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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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一病倒，府里的大小事务都落在珍珠身上。这天，珍珠与往常一样，在房里听各管家媳妇回事，忽然有人来报：“一位自称姓宇文的夫人轿子到府外了，说是来看望大夫人。”珍珠奇道：“宇文？平时来往的没有这么一家啊。”说着便看向众人。众人也都摇头。瑞芳道：“不管怎么说，人家来看姑娘的病，也是一番好意，二奶奶看，是不是咱们先把人接进来。”珍珠迟疑道：“可是夫人身子极弱，来个不知根基的人，万一夫人有个差池，爷怪罪下来，咱们可怎么交待。”略一沉吟，道：“先把人请到老夫人房里吧。”一行人都来到老夫人房内，才请过安，大总管贺梦雄的媳妇已带人进来了。
珍珠忙迎上去笑道：“承宇文夫人关心，来看望我家夫人，珍珠在此代夫人谢过。”宇文夫人笑道：“这位是二奶奶了。我与玉儿情同姐妹，知她身子不好，冒昧上门拜访，仓促间不曾提前通个声气，还望见谅。”说完又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细看这位宇文夫人，见她衣饰华贵，神采飞扬，举止进退，一副大家气派，不敢怠慢，也殷勤回礼。
瑞芳自这位宇文夫人进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瞅，这时惊呼一声道：“是湘姑娘。”越众而出施礼道：“瑞芳给姑娘请安。姑娘变化真大，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宇文夫人笑道：“是瑞芳，你却没怎么变。你们姑娘到底怎样了？”瑞芳道：“姑娘去看看就知道了。”又向老夫人道：“湘姑娘是城南魏家的大小姐，两家老爷子交好，姑娘和我们姑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嫁到江南，和我们姑娘还一直通书信呢。”老夫人恍然道：“是金华宇文家的夫人。玉儿常提起的。只是一直未曾谋面，也不认得，再不曾想您会从金华赶回洛阳来看玉儿，真是失礼了。”宇文夫人道：“老夫人客气了。我一个多月前动身回来给家父过寿，原想给玉儿一个惊喜的，就没给她信儿。谁知昨天一到家，就听家里人说玉儿病了，今天冒昧来访。烦请老夫人和二奶奶派个人领我去看看玉儿。”老夫人道：“我也正要去看玉儿，就陪夫人一起走一趟吧。”宇文夫人立即称谢。
老夫人、珍珠陪着宇文夫人一起来到玉儿房里，见玉儿正在吃药。玉儿抬眼看见老夫人，忙挣扎着要起来，道：“又劳动母亲。” 老夫人道：“使不得。你安生躺着吧。我坐坐就走，看看我给你带谁来了。”身子向旁一让，露出宇文夫人。玉儿低呼：“湘儿！”身子猛地坐起，顿时眼前一黑，向前扑倒。众人惊呼声中，宇文夫人已闪电般来到床前，及时接住玉儿下扑的身子。众人这才缓过神来，七手八脚将玉儿放平。宇文夫人掐住她的人中，玉儿悠悠醒来，茫然地望着宇文夫人，低低的声音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众人都长出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老夫人道：“我的儿，你几乎吓死我了。宇文夫人是特特来看你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玉儿忙道：“又让母亲受惊了。我这会子好多了，刚才只是起猛了，不碍事。”老夫人道：“那就好。瑞芳留下伺候，你和宇文夫人说会子话，不可太劳神。其余人都散了吧，夫人病着，搁不住这么多人闹。”
