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梦中梦300

9、第九章：悬崖边缘

　　清晨，在瓦尔哈拉宫还是一片寂静的时候，阿鲁贝利希就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今天他来得比平日还要早一些，想要快点做完工作好早一点回到小屋。两天前他刚刚确认过捷克弗里特和巴多的回程时间。北部的祭神大典会在这个礼拜四结束，他们将在礼拜五出发，天气没有什么变化的话，下个周二晚应该会到瓦尔哈拉宫。
　　阿鲁贝利希在办公桌前坐下，有点漫不经心地开始拆阅桌子上的书信，想到自己还有不到一星期的时间考虑捷克弗里特回来后该怎么做。他不愿把法里路扯进麻烦里，但是到底该怎么做呢？第一封书信才看了几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阿鲁贝利希抬起头来。是谁在这么早就来工作了？当他看到进来的人是谁时，时间似乎一下子静止了下来。
　　“看样子你好像不太高兴见到我。”捷克弗里特走了进来，随手关上门。
　　“…今天祭神大典还没有结束，你们怎么就回来了？”阿鲁贝利希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捷克弗里特看起来像是熬过夜的样子，但是眼睛却很明亮。
　　“祭神大典有巴多留在那里足够了。”捷克弗里特用一种很轻松的聊天口气说道，“但是，这里却有我必须要亲自回来处理的事情。”他笑了笑，“法里路最近好吗？”
　　阿鲁贝利希的心跳停了一刹那：“…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向来不愿意只听一面之辞。”捷克弗里特没有坐下，他走到办公桌前闲闲地站在阿鲁贝利希对面。“何况是对待仙宫第一智者…或者，你还该有另一个称号，仙宫第一娼妓才是。”
　　阿鲁贝利希只觉得血猛地涌上了头：“你给我住口！”
　　捷克弗里特冷冷地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你和法里路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也轮不到你来…”
　　“用那种事情来换取法里路的帮助，这和换取钱财报酬有什么不一样吗？”捷克弗里特打断阿鲁贝利希的话。
　　“你…我没有做你说的那种…”
　　“如果由我来告诉法里路他成为孤儿是拜你父亲所赐，事情就不好看了。”
　　阿鲁贝利希呆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捷克弗里特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13年前，法里路一家在森林中遭到巨熊袭击的时候，是你的父亲带头鼓动其他人丢下他们不管，自己逃命的。”
　　阿鲁贝利希如遭雷击：“…你不要以为编出这种故事，我就会相信…”
　　“你可以回去问你的父亲。”捷克弗里特淡淡地道，“而且，如果你有兴趣见见这件事的目击者，我可以随时帮你联络他。”
　　“我不会浪费时间听一个和你串通好的人胡言乱语。”阿鲁贝利希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
　　“你如何认为是你的自由。这个人曾经在法里路家做事，我可以安排他们见个面，法里路会清楚这个人是不是和我串通好的。”
　　阿鲁贝利希霍然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捷克弗里特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凑近他的耳边：“我给你一些时间考虑，是你自己和法里路分开，还是由我来告诉他真相。今晚我希望看到你回到瓦尔哈拉宫。”
　　“让开。”阿鲁贝利希道。
　　捷克弗里特冷笑一声：“还有一点我认为有必要和你说清楚。不要以为你和法里路联手就可以打败我，把我和你们以前面对过的对手相提并论会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阿鲁贝利希一把推开捷克弗里特的手臂，急步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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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看着几乎是冲进来的儿子，不满地道：“注意你的教养，你不是别人，是阿鲁贝利希家族的继承人。”
　　阿鲁贝利希罕见地没有反驳父亲的说教：“13年前，法里路家出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场？”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要管这个，回答我。”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是你的父亲！”
