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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没有等到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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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等到天明,冶云就哭回了九爷府。
“爷,你看,是不是太驳面子了?刚死了个锦儿,又撵回了冶云?这不是打咱们做哥哥嫂子的脸吗?”栋鄂氏杏芳送走了哭得抽抽搭搭的冶云,心中不满:好歹也是我九爷府的人,就这么连夜给赶出来了?
“这事儿你别管,什么也别说。噢,跟璧月、阿琪她们几个也嘱咐嘱咐,谁都不许提,否则,仔细我揭了她的皮!”胤禟心乱如麻,披起衣服就往外走。
“多晚了,你干吗去?他老十三当破烂似的扔回来,你还要当宝贝的捡呀?我这儿就不能歇?人家连床都铺好了。”杏芳心里酸溜溜的。
“嗨,你想哪儿去了?我去找八哥。”
“这么晚了,你……”话没说完,胤禟已经出了门。杏芳冲外啐了一口:“这个没良心的,说好了都在我房里歇的。不过,幸好不是去找那个狐狸精。”坐在梳妆台边儿,杏芳一边摘下簪环首饰,一边打着自己的小九九:爷相貌不俗,还是理财的能手。外面的事我虽然不懂,可多少也明白些,都传言八爷有多大的能耐,可离了我爷们儿恐怕也寸步难行。要说爷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可偏偏是色中饿鬼,纳了三房小妾还整天价眼馋肚饱,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男人,怎么都这样儿?就不能守着一个女人安安生生地过日子?现在又来了这么个戏班子出身的狐狸精。瞅刚才那样儿,还想在我面前挺腰子,你还嫩点儿!打量我九福晋整治不了你?呸!没这点儿本事,那三个小妖精还不爬到老娘头上去了?对,趁爷现在顾不上,早早把她打发了。想到这儿,栋鄂杏芳恨恨地撇了撇嘴。
“八爷,九爷来了。”
“知道了,你们先伺候着,我这就过来。”
“他九叔这是怎么了?自个儿不睡,还不让人家歇呀?”八福晋赖在胤禩怀里,一百八十个不乐意。
“小枫,我出去看看,你先睡,啊 - 。”胤禩轻轻撤出胳膊。
“不嘛,禩哥,我要你陪我。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不成呀?我找老九理论去。”郭络罗丹枫使起了小性儿,就要下床。“你看你,都这么重的身子了,还不好好躺着。”胤禩忙掩好被子爱恋地嗔怪,丹枫噘起嘴,更紧地抱住了他。本来嘛,分开一个多月,这才回来几天呀?夫妻俩好多话还没说够呢,他深更半夜地来凑什么热闹。
“小枫,最近……外面的事儿挺乱的。要是不急,九弟也不会大半夜的赶了来。我去去就回,不多耽搁。”胤禩耐心地劝解,慢慢挣脱了丹枫的玉臂,在她由于怀孕而微微浮肿的脸上亲了一下,从容地脱下睡衣,换上件兰州所产的天青绒褐袍。他是个细致文雅的人,什么时候都一丝不乱。胤禩没着外衣,只在腰间系了个泥金色的丝带就出去了。忙!忙!忙!什么时候才能不忙呢?丹枫心里抱怨。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欣赏、喜欢她的男人:他是那样温文尔雅,却又那样雄心万丈。看着他练达的处理人情世故,优雅的周旋于亲贵宗室,丹枫常想:他这份悠然、娴雅我这辈子也学不来。同样是人,面对这么多闷煞人的规矩、礼法我除了反抗就是耍性儿,而他不但能安然度日,还能舞出一片自己的天地,真是不可思议!
胤祥坐在空荡荡的卧房里不知所措:海玉去哪儿了?这么晚,她和她从不离身的药箱一起不见了,又去了刑部大牢?不可能。去了八哥府里?没听说要她过去呀。最可恨的是下人们谁也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这帮蠢材,都他妈欠顿鞭子!