一时众人都散了，宇文夫人才道：“你婆家也真热闹，我看着头都大了。上次信里还好好的，怎么就病得这么重了。”玉儿道：“我这身子你还不知道，三天两头的病是常事。只是这次病得怪，本来只是染上了风寒，也没太在意，以为吃两剂药就好了。谁知竟拖了小半年，也许是大限到了。”宇文夫人啐道：“乌鸦嘴！什么大限到了，你才多大的年纪。你就是心思太重，本就身子弱，就该常往开里想，总想着这些死呀活呀的，好人的身子也完了。”瑞芳道：“还是湘姑娘最了解姑娘。我时常劝着，我们姑娘总不往心里去，这回姑娘好好给开解开解，我们姑娘是最听姑娘的话了。”宇文夫人道：“我这次回来，少说也能住个三、五个月，只要你们不嫌我聒噪就好。”玉儿微笑道：“你还是那个直脾气，本以为嫁了人，能好些了。我昨个还在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你一面，你今天就来了。”宇文夫人笑道：“我本来是要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倒给了你一个惊吓。”一时，三人都忍不住笑了。瑞芳道：“刚见到湘姑娘时，我一看是这么稳重的一位夫人，都没敢认。谁知一说话，还是小时候那个急脾气。”玉儿道：“真好，就好像又回到了未嫁之时。真快啊，一晃，我们都出嫁八九年了，连孩子都有了。对了，这次回来，没把翔儿和越儿带回来？”宇文夫人笑道：“我爹娘就想见外孙，我敢不带么？今天来得匆忙，没带他们，下次带来给你看看。我这两个儿子，不是我自夸，都是好的。就是翔儿脾气有点怪，要是懂事起来，大人也没他会来事，若是不高兴，可以一天不和人说话，主意正着呢。我也拿他没办法。他爹倒是看得开，说男孩子，将来磨练磨练就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我也懒得管了。越儿还小，倒看不出来。”瑞芳笑道：“湘姑娘就是看得开。我们姑娘为小姐可是操碎了心，生怕错了一步。她但凡有姑娘一半的豁达，身子早大好了。”玉儿道：“我生的是个女孩，不比男孩，天生就吃亏些。男孩子可以自己去闯番事业，命是自己在管，女孩的命却是握在别人手里，自己做不得主的。当娘的自然得多操心些。”宇文夫人道：“你是看你自己不能给自己做主，才有这种想法。我却不这样看。我自己的事就都是我自己拿主意。当初，我家里不同意我嫁给怀川，我硬嫁了，家里也只得认了。这回回来，我爹娘看见孩子，疼到骨子里去了，哪还想到先前那点不愉快。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懦弱。当初你要是跟你表哥一走了事，你家里也难奈你何。你也不至于在这里受赵宝俊沾花惹草惹的闲气。”
玉儿被她说到痛处，默然不语，眼里流下泪来。瑞芳忙道：“说起姑爷，这些年年纪大了，这毛病也都改了。对我们姑娘更是嘘寒问暖，好的没话说。”宇文夫人见玉儿这样子，也懊悔自己话说重了，便道：“那就好。既这样，你就放宽些心，把自己身子养好了，好日子在后头呢。”玉儿拭泪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可自己总忍不住去想。想来一个人的脾气是改不过来的。”宇文夫人道：“你就是个心太细，有点事都在心里。这样，你先把病养好了，等我回去时，你跟我一起到我家里去，离开这一阵子，散散心，只怕身子就好些了。”瑞芳忙道：“姑娘说的在理。我们姑娘是该出去散散心。心情一好，身子自然就大好了。”玉儿也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洛阳城呢。只在书上看见江南怎样好，也真想去亲眼看看。”
正说话间，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冲进房来，笑道：“娘，娘，今天先生讲书，夸我学的比大哥、表哥和燕南都好呢。”突见屋里有外人，忙站住了。玉儿道：“蕾儿，来见过湘姨。”蕾蕾小大人似的上前见礼，脆生生地道：“给湘姨请安。”喜得宇文夫人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笑道：“乖，长得真可人爱。湘姨看看，真和你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玉儿你真好福气，养了这么一个可人的女儿，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哪像我，养了两个淘小子，天天弄得脏兮兮的，哪有女孩这样干净清爽惹人疼，闻起来都香喷喷的。