头一看,只见他也蹲了下去,单膝跪地,翅膀拖到了地上。我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刚才耗费的力量过多,有点累了,变不回人的模样。当然也还不到被打回原形的程度。

      毕竟他是白天活动的妖怪,晚上的力量实在很弱。

      我想了想,摸出一张符纸,咬破手指尖在上边画了几道,然后“啪”地按在了蝴蝶的额头上。蝴蝶猛地一蹦,像只受惊吓的猫似的,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把那玩意儿吃了。”我指着符纸说。

      蝴蝶一把扯下符纸,塞到嘴里,恶狠狠地瞪着我。但是没过一会儿,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得稍微有点柔和。我露出自己觉得是鼓励的微笑看着他。蝴蝶转动一下眼睛说:

      “原来道士还有这种用处!”

      我能把这当成是对我的表扬吗?

      我习惯性地摇摇头,说:“感觉有点精神了吧?”

      “清之先生平时就吃这个?”蝴蝶自言自语,“——难怪少爷没留先生吃饭。”

      事实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啊。

      我甩一甩一直攥在手里的桃木棍子,又看了看悬崖上方:

      “要是回薛大夫那儿去,又会碰见阿园吧?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我当年要是救了她就好了,唉……”

      “清之先生也想娶她?”

      蝴蝶说出独到的见解。不对,“独到的见解”是指好话,而这一句怎么听也不像是好话——我咳嗽两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小住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小住比我光明磊落多了。

      呜呼。

      我又自暴自弃地蹲了下去,突然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正罩下来。我想躲开,可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把桃木棍子往头上一举——

      一件大红衣服像着了火似的裹在棍子上,发出焦糊味,不一会儿就变成一堆小碎片。我抖抖棍子,站起来,看见飘落在旁边的红盖头。

      好像是小住把身上穿的衣服给扔下来了。这是好事,至少他不会再被迷住。

      就是稍微有点冷。

      我把碎片揣在袖子里,打算回薛大夫那儿去。蝴蝶正掸着自己翅膀上的泥土。我开玩笑的问:“你不再带着我飞上去?”

      蝴蝶瞪了我一眼,没吭声,扭头就走。唉,这是我见过的架子最大的仆人了。

      ——我怎么现在才发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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