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爷的婚姻》heavy

40、第 40 章 霏霏的春雨

　　霏霏的春雨在屋檐上轻轻跳跃，溅起一个个温柔的水花。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的雨水格外充足，大概是老天爷为了弥补去年的大地震才给人间普降甘霖吧。锦儿头带斗笠、身披油衣，脸上挂着微笑，目送爹娘共撑着一把油纸伞，相互扶持，消失在迷蒙的雨巷。虽然她在府里内内外外操持，虽然胤祥从没有拿她当下人看，非但如此，他热情善良、豪爽仗义，经常提醒她给家里人置办些东西。可锦儿很自觉，也很自尊，她从不让家人在府里过夜，因为她明白，自己只是个丫头。
　　雨一阵一阵的密了，锦儿转回身，仿佛被催眠了，梦游似的走在府里。
　　二月初五，天刚擦黑儿，四爷的门人戴铎来了。
　　进厅堂落了坐，锦儿张罗茶点后，垂手站在一边：“戴大哥有什么事吗？”
　　由于胤祥和胤禛走得近，戴铎与锦儿也不时打交道，两人不生份，但也不熟悉。男女有别，非礼勿视，更何况是十三爷的人。在戴铎的印象中锦儿温柔敦厚，少言寡语。今天，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十三爷府里的管家人：她中等身材，花眉秀眼，唇边挂着矜持温和的笑容。虽然没有十三福晋清雅大度的公主风范，却也是个温柔可人的小家碧玉，估计过不了多久，十三爷就会把她开脸收房。
　　略微寒暄了一会儿，戴铎斟字酌句地说出了那句最重要的话：“十三爷和福晋随皇上二月初六从热河起程，估计十五就能回京。爷让我跟你说，辛苦这么些年了，去庄子上住一阵，松活松活。”
　　“戴大哥真会说笑，哪有主子出远门儿回来，奴才跑出去自己玩儿的。虽说我们府里不比四爷府家法严，规矩多，可这点儿理儿还是讲的。”看戴铎不象说笑，锦儿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戴铎的眼光深邃而敏锐。陡然，锦儿仿佛沉入了一个阴冷、黝黑、深暗的冰窖里，凉意爬上了脊背，并迅速把她淹没在彻骨的寒冷中。这个她最不愿见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不声不响地逼到了眼前！
　　锦儿不知道自己在暗沉沉的冰窖里浮游了多久，也听不清戴铎在语重心长地说什么，她脑子里一会儿混乱，一会儿惶恐，再后来是一片空白和麻木。勉强送走了戴铎，锦儿茫然地收拾着茶杯，“姐姐，尝尝我做的卤鸡杂，香不香，是不是咱们爷好的那个味儿？”冶云端着个青花碟子轻轻巧巧地走来。
　　“噢，不，妹妹，我不舒服，什么事等明儿再说吧。”锦儿本能地往后躲，她现在哪有这个心思。
　　“姐姐，你怎么了？”冶云转了转活灵灵的眼珠，抿了抿红艳艳的嘴唇，打趣道：“姐姐是害了相思病了吧？不是说爷就要回来了吗？回来呀，先把你疼个够，疼到你不想要为止！”
　　这略带荤腥的玩笑话在锦儿听来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她的身子晃了晃，仿佛挨了一棒子，她试着站稳，但两条腿忽然失去了力量，哆嗦着无法站定，手里的茶溢出杯子。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冶云的笑脸清晰真切。不，我不能让她看笑话，我不能在她面前倒下。锦儿压抑着心中的翻涌：“妹妹，我身上有些发凉，没什么大事，就想早点歇着。”说完，扭过头，逃一般地回了屋。
　　天色暗下来，锦儿象往常一样点了蜡烛，她想让冶云知道她只是有些头疼脑热。她不愿意诉说伤痛，因为她完全能想象得出，冶云在得知她被逐后的笑脸，那样千娇百媚而又幸灾乐祸。锦儿受不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几千几万个为什么排山倒海般的对锦儿卷了过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无数个声音在脑子里翻搅掀腾：你是福晋，你已经高高在上了，你已经完完全全地占据他的心了，这还不够吗？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我也是他的女人啊。我知道自己只是个丫头，所以连吃醋、争宠的念头都不敢有，你还不满意吗？老天爷呀，你为什么不能睁睁眼，我把一切都给了这个家，不求名分，不求地位，不求他爱我怜我，只求能留在府里伺候他一辈子，只求能在一个不起眼地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爱着他，这也不行吗？许许多多冷得象冰又炙热如火的巨浪夹击着她，锦儿用手捧住焚烧欲裂的头，无力地呻吟了一声，泪如雨下。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哭得肝肠寸断。