给我做干女儿吧。”蕾蕾道：“湘姨也是香喷喷的，和娘和蕾蕾一样，所以才叫香姨是吧？”宇文夫人更高兴了，笑道：“湘姨的湘可不是香喷喷的香。再说，湘姨怎么也香不过我们蕾儿呀。”玉儿笑道：“你才来，就和我抢女儿。你想做蕾儿的干娘，也得让我做翔儿的干娘，这才公平。”宇文夫人笑道：“你呀，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等你下次看见他，若喜欢，干娘不算什么，叫你丈母娘怎么样？”蕾蕾道：“娘，什么是丈母娘啊？是会打仗的娘么？”一句话把三人都逗笑了。蕾蕾偎进母亲怀里道：“不行，娘不能去打仗，蕾蕾会保护娘，不让人欺负娘。”玉儿搂着孩子，心里充满感动，亲亲蕾蕾道：“蕾儿真乖。放心，没人敢来欺负娘。”宇文夫人笑道：“还是女儿好，和娘就是贴心。蕾儿，丈母娘就是说，将来你嫁到我家，我儿子就要管你娘也叫娘。你说好不好？”蕾蕾道：“那娘也到湘姨家去吗？”宇文夫人笑道：“是呀。等你娘病好了，就带你到湘姨家去好不好？”蕾蕾道：“好。那爹、奶奶、瑞芳姨、大哥、表哥、燕南都可以去了。”宇文夫人笑道：“乖乖，你惦记的人还不少呢。”
瑞芳笑道：“别看小姐这么点年纪，可会疼人呢。人又极聪明，虽然年纪小，刚上学，可先生总夸她比大少爷和表少爷都强。我家燕南就更比不了了。可惜是个小姐，要是个少爷，这赵家将来肯定是要继承的。”宇文夫人道：“女孩又怎样，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女儿，将来就把家传给她。”玉儿道：“蕾儿乖，娘和湘姨说说话，叫瑞芳领你去奶奶那玩。”等瑞芳将蕾蕾领走了，才道：“你从小是被当男孩养的，想法自然不同。别人却不这样想。我只希望她健健康康的，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不至于受我这种罪，就罢了。”宇文夫人道：“我是真喜欢这丫头，你既不放心她，就给我做媳妇吧。你是知道我的，断不会错待她。”玉儿笑道：“你还是那个急脾气。若论咱们的交情，孩子许给你家，我自是放心。先说好，翔儿可不能娶妾。”宇文夫人笑道：“怀川和我，都是散漫人，没有你们这么多的规矩。别说是蕾儿嫁过去，就是换个女孩，我们也不会让翔儿纳妾的。”玉儿微笑道：“那就好。只是这是蕾儿的终身大事，我做不了主，还得和她爹商量。你也和翔儿的爹商量一下。”宇文夫人笑道：“这是自然。我不只要和怀川商量，还得和翔儿商量呢。这孩子，主意正着呢，他不愿意的事，你就是说出天花来也无用。”
两人又说会话，见玉儿渐渐精神不济，宇文夫人就告辞了。因十一那日魏老爷子六十大寿，宇文夫人这些天需要在家帮忙布置，不能过来，就约好十七那天再来。
也许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睡了一觉后，玉儿起来就觉得精神比往日好，感觉饿了，破天荒地吃了两碗燕窝粥。傍晚赵宝俊从外面回来见了，自是高兴，笑道：“总算见你脸上有些血色了，这次可就大好起来了。”玉儿笑道：“我也觉得今天精神好。蕾儿在学里又被先生表扬了。你抽空和先生说说，她还小，不要一味夸她，怕她渐渐地自大起来，被外人笑话。”赵宝俊笑道：“你就是操心太过了。我问过先生，蕾儿资质确实出众，先生直呼可惜，说要是个小子，前途不可限量。你生了个好女儿，就该欢喜高兴，身子自然慢慢就好了，总这么操心，怎能不病？”玉儿道：“做娘的，没有不操心的。”因将宇文夫人要结儿女亲家的意思说了。
赵宝俊道：“若论人家，是没得说。宇文怀川，我是慕名已久啊。本来宇文家虽然富有，但还算不上是江南名门，但到了宇文怀川手里，他将家里的布庄和客栈从一家拓展到遍布江浙的七家，隐隐有称霸江浙之势。只是没见过孩子，还是慎重点好。”玉儿道：“这个自然是不能马虎的。十一那天魏老爷子大寿，你是一定要过去的，先见见孩子，如果那天我撑得起，也带蕾蕾过去，让两个孩子见见，看看是否合得来。如果我去不得，就请母亲带她过去。”
到了十一那日，玉儿起来觉得身子轻健多了，只是头还晕，有心想挣扎了去，赵宝俊不许，要她安心在家养着，请老夫人带蕾蕾同去。于是赵宝俊带了长子赵家文、长女赵家蕾奉着母亲来到魏家，周恩和瑞芳夫妻陪着。才到大门外，魏家的大爷、二爷、三爷得信都迎了出来，一面与赵宝俊和周恩持手问好，一面命管家引着老夫人的车到二门，自有魏家的夫人们同宇文夫人接了进去。