“十三爷,十二爷派人来,叫您过去!”柱儿在院外喊,由于十三福晋进门只立过这么一个规矩,再加上她在爷心里的位置,下人们没有敢吱气儿的,全都止步于院外。
“嚎什么嚎?进来回话!”胤祥气不打一处来。
“回爷,十二爷府上来人,让您务必去一下,说有要紧事。”柱儿不敢进屋,立在檐下。
“没说什么事儿?”胤祥一肚子火儿,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没个消停的时候。
“没说。”
“你们就不会问?爷养你们干嘛?”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想或许是十二爷的婚礼吧。”
胤祥摇了摇发烫的脑袋,“去备马。你别跟着了,就在二门上守着,福晋一回来立即秉我。”
“是。”
胤祥住煤渣胡同,打马疾驰,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来到了坐落于东直门内羊管胡同的履贝子府。
飞身下马,早有等在门口的小厮麻利儿地接过缰绳、马鞭。“十二爷在书房等您呢。”
胤祥直奔后院,还没到书房,胤裪和七福晋纳喇氏双双迎了出来,“十三弟,你可来了。”
“十二哥,七嫂,出什么事了?”
“刚才我办事回来,看到弟妹昏倒在路上了,旁边跟着丫头。我先把她带回了府,又请七嫂过来帮着照料。”
“没什么,弟妹就是累着了,又受了些风寒,有点儿发热,但烧得不高。十二叔说怕你着急,要套车送她回去,我想你身子骨硬朗,就打发人叫你来了。去看看,别把她吵醒了。这天儿也不早了,听七嫂一句劝:你们两口子今儿索性就甭回去了,在十二弟这歇了吧。”
“你是在哪儿碰到她们的?”
“前门大街,估计弟妹去买东西了。”
“十三弟,不是我这当嫂子的说你,弟妹刚病好,你也不仔细着点儿。等将来她有了身子,你也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嫂子说的是,怪我疏忽了,这些天家里的事儿杂七杂八的一大摊,我也忙晕了。”
“行了啊,你还好意思说忙?那丫头的丧事,从头至尾我就没见你动过一根手指头。丫头、小妾只不过是个玩意而已,再得宠也终究是下人,哪能跟明媒正娶的福晋比。”
胤祥皱了皱眉,心里并不完全认同,但他没反驳,依然陪着笑脸:“七嫂辛苦了,大半夜的还让您为我的事儿跑一趟。这样吧,我先送您回府,改天兄弟我再还席道谢。”
“你呀,先赶紧去看看弟妹,让十二弟送我吧。”
“就是,十三弟,你去照顾弟妹吧,我送七嫂。”
“好,七嫂、十二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
“十三爷。”
胤祥冲翠儿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里间,坐在床边。海玉已经睡着了,她的脸更加苍白,发际、颈边微微沁出些虚汗,胤祥拿帕子轻轻揩去。“翠儿,福晋怎么会昏倒?这么冷的天儿,你们上前门大街干吗去?”
“十三爷,福晋,压根儿就没去那儿。她……,十二爷,不让说,您……”翠儿磕磕绊绊的。
胤祥眼光暗下来,隐隐透出冷气:“你十三福晋什么事儿,十二爷能知道,不能告诉我?”
“爷,奴才该死,奴才不会说话。”翠儿连忙跪倒地上,“福晋只是在一片废墟上坐了好几个时辰,奴才眼拙,实在不知是什么地方。十二爷是在那儿遇见我们的,他劝福晋回府,福晋只是掉眼泪,不说一句话。十二爷又陪着坐了好久,后来福晋就昏过去了。”
“起来吧。”
“谢十三爷。十二爷带我们回府后,让奴才守着福晋,还叮嘱小的说,就说在前门大街碰见我们主仆俩的,别弄差了。没多会儿,又打发来两个老妈子跟着伺候,然后就派人请您和七福晋。”
“下去吧。”
胤祥重新做回床边,看着病弱的海玉,心里五味俱全。爱人的心是最细的,他早就觉出胤裪对海玉的感情不寻常。刚开始,他笑自己怎么跟个女人似的,疑神疑鬼,但后来的点滴小事都加重了他的怀疑。尤其那天在十八弟房里,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看到胤裪坐在门边关切地望着海玉,那眉心眼底所流露出的焦灼痛惜,使得胤祥的心陡然一沉,他什么都明白了,他的担忧终于变成了事实!他爱过,也被爱过,那目光,那眼神,他懂。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相信他的十二哥绝对是个发乎情止乎礼的谦谦君子,而他的妻子,他觉得任何怀疑都是对她,也是对他自己最严重的伤害。