　　“邦邦”的更鼓使锦儿清醒过来，刚才哭累就睡着了。要能这样睡下去该多好，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她下床洗了把脸，猛然，一个的念头在絮乱如麻的脑子里闪过：会不会是福晋假传‘圣旨’？爷那么忙，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锦儿越想越有道理：我在府里那么久，如果爷要撵人也应该是冶云呀？只有福晋才会嫉妒我和爷的情分，对，一定是她！明面儿上什么都不管，背地里这么欺瞒、糊弄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猫画虎难画骨。杀人不过头点地，让我硬生生地离开心爱的男人，可怎么活呀？看她平日里纤柔温婉，没想到骨子里这么狠？我也没得罪她呀，辛辛苦苦地操持，风风光光地把她迎进门。多少丫头仗着自己得宠，暗里给女主子小鞋穿，我可从没有呀！非但如此，刚成亲时爷不待见她，我也没少劝爷去她那儿呀？如今，她成了爷心款儿上的人，竟如此待我！以怨报德，养虎成患，今儿算见着了。也怪我，心眼儿太实了，给个棒槌就当个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前一阵子还寻思府里事少、清静呢，看来家家的后院儿都一样，还不是醋海情天地闹？
　　想到这，锦儿已经睡意全无，她要坐到天亮，调动一切思想，好好安排和戴铎的谈话。她甚至取笑自己：真太傻了，怎么可能让她走？她和爷可有五年多的情分！那时候，她十三福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不，她在育婴堂。冶云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的身份不过如此……’的确，能想出这种损招儿的，绝不是大户人家的做派，真是有人生没人养！瞧瞧人家大福晋、四福晋，跟侧福晋、小妾都处得亲姐们儿似的，那才是金枝玉叶，大家闺秀。谁象她，干的这事连我们做丫头地都看不上眼，小家子气！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锦儿精神抖擞地起来洗漱。她细心地挑选了一套华丽的衣衫，取出自己的首饰匣子。锦儿她边戴珠花边自豪地想：我是十三爷的女人，这个府里的管家丫头，穿衣打扮要庄重大气，不能塌了男人的台面。
　　“哟，锦儿姑娘，什么事儿叫底下人来一趟就行了，干嘛还自己跑？”戴铎正忙前忙后地为胤禛回来做准备，但看到锦儿来了，仍然放下了所有的活计，热情地递上茶。看她精神气色很好，戴铎的心里也踏实了：看来昨儿的一席话她听进去了，十三爷交给的差事咱圆圆满满地办完了！
　　“戴大哥，昨儿也没听仔细，我们爷说让我在庄子上住多久？我也好收拾东西不是？”锦儿使了个小心眼儿，直接问是不是福晋的主意那多没眼色，再说了，这让人老戴也没法接下碴儿呀，总不能说：‘是十三福晋暗地吩咐的’吧？我先把话撂在这儿，看他怎么个答复。
　　戴铎纵有千般机灵也想不到这些女人的小心思，当然不疑有它：“估计得到三四月份吧，多拿点衣裳。十三爷说了，等开了春儿还要去白家庄赏牡丹呢，你在那边儿也好提前安排。”
　　锦儿的心沉了！府里的事福晋从不过问，关于庄子里的牡丹更无从知晓，这是爷的主意！去年夏天，她从八爷的庄子里移栽过的两株牡丹：葛巾紫，玉版白。因为他喜欢葛巾的美而不娇，喜欢玉版的纯洁无暇。她跟胤祥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礼部正忙着操办喜事。他俊秀的脸上乌云密布，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闻不问。当锦儿不无酸楚地说：“明年春天爷就能和福晋一起看牡丹了。”他怎么说来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院子里不停地舞剑。