今天来魏家拜寿的都是洛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大都和赵宝俊相识，都上来和赵宝俊请安问好。赵宝俊和周恩一一答礼，然后进内给魏老太爷拜寿。魏老太爷道：“老夫的小日子，本不想劳动大家的，可这些孩子们非要热闹热闹，倒劳动赵大爷和周掌柜的了。听说还劳动了贵府的老太太，真是过意不去啊。”赵宝俊笑道：“老伯太客气了。就是各位兄长不通知，晚辈也要上门来扰一杯寿酒，沾沾您老人家的福气。”周恩笑道：“我是最会沾光的，今天沾我们大爷的光，来您老这福地坐坐，让我也沾点您老的福气，您老要是不让我来，我岂不是亏大了。”众人大笑。魏老太爷笑道：“承二位赏脸，老夫也沾沾二位的光，年轻个十岁。我来介绍，这是小婿宇文怀川，从金华赶来的，昨个才到。怀川啊，这位是——”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的人，国字脸，双目炯炯有神，闻言截口笑道：“洛阳赵家，名扬天下。小弟久慕赵兄与周兄大名，今日有缘一见，足慰平生。”赵宝俊和周恩也早就注意到此人，心中揣测也许就是宇文怀川，见他言语亲近，也都着意接纳，互道仰慕。赵宝俊道：“上次嫂夫人去看望内人，说起宇文兄未到，兄弟因不能与宇文兄相见，深以为憾。今日一见，实乃幸事。”宇文怀川道：“兄弟因路上有事耽搁，昨日傍晚才到，否则早就登门拜访。”赵宝俊道：“我还有俩个师兄弟，今日有事不能来，他们也都仰慕宇文兄久矣，改日请宇文兄到小弟家里，大家聚聚。”宇文怀川笑道：“正要多多亲近。内人时常提起来，说与二位嫂夫人情逾姐妹，这样算来，咱们还是连襟，正该多多走动。”赵宝俊笑道：“正是。”周恩笑道：“我却不敢当。内人断不许的。”赵宝俊笑道：“瑞芳哪点都好，就是这名份上太较真。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拘泥于小节。”宇文怀川鼓掌道：“说得好！”魏老爷子也笑道：“瑞芳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三个丫头从小就天天腻在一块，哪分什么主仆。即是瑞芳这丫头性拗，今天我就收他做女儿，看她还如何说嘴。”周恩笑道：“蒙老爷子抬爱，周恩恭敬不如从命。”宇文怀川笑道：“咱们也不必分什么长幼，互相直呼其名，倒也爽快。”赵宝俊道：“怀川之言正合吾意。”几人相视大笑。
宇文怀川便命人到内宅去将两个儿子叫来，拜见两个姨父。赵宝俊揣度其意，是想见见孩子，就让将赵家文和赵家蕾一起叫来，一面命人回家去叫周燕南。
家人进内宅传话，魏老夫人问明原委，众人都道喜。赵老夫人笑道：“瑞芳还不快来先拜见母亲。”宇文夫人便来拉瑞芳，瑞芳只得上前给魏老夫人磕头。一时叫几个孩子，却见宇文天翔拉着赵家蕾走了进来，问：“外婆叫翔儿有什么事？” 魏老夫人道：“怎么就你们两个，越儿呢？家文呢？” 赵家蕾道：“他们都在水榭那边玩呢，翔哥哥要给我看他的宝贝，所以没和他们在一起。” 赵老夫人笑道：“你们两个倒投脾气。什么好宝贝，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家蕾将一直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献宝地给赵老夫人看，道：“奶奶，你看，这个小人，你一动这个小棍，他就会动呢。”众人都看，却是一个小和尚，黑黝黝的，好像是铁的，一拉底座下的插杆，他的胳膊腿就乱动一气。众人都道：“倒真是一个稀罕物。”宇文夫人讶然道：“这不是你师叔送你的么。你平时宝贝的除了越儿谁都不让摸，倒肯给蕾儿玩。”家蕾道：“湘姨，翔哥哥说我可以一直玩到他走再还给她，可以吗？”宇文夫人笑道：“只要你们两个愿意，他送给你我都没意见。” 家蕾道：“前天先生对表哥说，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是翔哥哥心爱的东西，他送我我也不能要。” 