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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一卷 慈母心 第一章 妻妾争锋
      清早,是赵府大厨房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各房都有丫头仆妇来打热水,催早饭,闹闹吵吵好不热闹。一会这个喊你踩了我的裙子,一会那个喊我先到的应该先打水。
      正吵吵间,大夫人房里的小丫头云儿和陪房瑞芳一同走了进来。瑞芳嫁给了府里的三总管周恩,又帮着大夫人管理府内的大小事务,是个人人争着巴结的人物。厨房里的人忙都和瑞芳问好。厨房的管事笑着问好,说:“一大早的,怎么劳嫂子走一趟,有什么事,派个人来说声就是了。”瑞芳笑道:“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一大早我们姑娘身子觉得好些了,想吃口清淡的,当姑娘的时候,我们姑娘就爱喝桃花粥,今天忽地想了起来。我想着厨房不预备这个,一大早都忙,各房都得照应,单为我们姑娘再预备这个,各位未必抽得出手,就自己来了,想借各位的地儿给我们姑娘做口桃花粥喝。”她虽然是一直笑吟吟的,说的话又客气,厨房管事的汗却下来了。
      昨个早上,云儿和大夫人房里的一个婆子来打水催早饭,因看见有盘刚做好的茯苓糕,云儿便说:“夫人爱吃这个。这些天夫人没什么胃口,正好拿去孝敬夫人。”说着拿了过去。谁知新姨娘房里的雪儿劈手夺了过来,说道:“我们夫人也爱这个。我拿给夫人吃去。”转身就走。众人因新姨娘是大爷才娶进门的,又生了小少爷,正得宠,都不敢吱声。虽说是大夫人管家,但她一直身子弱,自己又七灾八痛的,府里的事都是她房里的大丫头和陪房瑞芳在管。现在新姨娘有了小少爷,而大夫人只生了一个姑娘,大家都想着府里的大权只怕就要转移了,因此就更不敢得罪这位新姨娘了。今天瑞芳亲自来,又说出这番话,明显是来示威的。她现在还是管家娘子,手握大权,管事的怎能不害怕,陪着笑说:“嫂子说的哪里的话,夫人爱吃什么,我们应当孝敬的,只派个小丫头来传话就是了。嫂子说这话,我就该掌嘴了。”
      瑞芳一笑说道:“那就辛苦你了。你们也都知道,我们姑娘是菩萨性子,身子又弱,从不肯轻易动怒的。大伙有个一差二错的,她也都担待得的。这些日子我们姑娘病着,总不大理事,府中大事都劳烦老夫人拿总,现在身子好些了,我们姑娘是最孝顺的,怎么忍让老夫人受累,说不得硬撑着也要理事的。她毕竟掌管这么大个家,也不能一味当菩萨,规矩还是要顾的。大家差事办好,上上下下都有脸面,差事办砸了,规矩在那摆着,姑娘就是想宽恩也不成。”众人忙都称是。瑞芳道:“大家都干活去吧,别耽误了各房的早饭。”便离开厨房。管事的直送出门外才回去。
      拐过一颗老榕树,就看见老夫人房里的大丫头珍珠站在路上对她笑。瑞芳笑道:“一大早,你不在房里伺候老夫人,站在这里充什么路神?”珍珠笑道:“我是听了昨天催早饭的小丫头学舌,奉老夫人的令,今早到厨房去传话,大夫人病着,一切饮食以大夫人为先。不成想,才到房外,就听见你在里面发威,就退了回来。昨个我还在想,你们能忍到几时,就这么任着那伙没见识的闹。”
      瑞芳忙道:“谢谢老夫人对我们姑娘的爱护。我们姑娘从小没了亲娘,总说老夫人就像她亲娘一样。这次这事,我们姑娘也是说,好不好,这总是明媒正娶的姨娘,撕破脸,老夫人和大爷面上都不好看,说不得她自己忍忍,落个家里清静,若是闹起来,让老夫人着了气恼就是她的罪过了。只是想不到这位新姨娘不但不收敛,反而越来越变本加厉。我们姑娘不敢惊动老夫人,只让我来平息这件事,图个大家安生吧。”
      珍珠点头道:“大夫人就是太贤惠了,才让这位新姨娘做大。说起来,到底是青楼里出来的人物,大户人家的规矩一点都不懂。自以为生了个儿子就一步登天了,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就妄想在这府里称王称霸了。”
      瑞芳知道珍珠是个稳重人,即使心里有这想法,也不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今天敢这么说,一定是老夫人有这个话。关于新姨娘的为人心机,她和大夫人主仆两个私下里已经分析透透的了,这时便慢慢地说:“话是这么说,若论新姨娘则未必这么想。大凡这些青楼名妓,心气是特高的,会想着凭自己的容貌才情,当个一品诰命都不差什么的,何况是我们赵家的主母。外面都知道我们姑娘身子弱,她起了取而代之的心也是正常的。”
      珍珠吃惊地道:“不能吧,她能有这么大的心?不要说大夫人没事,就说句掌嘴的话,大夫人真有什么万一,大爷也可以续弦,即使要从姨娘里扶正,姨娘也不只她一个,哪个姨娘出身不比她清白,怎么也轮不到她呀。”
