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部分 闻到奇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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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田少爷名叫田端，字敬人，住在南郊的田园。从小住所在的南山底下往北走一点儿，就能看见田园的院子。
小住把我送到能看见院子的地方就回去了。天很热，玻璃般明亮的太阳光高高地从天上洒下来。没有一丝风。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边上等着仆人的通报。田园的大门传来浓重的妖怪的味道。就算没有风，这味道还是让我想掩住鼻子。我在袖子里捏了一道符，心里却冒出一句风雅的宋词：“无风花自落”。
为什么我会想到花？难不成这儿有一个花变成的妖怪？
——要是花，也肯定是茉莉之类的比较香的花。我越这么想，就越觉得满鼻子都是浓浓的香味，都快要熏晕过去了。我只好赶紧把袖子里的符纸贴在鼻子上。
仆人过来接我，看见我鼻子上的符纸，就跟看见了僵尸差不多。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着他穿过院子，看见有几棵开着花的树，但都不像是什么大妖怪。
仆人把我引到一间小屋里。一个丫鬟端过来茶水。我把符纸撕掉，拿过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很香。丫鬟也不是我闻到的妖怪。
——这个田少爷家可有点意思。自己放着这么大的妖怪在家里，居然还有闲心要去捉什么悬崖上的红衣女鬼……
我正琢磨着，猛然听见脚步声。这脚步声可不太一般。我把桃木棍子攥在手心里，眼睛望向门口。
田少爷站在那儿。
田少爷身后站着个二三十岁的仆人，穿着比较花哨的衣服；田少爷本身穿的则挺大方，年纪看着还不到二十。我刚才闻到的花妖怪的香味正一阵一阵地从他们身上传过来。
我稍微松了口气，因为两个人都没有恶意。
田少爷冲我打招呼：
“您就是……”
他说了三个字就闭上了嘴。他后边的仆人替他补充：“少爷说，您就是清之先生吧？少爷听说您是位法力高强的人物。您能对少爷的事这么上心，少爷觉得特别高兴。”
“我也特别高兴。”
——好像我这么答话有点不妥。田少爷倒是没在意，冲着仆人说：
“蝴蝶。门……”
仆人应声把门关上了。原来他的名字叫“蝴蝶”，倒是跟这一身打扮挺相称。我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蝴蝶用又大又圆的眼睛回看我。
屋里变得昏暗。蝴蝶又点上了灯，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到田少爷身后。田少爷做了个手势：
“请坐。”
我就坐下了。田少爷坐在我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半天，然后说：
“您来得挺早……”
蝴蝶替他补充：“少爷说，清之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今天就请先随便歇息，有关捉鬼的事过两天再说。”
——看来我不是冒名顶替的“高人”，而的确是田少爷请来的。我顿时有点飘飘然：
“既然这么早，那有什么事就先说吧！正好今天是七月十五，什么鬼怪看着都比较明显。田少爷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田少爷歪着头，微笑了一下：
“那就……”
蝴蝶替他补充：“少爷说，清之先生既然肯答应，那少爷就放心地把事情交代给您。有关茜崖上的女鬼的事，清之先生知道多少？”
“我听说那是四年前跳崖的女人。”我小心地说，“每个月的月初月半出来。”
田少爷露出神秘的微笑，好像并不在意我说的是什么。我心里有点纳闷，何况门又关得严严实实——没办法，我端起茶碗，又放下，看着田少爷的眼睛说：
“田少爷，请问——您对于妖怪和鬼，是不是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是不是因为茜崖上边的是鬼，所以您才想要收拾她？如果那是妖怪，您是不是就不会叫我来了——”
“哎呀，清之先生已经……”
田少爷说到一半，又闭上了嘴。蝴蝶替他补充：“少爷说，清之先生已经清楚那是鬼还是妖怪了？您跟她有过接触吗？”