　　“回答我！”
　　父亲被阿鲁贝利希的气势震住了：“…我当时是在场，有什么问题吗？”
　　“法里路的父母被巨熊袭击时，是你鼓动其他人弃他们不顾吗？”阿鲁贝利希的眼睛紧紧地盯住父亲。
　　“你今天究竟怎么回事？”
　　“到底是不是？”阿鲁贝利希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太了解父亲了，每当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做的一些不道德的事时，他就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呼出一口气：“是这样。”
　　阿鲁贝利希嘴唇动了几下才吐出下一句话：“为什么要这么做？”
　　父亲看了看他，缓缓地道：“这样阿鲁贝利希家族才可以迅速成为仙宫第一望族。”
　　“…就为了这种事？”阿鲁贝利希不置信地瞪着父亲。
　　“什么叫这种事？”父亲又恢复了他平日说话那种理直气壮的口气，“作为阿鲁贝利希家族的继承人，应该为家族的兴盛做一切可能的努力。家族的利益永远要放在第一位，其它的事情统统不重要。”
　　“…其它的统统不重要…”阿鲁贝利希喃喃地道，“自然，碰到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法里路家族从仙宫第一贵族的位子上赶下来，自然是应该让他们去死的。”
　　“你明白就好，你现在是公认的家族继承人，要记住凡事不要感情用事。”
　　“请问父亲，如果我和母亲的命可以换来家族的利益，是不是也可以随时放弃掉？”
　　父亲对他的问话不悦：“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阿鲁贝利希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出了父亲的书房。父亲在他背后又说了句什么，他也没有听进去。
　　世上最可怕的人竟是这个给与自己生命的人。阿鲁贝利希攥紧了拳头。为什么我的体内流着这个人的血？为什么？
　　当阿鲁贝利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了不知多久，终于发觉他已经站在小屋的门外时，他有一种要逃走的冲动。法里路就在这和他一门之隔的小屋里。短短数小时前，他还在被子里赖床，舍不得让法里路的脸离开自己的视线，现在他却如此害怕见到他。
　　小屋的门忽然开了，法里路探身出来，看到阿鲁贝利希脸上露出笑容：“你回来了，今天比平常晚很多，都快3点了。”
　　阿鲁贝利希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你在瓦尔哈拉宫吃过午饭了吗？”
　　“啊，没有，我忘了…”
　　“那快来吃饭，鲁本上午送来了腌三文鱼和酸面面包。”
　　（注：酸面面包是一种尝起来味道有点酸酸的面包。这不是废话吗？听名字就知道了，汗。就是sourdough bread。有些酸面面包中间挖空做成碗状，里面盛着浓汤，很好吃。说着说着我就饿了。因为我喜欢吃这种面包，所以法里路和阿鲁贝利希就只好顺应我的口味了。）
　　阿鲁贝利希好不容易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东西，为了不让法里路看出什么，他看了看壁炉：“木头不多了，我去砍一些回来。”
　　“好。”法里路答应着，心中有点奇怪，木头是不多了，但是还够两三天的。
　　阿鲁贝利希拎着斧头快步从屋后走入森林，心中一团乱麻。这段在小屋度过的日子大概太舒服快乐了，他想象过自己与法里路可能的未来，他甚至想过他们两个人可以就这样从仙宫离开，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神斗士的地方，永远不再回来。但是，法里路的想法是怎样的呢？法里路愿意离开仙宫默默无闻地生活吗？他曾说过他想要复兴法里路家族的。
　　阿鲁贝利希停步在自己造的紫水晶坟场，一只手撑在一块紫水晶上，看住水晶中的骷髅。现在，一切想法都已不重要了，法里路就算愿意放弃复兴家族，愿意离开仙宫，他也不可能原谅害死他父母，让他过了这么多年孤苦生活的人。阿鲁贝利希没有办法亲口告诉法里路13年前的事，法里路听到这种事会有什么反应？但是，他更无法想象如果由捷克弗里特告诉法里路，法里路是否会更加悲伤愤怒。
　　阿鲁贝利希咬住下唇。悲伤愤怒，那是一定的。还有，他会恨透了我吧，阿鲁贝利希苦涩地想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两边都是峭壁的悬崖边缘，究竟该怎么做？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法里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阿鲁贝利希很快回过身来，看到法里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乍一见到法里路，阿鲁贝利希有一种以后再也不会看到他的绝望。