      瑞芳笑道:“这就是这位新姨娘利害的地方了。你想想,她早就有了爷的孩子,为什么一直不催着爷娶她进门,而偏偏要到快生的时候?”珍珠道:“也许爷本不想娶她的,你忘了,她不是爷主动娶进门的,而是自己找上门让老夫人做主的。”瑞芳道:“不错。可她为什么不早找上门呢?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初她找上门时的情景。那种胆识,那种犀利,真不是一般女子做得到的。她走后,我扶我们姑娘离开,我们姑娘手冰凉。现在想想还心惊呢。”珍珠道:“是呀,现在想想这位新姨娘嘴巴真是厉害,逼得老夫人不得不当时就同意娶她进门。她走后,气得老夫人把心爱的茶杯都摔了。”心念电转,惊呼道:“你是说她是有意选在那时候来气大夫人?!”瑞芳道:“姑娘身子本就弱,在这种对女人来说生死攸关的时刻又着了这么大的气,身子怎么好得了。”珍珠道:“难怪第二天夫人就生下了小姐。想不到她竟是个这么狠毒的人。她以为气死大夫人,她又是新娶的,正得大爷的宠爱,大爷就能将她扶正,想得美!老夫人不会同意的。何况,只要大夫人病好了,她就没指望了。”瑞芳道:“所以她才一直闹,她是盼着我们姑娘早死啊。”珍珠站住了,想了想说:“瑞芳姐,你回去多宽慰大夫人,只要夫人病好,这起小人就兴不起风浪。我回去禀明老夫人,请老夫人做主,堵了府里这帮势利眼的嘴。”
      二人分手。珍珠回到老夫人房里,见早饭已经摆下了,忙趋前伺候。一时吃过早饭,方将早上的事慢慢回了。老夫人半晌方叹道:“若论模样手段,这个倚月倒是个当家的料子。虽然出身不好,但既然你大爷心爱,你大夫人身体又不好,我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本想着也许可以让她帮着你大夫人管管事。谁知道竟是个不懂事的,过府三个月了,也不来请安。若再真有这种歹毒心思,那就更要不得了。生了个儿子又怎样,你大爷本已经有了家文,又不缺儿子,真是不晓事。这个孩子若是托生在你大夫人肚子里,那就是嫡长子,身份自然不同。可惜生在她肚子里,怎么算也只是个庶出次子,有没有出息,就看他自己日后的造化了。”话说到这里,就摆明了这位新姨娘是不可能扶正了。
      珍珠小心地说:“府里一帮下人不晓事,见吴姨娘生了二少爷,都赶着巴结,对大夫人伺候就怠慢了些。大夫人又病着。”老夫人道:“放心,你大夫人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就吴倚月这种货色,想和她斗,差得远呢。今天瑞芳这番做派,府里那起势利眼就该明白了。咱们不用特意说什么。日后你大夫人有什么举动,若有人跟你嚼舌根子,你就说是我认可了的,也就是了。”说着就瞅着珍珠笑:“你们主仆两个倒是对脾气。前儿我去看她,她还跟我夸你呢,今儿个你为她的事又急成这样。如果你处在吴倚月的地位,咱府里就真的太平了。”
      珍珠闻言不由得脸红了,又不知这话的真假,红着脸回道:“老夫人又拿我取笑,我一个丫环,哪里有吴姨娘那个福分。”老夫人笑道:“若说起吴倚月,你除了没有她那些弹琴唱曲的哄男人的本事,模样行事性情心地哪个都强过她。你大夫人说你大爷也对她赞赏过你好几次。本来她是打算先和你聊聊的,看看你的意思。没想到先是忙你二爷上京赴任的事,不久就又出了吴倚月这事,便耽搁了。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四、五年了,渐渐大了,也该找个好婆家。本来我看好周恩,但你那时还小,就没提。没想到千里的姻缘,他看中了陪玉儿嫁来的瑞芳。虽然府里还有几个年龄合适的,但我冷眼看着,都配不上你。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我断不能让你嫁得委屈。我看你平时对你大爷也很有心,所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愿意,我做主,让你大爷明媒正娶你做二房,帮着玉儿管事。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强迫你,你看中了谁,我一样给你做主。这也是你大夫人的意思。”
      事出突然,珍珠虽然早已对大爷芳心暗许,但女孩家的腼腆使她仍说不出口,只红着脸低头扭着衣襟。老夫人笑道:“你平时是个畅快人,愿不愿意一句话。要不这样吧,愿意你就点个头,不愿意你就摇个头。”说着便瞅着珍珠,只见珍珠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瑞芳来到正房,见大夫人玉儿刚起床,便上前伺候洗漱。洗漱毕,玉儿将自己的女儿家蕾抱在怀里逗弄。小女婴长得雪白粉嫩,笑起来左颊上还有一个小酒窝。瑞芳笑道:“小姐这模样,长大了只怕来求亲的人把门坎都踩平了呢。”玉儿逗得女儿咯咯笑出声来,自己也笑了,说道:“长得再好,也要命好才行。但盼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个良人。”说着笑容就没了。瑞芳劝道:“姑娘自己身子要紧,凡事往开里想。姑爷是一时被迷了心窍,新鲜劲儿一过,心自然又回到姑娘身上了。”玉儿道:“哪回他不是这个样子,我早就看开了。他这沾花惹草的脾性,再也改不了的,我与其喝这干醋,还不如安心养我自己的身子。只要我身子好,我这丫头就不致受苦。万一我没了,谁又知道后娘是个什么脾性。”瑞芳笑道:“姑娘这样想就好,一切都看着小姐,姑娘自己的身子最要紧。”