魏老夫人喜道：“你们听听，这么点个孩子就这么懂事，老姐姐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乖巧的孙女。” 赵老夫人笑道：“这是老姐姐疼爱她的话。”正说着，丫头将赵家文和宇文天越都找来了。宇文天越才三岁，一眼看见家蕾手里的小人就扑过来，嚷嚷道：“我要玩小人，我要玩小人。”事出突然，家蕾本能地将手往回一缩，藏在身后。天越就扑到哥哥怀里，道：“哥哥，姐姐不给小人，咱们抢回来。”天翔道：“弟弟乖，我已经把小人借给姐姐玩了，以后你再玩啊。” 天越不依。家蕾便把小人递过去，道：“那先给你玩，我走时你可要给我啊。” 天越接过小人，喜笑颜开。宇文夫人便命人带着四个孩子去见赵宝俊等人。众人至晚方散。
回到家里，玉儿立即询问今天见面的情况。赵宝俊便将认作连襟的事说了，又道：“孩子确实不错，虽才九岁，应答进退都有模有样，问问读书的情况，也是极明白的。听怀川说，过两年就要把他送回师门去学武。回来的路上，我和母亲探探口风，母亲也是愿意的。十七那天孩子必来，你也见见。”又问：“今天感觉可又好些？”玉儿道：“只是晕，胃口倒好了。据你这样讲，这门亲事是极好的了。如果能成，我也就放心了。”赵宝俊道：“你现在就安安心心将身子养好。当年贾神医不是说了，你秉性太弱，却没什么大的症候，只要注意调养就没有大碍。现在事事称心，正是你好好将养的时候。”玉儿道：“你这是为我好的话，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为我这病，你和母亲也操够了心。我只想着将养好了身子，在母亲膝前多尽几年孝道，和你再多些年夫妻情份，看着蕾蕾平平安安长大，一生心愿足矣。”
当晚，赵宝俊歇于珍珠房内。玉儿因蕾蕾的亲事，思前想后，辗转难眠。听着已是天交三更，才朦朦胧胧睡去。因睡得不实，恍惚间觉得有人来到床前，撩开帐子注视着自己。玉儿以为是丫头来看自己是否需要茶水，便迷迷糊糊地道：“我不要茶，你去吧。”却不听有人答话。心里一时好奇，便睁开眼睛，向帐外看去，心想也许是自己睡魇着了，帐外根本没人。不承想，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站在帐外，身材高大，虽看不清容貌，但只看身材也知绝不会是女子。大惊之下，一声尖叫。
因玉儿一向病着，晚上睡不实，起夜时需要倒茶倒水的，所以丫头们都被训练得很觉醒。一听玉儿尖叫，立即有两个大丫头从小房间里跑出来问：“夫人怎么了？”一见房内有个黑衣人，也吓得尖叫起来，一个丫头就大喊：“有贼啊！”那黑衣人被人看见，却不惊慌，又深深地看了玉儿两眼，一转身，象一只灵巧的猿猴，从窗子穿了出去。赵家守夜的人已闻声跑了过来，各拿兵刃将黑衣人围在中间，展开一场混战。黑衣人赤手空拳穿梭在刀光剑影之间，显得游刃有余，转眼间已打倒了七八个人，冷哼一声道：“洛阳赵家，不过如此。”一声长啸，跃上房顶，却突然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斜后方打来，不敢硬接，借力向前跃去，踉跄两步，站稳身形，回过身来，只见一个身长玉立的年轻人站在屋脊上，年纪在三十左右，面如冠玉，长眉入鬓，目如朗星，长得可称俊俏。但此时面罩寒霜，负手而立，一代高手的风范瞬间突现。
黑衣人面缚黑巾，看不清面目表情，只听他沉声道：“赵宝俊？”赵宝俊点头道：“正是赵某。阁下深夜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见教？”黑衣人道：“要你的命！”揉身欺上。赵宝俊闪身避开道：“不知赵某何处得罪了阁下。”黑衣人却不答话，只是一味攻击，招招都是杀手。赵宝俊连问三遍，不见回答，冷哼一声道：“即如此，得罪了！”身子一偏，让过他的掌风，探臂膀抓住他的右臂。黑衣人大惊，想不到自己与赵宝俊功夫相差如此之远，竟被人轻易抓住手臂，左手急挥，一股黑烟自他左袖中喷出，直奔赵宝俊面门。赵宝俊一惊，不知是什么东西，不敢冒险，急忙闭气后跃。黑衣人借机转身就逃。赵宝俊略一提气，发觉内息无碍，喝道：“哪里走！”便欲追上去，却听下面有人喊道：“不好了，夫人昏倒了！”他忧心妻子的身体，只得放弃追赶，跃下房来，来到室内，只见七八个丫头婆子正七手八脚地将玉儿抬到床上。