　　锦儿又重新跌回到冰冷中！看戴铎太忙，就告辞了。
　　夜晚，锦儿躺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间。这里有她的梦想、情爱和如歌的回忆，现在，这一切仿佛成了最大的讽刺，撕扯着她的心。锦儿有满腹的委屈，却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或者她也不愿意说，因为这委屈、伤害来自她最爱的人。昨晚，她曾痛哭失声，而今晚，却没有一滴眼泪。窗外没有月光，到处是漆黑的一片，夜，静得怕人。更鼓又响了，悠然而绵长，从黑暗地天际中传来，一声一声直捣人心，把她的梦想，她的世界捣得粉碎！十三爷，我的主子，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十三福晋、冶云的脸在脑海里闪现，她们该会怎样的欢娱？！
　　天亮了，锦儿平静的起身，一如平日地操持家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
　　日子一天天滑过，明儿一早她就要去庄子上了。锦儿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自己默默收拾着衣物，她的脸上时不时地挂着一丝自嘲的苦笑。
　　这天刚吃过午饭，锦儿在屋里做针线。他睡衣的扣子掉了，袖口也磨破了，可她不愿意扔，总是缝缝补补，因为这上面承载着他们的甜蜜时光，美好记忆。
　　“锦儿姐，你爹娘来了。”一个小丫头跑过来。
　　他们怎么来了？难道……他们知道了什么？锦儿快步迎出，“爹-，娘-，你们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三儿！家里都好，今儿我和你爹来城里转转，顺道儿来看看闺女。”
　　“哎呀，娘。我才回来几天呀？”锦儿嘴上埋怨着，心里十分感动的，感情上的重创使她更渴望亲情。
　　“儿想娘扁担长，娘想儿惦断肠！二月二在家就呆了一天，娘没看够。”看着水灵的闺女，做母亲的自豪感如甘霖般浸润着锦儿娘的心：远亲近邻谁不知道她生了个漂亮的女儿，而且，还在王府里当差！虽然还没有正式名份，那只是时间而已。前年端午，十三爷和锦儿去乡下住了几天，他还抽了空儿来家里看了看。穷门小户儿的，哪有机会见这么大的人物，还不是因为她有个出色的女儿？
　　“刚刚我和你爹去广济寺给你求了个签，上上签！给你，好好收着。三儿呀，你团团圆圆的模样儿，是个有福之人。家里老老少少的也指望着你呢。十三爷最近对你好吗？福晋还是啥事都不管吧？不管怎么说，人家是福晋，你要忠心事主，好好侍奉。等生了大胖儿子，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再不济也能收房……”
　　锦儿的脸痛苦的扭曲了，但她立刻又恢复了平静。
　　“哎呀，她娘，唠唠叨叨的，你还有完没完呢？雨越下越大，咱快回去吧。三儿，好好服侍主子，也好好照顾自己，爹娘走了。”
　　“闲了家来看看，娘走了。”
　　……
　　夜深了，锦儿仍然在灯下收拾东西。
　　天亮了，雨停了，锦儿一夜没睡，但她没有丝毫的疲倦。推开窗子，春日煦暖的阳光一骨脑儿倾泻进来，好一个灿烂的晴日！锦儿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描眉画眼，整理衣衫，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起了娘的话：“团团圆圆的模样儿、有福之人。”对着镜子里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锦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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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三 ，胤祥、海玉回到府里，锦儿已经入殓，她是初十那天早晨悬梁自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