      玉儿有些累了,将孩子放在床上,瑞芳忙拿了个大仰枕放在她身后。玉儿靠了,舒服地吐了气说:“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自己的身子什么样,我自己清楚。万一哪天我走了,这孩子我就托给你了。”瑞芳扑通跪下了,说道:“姑娘别说这种丧气的话。”玉儿拉她起来道:“咱俩说体几话,你这是做什么。咱俩是一起长大的,名为主仆,我心里一向都是拿你当妹妹看。这也不是什么丧气话。生死有命,修短在天。人谁能担保自己活到多大呢,更何况我这身子。我自小没娘,没有人替我打算,家里人看我容貌出众,才一直善待我。这不,就利用我结了门好亲事。如果是我的女儿,我是万不会让他嫁给俊哥这种花名在外的人的。虽然文武全才,风流倜傥,出身豪门,但这沾花惹草的脾性,就是圣人也受不了。说起来,你比我命好。周恩虽非大富,但也文武全才,仪表堂堂,最难得的是对你一心一意。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日后蕾儿能嫁个这样的夫君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瑞芳道:“若说姑爷,我冷眼看着,对姑娘也是极有心的。就是有个沾花惹草的毛病,但我看她最心爱的还是姑娘。就说姑娘生小姐那天,姑爷在产房外守了一夜。听产婆报说生了位小姐,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只说母女平安就好。还说女孩是赵家的第一朵花,给起名叫家蕾。可见他是极在意姑娘的。那吴姨娘生了少爷,也没见他有什么高兴。一帮下人都以为姑爷宠爱吴姨娘,实际上那都是吴姨娘自己吵吵出来的,下人们愚钝,不知真假,我们又一味忍让,才造成的这种假象。”
      玉儿道:“我就是要造成这种假象。她是个极有心计、极有野心的人,若任她慢慢做大,在我走后,她极有可能会被扶正,那时我的蕾儿就是她的俎上肉了。但她太自傲,把别人都小看了,这是她的致命缺点。她认为我好欺负,我就任她欺负,她自己把事做绝了,也就断了她向上爬的路。我本来还以为得忍个一年半载呢,想不到她这么张狂,这么快就把自己逼到绝路了。枉费我还走了另一步棋。”
      瑞芳奇道:“什么棋?”玉儿道:“我跟老夫人提了,你姑爷看上了珍珠,我打算让珍珠做二房。”瑞芳惊道:“姑娘!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玉儿淡淡一笑,说:“麻烦,我的麻烦还少吗?府里现在已经有五房姨娘了,也不差个二房。珍珠是老夫人眼前的红人,万一我去了,即使她不能扶正,至少也是掌家二房。她心眼好使,和你又好,断不致太亏待蕾儿的。”瑞芳默然半晌方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姑娘为了小姐可是机关用尽了。”玉儿道:“我自小没娘,知道这没娘的苦处。即使是锦衣玉食,那心里的彷徨是外人所无法理解的。我这身子,即使能拖个十年八载,也终有早去的一天,不得不为这孩子早作打算。但盼上天垂怜,能让我活到她嫁人的那一天。”
      正说着早饭来了。几个大丫头进来伺候。刚吃过饭,各房姨娘便过正房来请安,只有吴倚月没来。玉儿正和各位姨娘闲话,吴倚月房里的雪儿进来说道:“大夫人,少爷早起一直哭闹,我们夫人不能过来请安了。”从打吴倚月过门,就天天早上有借口,从来不来请安。玉儿因为要麻痹她,也一直隐忍,今天却不再放任她了。她不理雪儿,只对着大丫头鸣琴道:“夫人?二爷和二夫人几时回府的?怎么也没个人告诉我一声。”鸣琴笑道:“二爷和二夫人去年冬天才上京赴任,哪能这么快就回来呢。”玉儿笑道:“可是的。我只奇怪,哪又出来个夫人。”众姨娘早就不满吴倚月侍宠而骄,今见大夫人有意惩治她,都心中暗喜,谁也不出声。偏雪儿是吴倚月带过来的,受吴倚月影响,一直以为大夫人是个软柿子,从不放在眼里的,这时便道:“怎么没夫人?我们夫人是大爷明媒正娶过来的,何况还生了少爷,怎么不是夫人?”玉儿似笑不笑地看着雪儿,道:“你这丫头倒伶俐。我问你话了么?你是哪一房的?你主子没教过你规矩么?照你这话对照,你该是月霞的丫头了,可月霞正坐在这儿,又和你的话对不上。”扭头对二姨娘月霞道:“她说少爷我才想起来。前儿我和你大爷还说起来,家文也快六岁了,也该找个师傅上学了,日后他有出息,也不罔你辛苦养他一场。”