赵宝俊来到近前，见玉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忙伸手掐住她的人中。玉儿慢慢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声音微弱地问：“人呢？”赵宝俊道：“已经被我打跑了，你安心歇歇吧。”玉儿又问：“可有伤着？”赵宝俊道：“放心，他想伤我还差得远呢。”玉儿轻轻点头，闭上眼睛，只是抓住他不放。赵宝俊知道她今晚吓得不轻，便挨着她躺下了。丫头婆子见状都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贺梦熊、谭健飞和周恩夫妇得信都赶了过来，珍珠也匆匆赶来，正见丫头们从房里退出来，见了他们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过了片刻，赵宝俊从房里走出来，看见他们便道：“瑞芳和珍珠来的正好，你们进去陪陪她。我已点了她的睡穴，能安稳睡一个时辰。我不敢点重，玉儿身子太弱，等她醒来，你们好生安慰安慰她。派两个人守住这里，不要惊动老夫人，我们到书房去谈。”
四人来到书房，已近四更。贺梦熊道：“大爷和来人交过手了？功夫怎么样？”赵宝俊点头，道：“也还可以，但对我们还构不成威胁。”周恩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来人的目的，他为什么要夜访赵家，所为何来。”赵宝俊眉头深锁，道：“这正是我忧心的，来人只说是要我的命，却不肯说原因。如果说他单是为我而来，我还不怕，他不能把我怎样。如果说他是为赵家而来，那么今天是玉儿命大，来人见我没在玉儿房内，没下杀手。”谭健飞道：“奇怪啊，他可以抓住夫人当人质啊，这么便宜的逃跑方式他却放弃了。”赵宝俊道：“我也奇怪，他若想杀我，完全可以挟持玉儿，让我投鼠忌器。”周恩道：“他的行径倒像是来府内行窃，被发现后逃走，不曾想过挟持人质。”贺梦熊道：“那他就不会说要命的话了。”赵宝俊道：“他想要我的命倒是真的。”三人一起挑眉，问：“为何？”赵宝俊道：“招招都是杀手。”贺梦熊道：“这么说这个人倒是个汉子，恩怨分明，绝不连累无辜。”赵宝俊点头道：“如今只能这样想。只是我自问，并不曾和人有过什么深仇大恨，让人必欲置我于死地。”
谭健飞沉吟道：“咱么生意做得也大了，生意上的竞争难免得罪人，有一些心胸狭隘的人把自己的失败算到大爷头上，也未可知。”周恩道：“这也是唯一勉强说得通的解释。我立即派人把近两年和咱们争过生意的人家查查，看看有没有可能的人。”赵宝俊道：“多往前查几年。咱们现在争抢生意不多，倒是年少气盛时可能酿成过大错。”周恩点头称是，便要出去布置。赵宝俊道：“也不急在一时，天亮再说吧。倒是今天这事给我提了个醒。来人并非多么厉害的高手，却能轻易潜入内宅，咱们的防卫实在是过于稀松。”
府内防卫归贺梦熊管，闻言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赵宝俊忙道：“师兄不要多心，我绝不是在怪师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以前没想到这点。”周恩道：“咱们府里的防卫在洛阳城是最好的，连知府衙门也赶不上咱们。”赵宝俊道：“话是不错，今天如果不是守夜的子弟来得快，他早跑了。但我的意思，是还要将防卫加强。” 谭健飞道：“我同意。所谓树大招风，现在赵家名气太响，即使咱们与人方便，但有钱能使鬼推磨，难免没有看咱们眼红的人。如果真有人看中咱们的钱财，大举来攻，咱们现在的防卫绝对应付不了。” 贺梦熊道：“你这是未雨谋谋了。”周恩笑道：“是未雨绸缪。”贺梦熊道：“我还是听我儿子昨天说起来的，这么拗口，我哪里记得清爽。”众人大笑，紧张的气氛立刻松弛下来。
谭健飞笑道：“师兄可该好好看看书了。孝哥已经十五岁了，过两年娶了亲，给你生了孙子，仔细你孙子笑你。” 贺梦熊笑道：“他敢！那么大个兔崽子他就敢笑话老子，我打的他找不到北。”赵宝俊笑道：“只怕到时小孩子打你，师兄倒乐得找不到北了。” 贺梦熊笑道：“这话只怕是有来源的。” 谭健飞道：“什么来源？”周恩笑道：“这说的是蕾蕾和大爷的故事了。”众人会心一笑，赵宝俊对蕾蕾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谭健飞道：“蕾蕾确实惹人疼，可惜是个姑娘，要是个小子，大爷就更乐了。”赵宝俊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府里防卫的事。”