　　法里路走了过来：“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阿鲁贝利希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法里路。
　　阿鲁贝利希眼中的悲伤让法里路吃惊，他不由张开手臂抱住了阿鲁贝利希。
　　“是不是捷克弗里特回来了？”法里路温和地问道。
　　阿鲁贝利希一震。
　　法里路感觉到阿鲁贝利希身体抖了一下，仍然拥抱着他：“他是不是威胁你什么了？” 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感觉得到，但我还是想说出来…我愿意站在你这边。”
　　阿鲁贝利希的心像是被揪紧了，他突然用力地抱紧了法里路。
　　法里路感觉到了，他没有再说什么，他也用力地抱紧了阿鲁贝利希。
　　过了好一会儿，阿鲁贝利希才缓缓地松开了手臂，退后一步，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法里路道：“你记不记得你邀请我到小屋来住不久后，我曾经出去狩过一次猎。”
　　阿鲁贝利希道：“记得。”
　　“狩猎后的那天上午，我去集市卖掉皮毛后，觉得很久没有去过瓦尔哈拉宫了，所以去了一次。我碰到了米伊美，他告诉我捷克弗里特和巴多几天前启程去了北部的祭神大典。”法里路继续说道。“我想到审判那天晚上你来过我那里之后，好几个礼拜都没有再露面，后来你第二次到我家，就是我发烧的那天晚上，正是捷克弗里特他们启程的那天。这样，再仔细回想一下，当时得尔卢闯到你房间时，捷克弗里特已经在那里，就觉得有些不对。我想，既然得尔卢听说了你的事，那他也有可能知道。也许，他是想以此威胁你，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东西，你那段时间可能是无法自由离开瓦尔哈拉宫。”
　　阿鲁贝利希无言地听着法里路的话，心中很震撼。看起来单纯不理世事的法里路竟然心思这样细密。
　　法里路看着阿鲁贝利希：“我们这些日子来虽然朝夕相处，也聊了好多事情，但你一次也没有提过在瓦尔哈拉宫的事。”
　　阿鲁贝利希道：“…既然你想到了…为什么没有问过？”
　　“我不想提起让你不愉快的事情。”法里路回答。
　　阿鲁贝利希心中有点慌乱：“…不愉快的事…”
　　法里路道：“被限制自由出入的权利自然不是愉快的事情。”
　　阿鲁贝利希提起的心又悄悄地放下了一点，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除了13年前的事情，他竟然还有不少可以称得上是秘密的事情没有告诉过法里路。然而，法里路的酒红色眼睛是如此的清澈没有一丝杂质。他对自己，大概是没有隐瞒任何黑暗的秘密吧。
　　阿鲁贝利希开始讨厌自己为什么像被污染了的泉水一样，藏污纳垢了这么多不堪的秘密。
　　法里路看到阿鲁贝利希低着头沉默了，以为阿鲁贝利希在想没有主动告诉自己被捷克弗里特限制自由的事：“你不要多想，我没有一定要你告诉我的意思。”他温柔地说，“如果你哪一天准备好了想告诉我，再说好了。如果一直不想提，也无所谓。”
　　阿鲁贝利希抬起头来：“法里路…你刚才说的…差不多都是真的…”
　　法里路道：“你不需要现在告诉我。”
　　“不，”阿鲁贝利希道，“让我说出来吧。”他想，不知道错过了这次，他还有没有机会和勇气再说了。“审判那天，捷克弗里特的确是知道了我的事情，到我的房间来和我谈条件的…他说，如果我愿意发誓效忠与他，以后都不再和他作对，他就替我保守叛国罪的秘密，让我和我的家族免于被处死。而且…”阿鲁贝利希吸了一口气，“为了证明我的忠心，我…把我的家徽交给了捷克弗里特。”说完，阿鲁贝利希侧脸避开了法里路的眼光。“我是个懦弱的人，我…”
　　阿鲁贝利希的话还没有说完，法里路的手便抚上了他的脸颊，将他的脸转了过来。
　　“法里路…”
　　法里路把食指放在阿鲁贝利希的嘴上：“我知道了。你想把你所有不如意的事情都拿出来贬低自己。”
　　阿鲁贝利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必须要成为优秀的家族继承人，希路达小姐不赏识你必须瞒住家人，为了生存把家徽交给捷克弗里特受他要挟是说不出口的事，自己的招式也残忍不完美。你若一直背负着这些负担，活不到30岁腰都要弯了。”法里路道。“如果没办法完全忘掉这些，就暂时先把它们放到一边，别再时刻想着了。”
　　阿鲁贝利希还想说什么，法里路已经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亲吻了一下。两人的嘴唇分开一点，又重新接触。
　　“真是感人啊。”一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