      月霞闻言满面是笑,起身道:“谢夫人恩典。我还愁呢,这孩子越来越淘,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承夫人惦记着,若他日后有点子出息,也不罔爷和夫人疼他一场。”玉儿笑道:“家文这孩子我看着就好,机灵着呢,小孩子淘点无所谓,也别太限制他。只有一条,叫他一定要跟着师傅好好学,他是我们赵家的长子,日后赵家和我们几个还得指望着他呢。”众人见玉儿高兴,都跟着凑趣,直把家文夸了个人间少有。
      雪儿在旁听了心里不忿,道:“我们少爷虽然才三个月大,可机灵着呢,日后定可以为赵家顶门立户的。”玉儿只瞅着他不语,看得雪儿越来越不自在,这才道:“你进府时没人教给你规矩么?鸣琴,让人叫王妈来带了她去,将府里的规矩教给她。”鸣琴便叫一个小丫头去找府里管丫头的王妈。雪儿这时心里才有点慌了,道:“我们夫人还叫我呢。”扭头就跑。玉儿轻哼一声。瑞芳早站在门口,一伸手抓住了雪儿的手臂,道:“夫人还没让你走,你跑什么?”雪儿使劲挣扎,但这瑞芳平日在周恩的指点下,早学会了几招擒拿手,这点子功夫虽然搬不上台面,但对付几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雪儿如何挣扎得脱。
      雪儿真的怕了。她毕竟是在青楼里呆过的,察言观色是必备的本领,这时便一横心跪下了,道:“夫人,我年纪小不懂事,刚进府里来又不懂规矩,请夫人看在我们夫人和少爷的面上,饶过我这次吧。”玉儿道:“你口里的我们夫人到底是指谁啊?我到现在还弄不清爽。”雪儿犹豫了一下,吴倚月曾严禁她们叫她姨娘,只让叫夫人,她自己是不当自己为姨娘的。但这时吴倚月不在身边,眼看大夫人也不是平时好欺负的样子了,雪儿如何敢吃这个眼前亏,便道:“是吴姨娘。”玉儿轻轻点头,道:“吴姨娘才进府,不懂规矩,今儿我就不和她计较了。你回去和她说,就说我的话,规矩不可废,让她记得本分,不然即使我有心饶她,规矩也不饶她。去吧。”雪儿忙磕了头,跑了。
      玉儿笑道:“我这一向病着,也没能去向老夫人请安,有失孝道。今儿个觉得身子还算可以,你们就和我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吧。”众姨娘都笑着应是,簇拥着玉儿,奶妈抱着家蕾,一起来到老夫人房里,却见吴倚月也在。
      玉儿先给老夫人请安,道:“媳妇一向病着,未能在母亲面前进人媳之孝,反劳老母忧心,特来请罪。”说着便跪下去。老夫人忙道:“使不得。”珍珠和两个丫头早上前扶住了玉儿。老夫人道:“地上凉,你身子弱,这一向又病着,如何受得了。你安安心心作养身子,再给我生个孙子,就是你最大的孝道了。来,把我的乖孙女抱过来。”玉儿便从奶妈手里接过家蕾,抱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将孙女抱到怀里笑道:“哎呦,你们看哎,这么点儿个孩子就认人了,见了奶奶就笑了。可人疼的宝贝儿呦。你们看她这个酒窝,你们大爷小时候就有个酒窝,也长在这个地方,到了五、六岁才没的。”瑞芳笑道:“大爷也说过。还说小姐从正面看象大爷,从侧面看像我们姑娘呢。”小女孩笑嘻嘻地伸手摸摸老夫人的脸,忽然就“啊,啊”地说起话来。玉儿笑道:“一见奶奶就高兴了,急着跟奶奶聊天呢。”喜得老夫人眉开眼笑,道:“真是可人疼的伶俐人儿,你娘就是万里挑一的人儿了,你长大了比你娘还强呢。”众人都凑趣。
      吴倚月被冷落在一边,心里不忿。他也是带着孩子来的。她生的是儿子,可老夫人只在孩子刚出生时看过一次,这与她努力在众人面前塑造的母凭子贵的形象显然不符。她本来想凭自己生的是个儿子来和玉儿争风头,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大户人家都很重视男孩,既然自己生了个儿子,赵家的人就该把自己供起来宠着。所以这三个月来她就呆在自己房里,等着众人来示好。可是除了赵宝俊天天到她房里住外,只有一些下人想着法地献殷勤,老夫人和大夫人都不曾上门,连府里掌权的总管们也只是礼节性地让自己的媳妇来看望了两次。她开始有点慌了。尤其今早上瑞芳到厨房大显威风,听到房里小丫头的回报后,她开始沉不住气了,思来想去,只有自己放低姿态来博得老夫人的欢心才可以在府里有绝对威信。于是抱着孩子早早来到老夫人房里请安。老夫人看见她来,只是淡淡地,看见孩子才有了笑模样,夸孩子长得漂亮,她本来还很高兴,觉得老夫人还是疼孙子的。可一看到玉儿来后老夫人这个高兴劲儿,才知自己和孩子在老夫人心中的地位和玉儿母女俩差得远了。当着这么多姨娘和下人的面,让她觉得非常难堪。见众人都凑趣,不得已也笑道:“小姐真是生个好模样,以后若再嫁户好人家,就齐全了。”老夫人立即道:“蕾蕾是我们赵家的大小姐,是嫡长女,这嫁得好还用说嘛。这孩子一看就是福相,错不了的,日后是个王妃也保不定。”