贺梦熊道：“要想加强防卫，现在的人手不够，必须增加人手，还得加强训练，争取训练出一批高手来，否则人再多，来了高手也白搭。” 谭健飞道：“最好再演练一些阵法，武功不太强的人利用阵法也可以提高战斗力，否则，来了高手，我们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人都成了靶子，这买卖可就亏大了。”周恩笑道：“师兄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赵宝俊道：“两位师兄都说得有道理。另外，我想府里的人只要愿意，都可以跟师傅学武，至少可以自保。”四个人又商量了具体的细节。直到有人来报，老夫人请大爷，才发现天已大亮。四人散去。
赵宝俊来到母亲房里，老夫人立即问：“听说昨晚咱家遭了贼了？”赵宝俊笑道：“母亲放心，一个小贼，早被儿子打跑了。”老夫人又问：“可伤着人？”赵宝俊道：“只是守夜的子弟受了一些皮外伤，不碍事的。”老夫人连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想一想道：“俊儿，昨天魏老爷子认下瑞芳的事倒使我想到了你的几个师兄弟。他们在咱们家，说主子不是主子，要说是下人吧，毕竟和你有师兄弟的情分。咱们家很多事都是他们在管，如果有了什么私心就不好了。不如我出面，将他们都认作义子，正了名份，让他们跟咱们更加一心一意，实心实意地帮咱们办事。”赵宝俊道：“母亲见得极是。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认下最好。”老夫人道：“也好。玉儿怎么样了？昨晚想必受了惊吓。”赵宝俊道：“儿子和师兄弟们商量事，还没去看，珍珠和瑞芳陪着她呢，应该没事了。”老夫人叹口气道：“咱娘俩个一起去看看吧。”
赵宝俊亲自扶着老夫人来到玉儿房里，瑞芳和珍珠正在喂玉儿吃药，见了忙请安。玉儿也挣扎着坐了起来道：“又要劳动母亲。”老夫人道：“我的儿，你躺着吧。感觉怎么样？”玉儿道：“只是晕，心里倒清爽多了。再过几天，就可以去给母亲请安。”老夫人道：“阿弥陀佛，那就好。你赶快养好身子，咱们娘俩乐的日子在后面呢。蕾蕾没来么？”瑞芳道：“小姐来过了，这会子已经到学里去了。”老夫人笑道：“怎么还叫小姐，你也该改口了。”玉儿道：“正是，昨晚受了惊吓，我都糊涂了，不是母亲提起，几乎忘了，你也该改口叫我一声姐姐。”珍珠也笑道：“昨晚这场变故真将人吓糊涂了，我还没给姐姐道喜。只是以后怎么称呼呢？”瑞芳红着脸道：“那不过是魏老爷子凑趣的话，怎么当得真。”老夫人道：“怎么当不得真，这爹娘还有混认的？我还想着认周恩他们三个做儿子呢，只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珍珠笑道：“这回好称呼了，只叫弟妹就是了。”又推瑞芳：“还不快给婆婆磕头。”瑞芳红着脸道：“老夫人抬举，这是万万当不起的。”老夫人佯怒道：“我是不如魏老夫人的了，她当得你的母亲，我就当不得你的婆婆了。”瑞芳扑通跪下道：“瑞芳绝不是这个意思。”老夫人见她颜色都变了，忙道：“这是怎么说，快起来。”玉儿笑道：“依我说，也不必起来，这就拜过母亲，回头再和周恩一起拜见，咱们既是姐妹，又是妯娌，母亲既是你婆婆，又是你亲家长辈，多磕个头也是该的。”老夫人笑道：“到底是玉儿明白，什么事经她这张嘴一说，再不糊涂的。”瑞芳便磕了头，拜见婆婆，起来又和玉儿、珍珠见礼。玉儿道：“瑞芳和周恩是咱们家的人，没的说，另两位那里，还是大爷先知会一声，才好布置。这在咱们赵家可是一件大事，说不得得辛苦珍珠妹妹，让大家热闹一下。”珍珠笑道：“这是大喜事，姐姐现在看着精神就好多了，借这喜事一冲，也许就大好了。”