偶尔,他也会情不自禁地在脑子里把海玉和胤裪往一块儿拼,(以前,他从来都认为只有自己的坦荡豪放才配得上海玉的慧质兰心。我们也是英雄美人!他常常得意地想。)每到这时,他都惊异地发现:胤裪的儒雅含蓄和海玉的婉约真挚竟也是相得益彰,般配得不得了!如果两个人并肩而立,一个玉树临风,倜傥潇洒,一个娉婷多姿,楚楚动人,也是一幅极美的图画。回满联盟之初,胤裪就希望迎娶回疆公主,胤祥知道,他想远远地躲开。如果,当初皇阿玛按顺序将海玉指给他呢?他绝不会在意海玉的出身(这点他们哥儿俩一样!),非但如此,他温柔体贴,怜香惜玉,一定对海玉呵护备至。而且,以胤裪的淡泊明睿,他会带着海玉远离纷争,在世外桃源逍遥快活。每次想到这些,嫉妒、焦躁、醋意、难过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心,使他在痛苦与甜蜜、炙热与冰冷中翻滚、挣扎。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从来没有过,这就是爱吗?胤祥不只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他不好意思将这些闺中烦恼对别人说,哪怕是他最信赖的四哥。他固执地认为:如果一个大男人为情爱所困,是件很没出息,很没有男人味儿的事。他又没有额娘可以唠家常,乌雅氏虽然对他很好,但毕竟隔了一层,许多话他说不出口。容绫远在蒙古,小妹韵绫有很少见面。胤祥只有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反复琢磨,细细品味,仿佛在品一樽别具风情的陈年酒,各中滋味只有自己才明白。
春雨“沙沙”的响了起来,胤祥握住了海玉露在被外柔弱无骨的小手。自打她嫁了我,从成亲那天起,我就没让她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冷落、孤独、重压、赈灾,再后来是太子的鞭挞,锦儿的离去,所有的这一切,无情的摧残了她的身心,现在的海玉纤柔病弱。她是个出色的大夫,顶着西医的压力,救治了无数的病人,却保护不了自己。她去西医医院了,在寒风中,在废墟上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那里有她的童年,那里埋葬着她的亲人。她一定伤心、无助到了极点。但是,就在我的妻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之际,陪在她身边,和她共担烦忧,给她心灵抚慰、给她温暖的休憩之所的男人却不是我!
种种情绪纷至沓来,胤祥急出了一身汗。对于女人,他一向很自信,可今天,他头一回发了毛,他害怕,他怕失去海玉,怕在她心里不够好,怕被胤裪比下去。从另一个方面想:十二哥虽然和我性格迥异,但绝对称得上势均力敌的对手。还好,我们之间没有战争,因为皇阿玛已经一锤定音!十二哥性子平和,不似我这般愤世嫉俗,回满联盟的担子他挑要比我稳当的多,但皇阿玛还是将回疆公主指给了我。皇阿玛,儿子到现在才明白您的苦心,您早已看穿了我,您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和江山相比,还是儿子更重要!(曾几何时,胤裪也掂量过自己在皇阿玛心中的份量,但他得出了相反的结论。)哦,我的皇阿玛!人人都颂扬您是五百年一出的圣君,您更是五百年一出的慈父!
一阵急雨横扫窗棂,带来瑟然声响。门被轻轻叩着,胤祥怕吵海玉没有答话,快步走上前,开了门,“十二哥。”
胤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示意胤祥到外间。
“翠儿对我说了,你是在西医医院那儿碰上她的,多谢了。”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胤裪凝视着他,低沉而坦白。
唉,胤祥在心里疲惫地叹息:十二哥,你为什么要这样敏锐?你难道不了解,许多事,糊涂一点儿反而更幸福吗?还是一切纠葛你早已了然于胸,而又适时的将自己置身于外?胤祥很想有个人说说,说说他和海玉,说说海玉和太子,可是……“十二哥,我明白,我都明白。”胤祥迎视着他的哥哥,他的眼睛里有激动,有温柔,还有份难解的悲伤和难言的委屈。
这眼光使胤裪不忍心再责备了,才一个多月,祥弟足足瘦了两圈儿,下巴尖了,脸颊陷了进去,只有一双眼睛仍然英气逼人,炯炯有神。他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胤祥的肩膀,默默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