      玉儿笑道:“王妃倒不敢想。托母亲的福,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嫁个好人家,就不罔母亲疼她了。”说着看了吴倚月笑道:“这是哪家的亲戚,倒有些面善。”众人都忍了笑不敢出声。老夫人道:“你不认得?她天天给你请安的,你敢是病糊涂了。”玉儿奇道:“媳妇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来请安呀?敢是她来时我睡着了不知道,丫头们也该禀一声。知道的说是我在病中精神不济,不知道的该说我托大眼里没人了,让亲戚们笑话。”珍珠、瑞芳和几个姨娘都背过脸去偷笑,听这婆媳两个在那一搭一唱。
      吴倚月让这婆媳两个说得大不自在,知道两人都在挑理了,玉儿她可以不在乎,老夫人面前却不敢再缺了礼数,便忍着气陪笑道:“我自生了这孩子后,身子也一直不好,不敢过来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怕把病气过继给老夫人和夫人,那就是倚月的罪过了。倚月给夫人请安。”玉儿笑道:“我真是该打了,连爷新娶过门的姨娘也不认得了。谁让咱们只见过一面呢,恕我眼拙吧。今早你的丫头来说,二少爷一早就哭闹,现在可都好了?”吴倚月道:“谢夫人惦记,奇儿已好了。”玉儿点头道:“好生照看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瑞芳说。你们几个管事的也都记得,吴姨娘虽刚进门,没什么根基,但既生了二少爷,一切用度都要比照着二姨娘和大少爷的例,不许怠慢了。”众人忙应是。吴倚月无奈也道:“谢夫人照顾。”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的,这番话明着卖好,实际上却把她想享受的一切特权都剥夺了,只剩个和二姨娘月霞一样的待遇,这就表明了她生的孩子不仅没什么特殊,反在大少爷家文之下。偏玉儿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显得大度,让人挑不出礼来。老夫人暗暗点头,笑道:“你们也都有自己的差使,不用在这陪我这个老婆子了。玉儿要还支撑得住,留下来咱娘两个说说话,别人都散了吧。”
      一时众人散了。吴倚月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自己房里,雪儿又将早上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她,气得吴倚月抓起桌子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狠狠摔在地上,吓得家奇大哭起来。吴倚月骂奶妈道:“你是干什么吃的,少爷哭了你不会哄么?”奶妈喏喏地抱着孩子出去了。雪儿忙倒了杯茶道:“夫人消消气,身子要紧。” 吴倚月道:“我如何忍得下这口气。你没看见那帮人那个势力嘴脸,把柳玉儿生的那个丫头片子当公主供着,反把奇儿小看了。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张扬的,指不定以后嫁个什么人呢。王妃?想得美,看他以后嫁个要饭的,那才叫报应哪。”雪儿道:“夫人和一个小丫头制什么气。只要将少爷拉拔大了,掌握了府里的大权,那帮人以后都得求着夫人呢。现在夫人只要把爷的心牢牢抓在手里,这帮人还敢给您气受不成?”一时说得吴倚月气稍平,道:“说起爷,昨个没到咱这来,你去打听打听,看他在谁那过的夜。”
      雪儿去了不大会儿就回来了,道:“爷没在谁那过夜,听说昨天一大早就走了,也没说是去办什么事。” 吴倚月道:“难怪今天柳玉儿敢对我发威,原来是知道爷不在家,才敢这样对我。”一抬眼,看见雪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奇道:“还有什么事?”雪儿道:“没什么。”吴倚月道:“你含糊什么?有什么事就说,我还能吃你不成。”雪儿道:“夫人,我只是在想,爷出门的事没有告诉夫人,大夫人却是知道的,这是不是说明在爷的心里,大夫人她并不次于夫人。” 吴倚月心里咯噔一下,嘴上硬道:“她现在还是正室,知道爷的去向很自然。爷若心里有她,为什么半个月才在她房里过次夜?”雪儿道:“可是爷几乎天天都要到大夫人房里转一圈,若说他不喜欢大夫人了,他总去转什么。” 吴倚月道:“那是去看那个小丫头片子。真不知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惹得人人都跟蜂儿见了蜜似的。”雪儿道:“都说‘母凭子贵’,也可以‘母凭女贵’呀。爷毕竟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对儿子已经不新鲜了,刚有了一个女儿,就当成了宝。夫人,我总觉得,大夫人并不像咱们想的那样,她好像厉害着呢。咱们才到这府里来,没个依靠,还是小心些好。” 吴倚月是个聪明人,这些话她也想到了,只是不肯在下人面前示弱,只道:“她再厉害,生不出儿子来,家产也得干看着,拿不到手。你再去打听一下,大爷什么时候回来,打听到了,马上来告诉我。”