不仅是有接触，而且还被推了一把。我在昏暗的屋子里苦笑。田少爷用发亮的眼睛看着我：
“其实告诉先生也无妨……”
“少爷说，既然先生这么热心少爷的事儿，那就把少爷的真正想法说给先生听听。”
蝴蝶替他补充，
“少爷其实这回请先生来，真正要对付的并不是茜崖上的女鬼，而是这个家里的妖怪。事实上少爷已经感觉被妖怪缠身了。听说清之先生法力高强、神通广大，才特意请先生来。希望先生能替少爷保密，别给少爷造成什么麻烦。少爷本身其实特别盼着得到先生的帮忙。”
——神通广大是佛教的用词吧。
算了。我虽然不具备什么神通，可驱除妖怪的一点小本事还是有的。只不过——
我皱起眉，苦笑着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仆人——
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这个叫做“蝴蝶”的仆人就是妖怪吧？他虽然不是我闻到的花妖怪，可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家伙。虽然一直安安分分地站在田少爷背后传话，可他每次提到“妖怪”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会不知不觉地往上翘，像是在冷笑。我逐渐笑不出来了。
“这个家里的妖怪，其实……”
田少爷放低了声音说。蝴蝶替他补充：“少爷说，其实说起来也很惭愧，这个家里缠住少爷的妖怪就是少奶奶。少奶奶进门有两年多了，头一年还很本分，第二年就开始纠缠少爷。少爷心里想悄悄地、彻底地把这件事解决清楚，又听说清之先生很高明，所以这回请先生过来，就是想一定要先生帮忙。”
他说得挺客气，脚底下却挪了两步，挡住了门。田少爷点点头，拿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盯住了我——看来这个忙我是想不帮也不成了。
4.
“您家少奶奶进门的时候，府上有没有栽什么花木？”
我问出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田少爷摇了摇头。我无可奈何地苦笑：
“田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田少爷您对于妖怪持什么样的看法？”
“妖怪就是妖怪。”
田少爷皱起眉头说。蝴蝶替他补充：“少爷说，妖怪给少爷的生活造成了不少困扰，有可能的话少爷希望永远不要跟妖怪牵扯上关系。”
这种话从妖怪嘴里说出来真是没有说服力啊。
我的苦笑更明显了。田少爷不满地睃了我一眼：“清之先生觉得……”
“少爷说，清之先生是不打算帮这个忙了？有什么打算，先生尽管提出来，只要能把少爷的事解决。”蝴蝶补充说。
我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于是拿起桃木棍子。田少爷的眼神像刷漆一样在光溜溜的棍子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我把棍子递过去：
“田少爷，这不是拐棍，是辟邪的桃木棍子。田少爷只要拿着它，那些一般的妖怪就近不了少爷的身子。”
“多谢先生……”
田少爷慢慢地伸出手，朝着棍子抓过去。他的小拇指上留着两三分长的指甲。那个指甲刚要碰到棍子的时候，蝴蝶突然挥起袖子一扫，把棍子扫到地上。棍子在地上滚了几滚。田少爷不满地回过头：
“怎么？”
“少爷，不能碰。”
蝴蝶的语气比刚才急。他的袖子刚才碰着棍子的地方像是被烧过似的，一片焦黑。田少爷理都不理他，蹲下身，把桃木棍子捡起来：
“这不就是……”
话还没说完，他就猛地一甩手，把棍子摔在我脑门上，
“——什么玩意儿！”
我把棍子接在手里，苦笑着说：“我刚才说过了，这是妖怪碰不了的桃木棍儿。田少爷您要真是普通人，应该不至于拿着它烫手。”
“先生是说……”
田少爷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蝴蝶拉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掌心覆盖在上边，然后抬起眼睛直盯着我：
“少爷说，清之先生您是什么意思——”
声音也比刚才尖锐了。我摇摇头，摆出一副低姿态说：