赵宝俊找到贺梦熊等三人，将老夫人的意思一说，三人都是不拘小节的脾气，一口答应。于是就在老夫人房里摆下红毯，三家夫妇拜过，然后大摆宴席，连姑奶奶陆夫人都被请了回来。玉儿不能来，也叫人捡了几样清淡的送到房里。并通知学堂，几家的孩子都告假。赵家文、赵家蕾、赵家奇、周燕南、贺孝书、陆伯安都被接了回来，再加上年幼在家的赵家瑞、贺顺书、谭雪梅，一共九个孩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这里只有赵家蕾和谭雪梅是女孩，都坐在了老夫人身边，七个男孩子则另坐了一桌。
老夫人看着眼前儿孙满堂，心头大乐。本来她认儿子只是为了让他们对赵家更忠心，但此时看着这满屋子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沉浸到天伦之乐中，心里真的开始把他们当自己的孩子看了。
酒宴过半，瑞芳不放心玉儿，便借故离席来到玉儿房内，却见房内一个大丫头也不见，只玉儿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连瑞芳进来都没注意。瑞芳走到跟前，连叫了两声姐姐，玉儿才回过神来，神气仍是愣愣的。瑞芳道：“鹦哥她们都哪去了，这里竟没有一个人侍候。”玉儿道：“是我让她们去散散的，这些日子我病着，她们也被拘得够了，今天热闹，让她们也轻松一下。你怎么不在前面吃酒？”瑞芳道：“昨晚姐姐才受了惊吓，我不放心，来看看。”玉儿道：“还是你对我好。”鼻子一酸，流下泪来。瑞芳忙拿帕子给她拭泪道：“你别多心，大爷，不，姐夫在前面应酬，走不开，他心里是很惦记你的。”玉儿只是流泪摇头，哽咽道：“他回来了。”瑞芳以为是说赵宝俊，道：“我倒没留意，姐夫已经回来看过你了,那你更应该开心才是。”玉儿只是摇头，低低的声音道：“是他，昨晚上是他，他回来看我来了。”
瑞芳被她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他？谁？”心念电转，惊呼道：“你是说表少爷！”玉儿点头，哭得更狠了。瑞芳惊得心如擂鼓，定定神道：“姐姐怎么知道？他和你说话了？”玉儿抽抽咽咽地道：“没有，我一开始受了惊吓，没认出来。他逃走时看了我两眼，我总觉得这目光很熟悉，只是心里害怕得很，一时想不起来。后来，我听见他说什么‘洛阳赵家，不过如此’，猛一下子省起那是他的声气。后来，他和俊哥在房上打了起来，我又惊又怕，怕他们万一有个闪失，又不敢出面相认。你想，他深夜前来，肯定是不愿意明认的了，也许他心里恨死我了。我又急又怕，就昏倒了。”
瑞芳只听得心惊肉跳，好半晌才道：“也许是姐姐听错了，表少爷是个书生，不会武功的。”玉儿道：“我一开始也以为听错了，后来细细回想，身材、眼神、声音无一不象，武功也是可以后学的嘛。咱俩好，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了，千万不可以再告诉别人。”瑞芳道：“姐夫那不告诉么？”玉儿叹口气道：“他三妻四妾的没人说什么，如果让人知道我和表哥的事，虽然我们清清白白，但人嘴两张皮，说什么的都有，头一个，吴倚月就不定说出什么来。若让人说出不好来，不只我，连蕾蕾都得受牵连。名声两个字，对女人来说是最重要的了。”瑞芳道：“只是表少爷突然来访，不知是什么意思，万一他想对咱们不利，告诉姐夫，他也好有个防备。”玉儿沉吟道：“只怕俊哥头一个疑神疑鬼。这样，等湘儿来，咱们悄悄告诉湘儿，让她帮忙查一查。俊哥说，她家怀川也是个有大本事的人。”瑞芳知道难以再劝，只得道：“这样也好，总得查查才放心。”
玉儿被瑞芳一说，也怕表哥真要对赵宝俊不利，天天担惊受怕，生怕赵宝俊有个闪失，每天必要见到他才能心安。赵宝俊只道她被吓着了，极力安抚，天天宿在她房里。瑞芳是个实心人，心里头存下这件秘密，天天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又怕说出来对玉儿有害，真个是坐卧不安，只有天天企盼快快到十七这日，见了宇文夫人好让她拿主意。周恩几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都说是担心玉儿，周恩以为她担心玉儿的身体，哪知她是担心玉儿的秘密对玉儿和赵家带来危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