      雪儿应声去了。半晌方来回道:“听二门外的小厮说,大爷是和周总管一起走的,他听见周总管和瑞芳嫂子说,如果顺利,今天中午就能回来。” 吴倚月道:“你立刻去二门里守着,爷一回来,就说我请他。”雪儿答应着去了。
      吴倚月开始等,可直等到申时,也不见人影,便又差一个小丫头去找雪儿。一时雪儿来了,说:“一直没见到爷。”她们再想不到,就在这工夫,赵宝俊回来了。
      他先到老夫人房里请了安。老夫人就问事情怎么样了。赵宝俊笑道:“母亲放心,一切都很顺利。周恩得的消息很准确,我们一到乌衣镇就找到了贾神医,贾神医也很爽快,说是实在脱不开身,先派大徒弟叫薛以平的来看看,他料理完那边的事就来。周恩在那边等着呢,我带着薛先生先回来了,直接到大姐家去看姐夫的病。这薛先生不愧是神医的高足,看了病,开了一个方子,姐夫喝下去,人就感觉清爽多了。我怕母亲惦记,赶回来向母亲报信,薛先生还在大姐家呢。”老夫人道:“谢天谢地。但愿你姐夫的病这次能去根。你大姐命也够苦了,嫁过去,只享了两、三年的福,你姐夫就得了这痨病。女人啊,嫁的好比什么都要紧。原来你大姐这门亲事看着是极好的,谁想到你姐夫会年轻轻的得了这么个病。”赵宝俊道:“母亲宽心,这次有了贾神医这个机缘,也许姐夫就会大好了。”老夫人点头道:“难得有这个机缘,请神医给玉儿也看看。”赵宝俊道:”是,儿子也这么想,玉儿这身子的确让人忧心。”
      老夫人回头遣退了身边的人,才道:“你要还知道忧心,日后就不要再在女人身上多花心思,她这身子自然就好些。”赵宝俊道:“玉儿不是这种善妒的人。儿子的心也总还是在她身上的。”老夫人道:“再不善妒的女人,也不能容忍自己的男人在自己就要生孩子时带了一个同样要生孩子的女人回来。”赵宝俊道:“儿子本想等玉儿生过孩子再说的,没想到倚月会自己找上门来。儿子已经狠狠地说过她了。”老夫人道:“你说过她了?说过她她还敢侍宠而骄,从不来给我和玉儿请安,还敢打着你和奇儿的名号处处和玉儿对着干,你要没说过她,她还不早就反了,莫说玉儿,只怕我老婆子都被她欺负去了。”赵宝俊奇道;“有这事?玉儿怎么从未跟我提过。”老夫人道:“你让玉儿怎么跟你提?你天天住在她那,摆明了宠她,玉儿一说,不就显得她是心存嫉妒,容不下新姨娘么?玉儿心里总这么委屈,身子又怎么能好?”赵宝俊道:“母亲放心,既然吴倚月自己不守本分,儿子一定会教训她的。”老夫人点头道:“你心里明白就好。难得玉儿识大体,若她硬跟吴倚月对着干,咱府里就成了洛阳城内的话柄了。你好生宽慰宽慰她。”赵宝俊应是,这才到正房来。
      才到门外,就听屋里有小孩子的“呀呀”声。玉儿的声音道:“我的宝贝,你要这个镯子么?拿着玩吧,可不能啃。”听见妻女的声音,赵宝俊两天来的奔波疲惫奇异地消失了。恰逢鸣琴挑帘出来,一见他站在门外,忙道:“爷回来了。”
      赵宝俊进屋,玉儿已抱着孩子迎上来,笑道:“俊哥,路上辛苦了。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事情一定很顺利了。”赵宝俊笑着把母女俩抱个满怀,每个人都香了一下,才道:“还算顺利。”于是又把过程说了一遍,末了道:“有件事我没敢和母亲说。薛先生看过病后偷偷对我说,姐夫的病耽搁到这个地步,即使神医来怕也回天乏力了,依他看,顶多也就再挺个一年半载。”玉儿低头半晌方道:“我也想到了。姐夫这病已请过多少名医,都不见效。也许早请到贾神医还有指望,可这病已拖了五、六年。所谓生死有命,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只是可怜大姐,一向吃斋念佛,却落了这么个命。好在姐夫还给大姐留下了一个儿子。”一时夫妻俩相偎无语,心情都很沉重。
      蕾蕾把镯子玩腻了,见无人和自己说话,非常不满,挥舞着小手,咿呀地抗议起来。夫妻俩个都被她逗笑了。赵宝俊抱过孩子笑道:“小宝贝,爹爹亲亲。”蕾蕾兴奋得小腿乱蹬,咿呀叫个不停。玉儿笑道:“这孩子一见你就拳打脚踢的,别是想和你学武吧。”赵宝俊笑道:“你别说,我还真有这个心思。玉儿,你身子弱,遭了不少罪。我想等蕾蕾大了,教她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让她更健康些,你说可好?。”玉儿道:“你是她爹,你教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女孩家舞枪弄棒的总归不雅,教她些使身体轻健的法子就好了,别弄得她打打杀杀的,不好找婆家。”赵宝俊笑道:“我赵宝俊的宝贝女儿,以后求亲的都得排队来,何愁嫁不出去。不过,女孩家,还是像你这样举止优雅、知书达理的好,我会注意的。”玉儿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抿嘴笑道:“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油嘴滑舌,不老成。”赵宝俊笑道:“我的夫人本来就是好嘛,你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羡慕我娶了你这个洛阳城第一美人做媳妇呢。”玉儿道:“只怕是羡慕你娶了洛阳第一名妓做妾吧。”说着便沉了脸扭过身去。