“田少爷您至少有一半是妖怪，所以才拿不了这桃木的棍子。我要是没看走眼，您应该有个本体，比如说是后院的一棵大树。我从刚一进门就觉察到您的妖气——说实话，这肯定不是像您说的什么少奶奶缠着您的妖气，而就是从您本身这儿传出来的。所以我不清楚您为什么对少奶奶这么反感。虽说我还没见过少奶奶，可她如果真是像您说的那种妖怪的话，那也肯定是觉得田少爷您的力量强、在您身边有个依靠，所以才要跟着您，而绝对不是什么纠缠着您不放。从您的妖气就能看出来，您在这个家的力量特别强盛，根本不可能被别的妖怪缠身”
“清之先生快人快语。”
田少爷皱着眉头说。我赶紧摆摆手：“惭愧惭愧……我根本没那么直白。”
“少爷说，既然清之先生把话都挑明了，那您是打算怎么办？”蝴蝶在旁边补充。他那双大得不得了的眼睛把我瞪得浑身不自在。我摆出更低的姿态说：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田少爷没有别的什么原因，那最好还是别为了一点小事跟少奶奶过不去。我本人也不想打着驱除妖怪的名义跟田少爷家为难。田少爷既然清楚自己的身分，就应该能跟少奶奶好好过日子才对。”
哎呀，说是摆着低姿态，结果口气不知不觉就有点强硬了。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田少爷盯着我看了好长一阵儿，慢慢地开口说：
“是我不应该请先生来……”
“少爷说，清之先生——”
蝴蝶替他补充。这回田少爷却摆了摆手，示意蝴蝶别说了，然后自己接着说道：
“我其实知道自己是妖怪。我只要说话的时间一长，模样就会起变化。为了让我自己能够保持这个普通人的外形，我平时能少说话就少说……我不想当妖怪啊！清之先生，您是得道高人，请您帮帮忙，别让我变成这副模样。”
他一边说着话，面容一边扭曲，逐渐变成了长着树叶和树皮的妖怪形象。比任何时候都更浓烈的花香味猛地朝我鼻子里冲进来。我赶紧摸出一道符，贴在自己鼻子上。蝴蝶摆出一副要扑过来把我撕成碎末的架势。
5.
“我没办法。”
我这回说得挺干脆，“一般的妖怪想要修成人形，没有几百年、上千年是办不来的。田少爷您就是有一半是人，所以能变成这样，这已经够不错的了。您也别太在意，您有这么大一个院子呢，没事就在院子里边散散心、看看风景，别老想着给自己找气受。”
田少爷一半是人，一半是树妖怪。想必他的父母某一方是非常强大的妖怪吧！树妖怪都比较温和，田少爷又住在郊外，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应该不会去害人。我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把我鼻子上的符纸吹得飘了起来。
田少爷微微一笑，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没事儿，其实我早都知道……血缘关系是没法强求的，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吧。清之先生是要把我们怎么着？”
他用没有神采的眼光看着我。我鼻子上盖着符纸，瓮声瓮气地说：
“我不想对少奶奶的事太过干预。”
“不是说她，是说我。”田少爷歪着头，微微笑着，“我是妖怪，先生是道士——先生准备把我怎么着？”
能怎么着？您是阔家少爷，我只不过是个小穷道士，我还能怎么着？
我忍不住乐起来，把鼻子上的符纸吹飞了。田少爷好奇地瞅着那一张纸。我说：
“我是田少爷您找来的，您要叫我回去，再打发我回去就成了。虽然我什么事也没办成——您要是乐意，再赏我点回去的路费。”
田少爷把歪着的脑袋歪到另一边，像是在掂量我的斤两。过了好一会儿，他拍了一下手，笑着说：
“先生跟别人不太一样。——蝴蝶。”
蝴蝶点点头，打开门出去了。从门口照进来一道亮光，吹进来一股风。我感觉稍微好受了一点。
田少爷说：“清之先生跟这儿吃了饭再走吧。”
“那可不好意思。”我连连摆手。蝴蝶拿着一包东西回来了，随手关上了门。昏暗的屋里，田少爷的脸好像浮在水面上的树叶一样鲜明，微微泛着苍白的光。浓重的花香味像蚕茧似的把我紧紧裹住。
“这些是一点意思，给先生路上用。”
田少爷从蝴蝶手里把东西拿给我。我接到手里，觉得手腕沉甸甸地往下坠，忍不住说：“用不着这么些——所谓‘无功不受禄’……”
“这可是先生自己说要的。”
田少爷发出轻笑。我按着后脑勺，觉得自己无论是脑袋还是舌头都不怎么听使唤。花香味更浓了。我眼睛有点模糊，手指头刚想从袖子里摸张符纸，却僵直了无法动弹。
情况像是有点不对……
像是突然刮起了一道明亮的旋风，把整间屋子卷在里边，嗡嗡地晃荡；等到我明白是我自己的身子在晃荡的时候，我已经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