      赵宝俊把孩子放下,扶着她的肩头温言道:“你看你,又来了。我就爱看你这小性的样。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我那都是逢场作戏,只有咱两是真心的。你身子弱,夫妻之间我也不敢太让你受累,这才纳几房妾。至于吴倚月,那是在外面逢场作戏的应酬,谁知她就有了身孕。”玉儿道:“你这么说,这都是我的错了?”赵宝俊将她搂在怀里哄道:“都是我的错。好玉儿,你就大人大量放过你的夫君我吧。我保证以后不再犯,若我再犯,让我天打…”玉儿一回身捂住他的嘴,啐道:“好好的,发什么誓。誓是那么好发着玩的么。”赵宝俊喜得亲她一口道:“好玉儿,你是原谅我了?”玉儿道:“你人都娶进门了,我不原谅你还能怎样。我本来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既然你从此都要改了,那就不说也罢。”赵宝俊被她吊得心痒难耐,道:“什么好事,你就说来听听嘛。”
      玉儿这才道:“你不是总夸母亲房里的珍珠如何标致,如何懂规矩,我索性成全了你的心愿,已和母亲说了,把珍珠指给你做二房。这回,你总称心如意了吧。”赵宝俊喜得亲她一口道:“你真好。”玉儿撇嘴道:“才还说以后都改呢,一听要娶二房又高兴成这样。”赵宝俊笑道:“你又来了,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娶了。”玉儿道:“真是口不对心。你心里惦记人家多久了,我会不知道?每常一到母亲房里,你们俩个眉来眼去的,当我是瞎子呢。”赵宝俊求饶道:“好玉儿,你饶了我吧。你这张嘴呀,真是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玉儿道:“这回我成全了你,你拿什么谢我?”赵宝俊道:“我所有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玉儿这才回嗔作喜道:“算你有良心。我也不要什么谢礼。只是你也一年一年大了,在外面又是威风八面的赵大爷,不能总带着这好女人的毛病,容易吃亏。就说这回这吴倚月,多少王孙贵族拜倒在她的裙下,她怎么就单单怀了你的孩子?”赵宝俊沉吟道:“你说的事,我也想过,所以一直没想娶吴倚月。不过,我派人暗中调查了很久,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她在那段时间,确实是只有我一个男人。”玉儿道:“我也没说一定就要怀疑谁,只是凡事小心些好。这回娶了珍珠,你也该收收心了,别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让人看着不老成。”赵宝俊道:‘娘子说得是。我赵宝俊在此对天发誓,日后绝不再纳妾。”
      这边夫妻絮语,那边吴倚月已经得知赵宝俊回家并又去了正房的消息,本以为他会象平时一样在正房坐坐就过来,没想到直等到掌灯也不见人影,不由得开始坐卧不安起来。思前想后,让雪儿来请赵宝俊。
      雪儿来到上房,听屋里笑语喧哗,很热闹的样子。她早上刚在这里吃过亏,不由胆怯。正犹豫间,一个丫头出来看见,问:“有事么?”雪儿忙道:“吴姨娘有话要回爷。”丫头点点头,回屋去了。不大会又出来道:“叫你进去呢。”雪儿进屋一看,除吴倚月外几个姨娘都在。玉儿坐在床上,斜倚着大仰枕,赵宝俊坐在床边,两手握了蕾蕾腋下,让他两只小脚蹬着自己的大腿,努力站直,姨娘们围在床前,大少爷家文正在说:“妹妹真能干,都能站了。爹爹,让我抱抱妹妹行不行?”月霞忙道:“使不得,你小孩子,笨手笨脚的,摔了小姐怎们办?”赵宝俊笑道:“等你再大些吧。”抬头瞅见雪儿,脸露不豫之色道:“什么事?”雪儿怯怯地道:“回爷的话,吴姨娘做了爷最爱吃的糟鸭掌,请爷过去用。”赵宝俊道:“她没病么?”雪儿不解道:“没有。”赵宝俊哼了一声道:“没病不来夫人房里请安,她当自己是谁?你回去告诉她,既然她不守规矩,莫怪规矩制她。从今天起,月钱银子减一档,房里伺候的人减半,以示惩戒。去吧。”事出突然,雪儿想不到赵宝俊说翻脸就翻脸,一时懵了,只愣愣地站着。赵宝俊道:“怎么?还要人请你出去不成?”雪儿这才惊醒过来,忙应声是,回到吴倚月房里。
      吴倚月忙问:“爷呢?”雪儿将事情经过学了一遍。吴倚月道:“不可能。爷怎么可能这么无情,一定是柳玉儿怂恿的。”雪儿道:“我看不象。别的姨娘都在,这早晚请安可能真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吴倚月道:“我当然知道大户人家有这些狗屁规矩,但规矩是死的,我就不信凭我吴倚月,会被这些规矩限制死。更衣,我去见爷。”雪儿犹豫着没动。吴倚月道:“你发什么愣?快点。”雪儿道:“姑娘,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就忍忍吧。”吴倚月一愣道:“你叫我什么?”雪儿道:“姑娘,我是跟着你过来的,再没外心。我看这府里并不像咱们当初想的那么容易对付,一个个都精着呢。姑娘就服个软,去请个安,说两句好话,等我们小少爷长大了,我们自己的根基稳了,再和她们斗也不迟。”吴倚月道:“那得等多久,难道我就要一直过这种低人一等的日子吗?”雪儿劝道:“只要姑娘抓住了爷的心,名分上是差些,生活上并不会有多大影响啊。”
      好劝歹劝,吴倚月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来给玉儿请安。众姨娘都已回房去了,蕾蕾也睡下了,只赵宝俊坐在玉儿身边,两人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吴倚月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无奈道:“给爷和夫人请安。”赵宝俊早知道她进来了,只做不知,听她说话才道:“难得你终于肯来了。” 吴倚月装糊涂道:“倚月不懂爷的意思。”赵宝俊起身在地上来回踱步道:“你不懂?我问你,这三个月来你来给夫人请过安吗?” 吴倚月道:“没有。可是倚月是因为身子不舒服,怕把病气过给夫人。”赵宝俊道:“身子不好怎么不请大夫。” 吴倚月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倚月不敢劳师动众。”赵宝俊道:“不敢劳师动众,就敢在老夫人和夫人面前失礼?” 吴倚月一时语塞。赵宝俊哼了一声道:“你身子好不好,我会不知道么?我这些日子都歇在你那,你敢是就想我宠着你了,你就可以不把夫人看在眼里了,甚至可以取而代之了是不是?”眼见赵宝俊渐渐声色严厉,吴倚月心里开始害怕起来,对本来还存在的赵宝俊可以为她撑腰的想法也渐渐失去了信心,低声道:“倚月不敢。”赵宝俊在她身前站定道:“不敢最好。记得你的身份,做你分内的事。人自重而人恒重之。你若自轻自贱,总想着捞好处,也就怪不得别人看轻你。记得了?” 吴倚月只得道:“记得了。”赵宝俊道:“去吧。”吴倚月还想做最后的努力,道:“倚月做了爷最爱吃的菜,请爷赏脸。爷累了,倚月给您抚琴一曲,以做洗尘如何?”赵宝俊道:“不了,今天乏了,就在你夫人这里好好歇歇,以后再说吧。你去吧。”
      吴倚月没精打采地回到房里,直坐到二更天,越想越灰心,不由滴下泪来。雪儿劝道:“姑娘,睡吧。”吴倚月叹道:“我哪里睡得着。男人真是没一个可依靠的,前天还和你蜜里调油,转眼间,说翻脸就翻脸。多少姐妹羡慕我嫁入豪门,终身有靠,我本也意气风发,有着一腔抱负,谁知道也不过是嫁入豪门当个普通的姨娘,没权没势的,有什么意思。日日还得看别的女人脸色过日子。好没意思。”雪儿道:“姑娘再想,这总也好过迎来送往的日子。何况姑娘生了儿子,日后赵家的财产总少不了姑娘那一份。我看夫人对别的姨娘都不错,只要我们以后守规矩,不让她抓到把柄,她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至于爷,哪个男人不这样,今天恼了,明天好了,凭姑娘的本事,慢慢来,还怕爷的心不回来?”一番话说得吴倚月又振作起来,想着如何挽回赵宝俊的心,胡乱睡了。
      谁知第二天一早,就听到一个让她恨得咬断牙根的消息:老夫人将珍珠指给大爷赵宝俊当二房。府里选了良辰吉日让他们拜了堂,珍珠又拜过玉儿,就算礼成。珍珠没什么野心,素来和玉儿又好,又感激玉儿的成全,也知道玉儿在爷心中的地位是谁也撼动不了的,自然安份守己,对玉儿礼数周全。大家相安无事。
      成亲不久,珍珠怀孕,可惜小产。同年,赵宝俊的姐夫去世,大姐将六岁的儿子送回娘家和家文一道与赵宝俊习武。又过两年,珍珠产下一男孩,取名家瑞。四个男孩,只有一个女孩,蕾蕾更成了赵家的宝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过了一年,吴倚月怀孕,可惜小产。在蕾蕾六岁那年冬天,玉儿赔老夫人上庙里上香,受了风寒,竟一病不起。赵宝俊遍请名医,玉儿的病仍时好时坏,总不见效。周恩派出大批人手寻找贾神医,这贾神医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他的高足薛以平也踪迹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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