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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珠泪玉落初解园中事 ...

  •   第三章

      眉儿急忙一把推开玄衣男子,匆忙扭身下床,面上滚烫,支支吾吾半天方才说出几个字:“怎么……怎么是先生?”
      玄衣男子挑了挑眉,端正好身子坐在象牙雕边的床牙子上掸了掸袖口,不紧不慢的应道:“你认错了人,反来问我?”说罢,他站起身来往前踏了一步,顺手从怀里掏出火褶子,吹口气,火星忽地冒出来,却让立在一旁的眉儿吓了一跳。
      他瞥了一眼惊慌的如同小兔子的女孩,冷笑一声,将桌面上摆着的八分叉铜鹤烛台点了,屋里这才有了点光影。

      眉儿看着先生清俊的面在灯影中忽明忽暗,心不由得一紧,又想起刚才错把他当成银翘姐姐死愣愣抱着他上床,更是无地自容,眼角不知不觉滴出几滴清泪。
      先生一见,面色沉了几许,溜眼看见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许是刚才跑的急连鞋子也没穿上。他想开口,又怕说重了,稳了稳神,沉声说道:“你,先把鞋子穿好,地上凉,小心受寒。我不过是来看看你的眼睛,没有恶意,你莫怕。”

      听他这么一说,眉儿的眼泪倒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掉个不停,到了后来索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要师傅,让我见师傅!”
      先生看她哭的起劲,倒也不阻拦,只冷冰冰说了一句话:“明日就见得了,你多哭一分,就晚见一分。”听了这话,她忙擦了眼泪,抽噎声一时半会忍不住的,也顾不得许多,硬憋在嗓子里,吭哧吭哧的喘个不停。
      先生见她这副样子,点了点头,大袖一摆转身出了房子。

      眉儿愣了许久,直到确信先生远离了听不到她声音了,才又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了头呜呜哭了起来,惶惶不可入睡,硬撑着到了东方见白,急忙爬起来自己寻了块巾子,沾着屋里的水盆里的清水揉揉眼睛去去肿。她收拾好自己坐在床边发愣,远远的透过纸窗看见人影晃动,又紧张起来,生怕是先生折反回来问罪,心提到嗓子眼儿,大气不敢出一口。只听门帘掀动,随后传来几声拍门声,银翘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奴婢进来了。”
      她这才放下心,忙应了一声,跑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香气迎面而来。
      银翘端着注满热水的铜盆俏丽多姿的站在门口,微微笑道:“小姐,先生说,时辰还早,让您用这水擦把脸再好好睡睡,巳时奴婢会来请您去前院见先生。”她见眉儿一脸愁苦,又柔声劝道:“小姐还是趁热擦把脸,当心哭坏了身子。”说完走进屋把铜盆架在红木漆花银角勾边的盆架上,拿了崭新的白巾子立在一旁。

      眉儿呆呆的看了水盆一眼,过了半晌才发话:“银翘姐姐,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姐的话,刚刚过了子时,您还是睡会儿吧,急也不再这一时。”银翘轻声答道。
      眉儿点点头,痴呆呆的接过白巾,稀里马虎的擦了把脸。水温恰到好处,里面飘着各色的花瓣药材,香而不腻。她伸手捞起一把看了看,认得是梨花,想起刚入院门时和师傅走过的小院里种了几棵梨树,越发恨起钟白。那人不明不白下毒,把她师徒二人骗到绝情谷,至今不知为何缘故。怒由心生这话一点不假,她猛地丢下手里的梨花花瓣摔下巾子,赌气躺到床上,闭目合眼不再言语。

      银翘见她气冲冲摔了巾子,心中越发起了怜悯之意,但又不能劝解,只得上前一步拾起白巾,放在盆中洗洗,轻声道:“奴婢去了,小姐好生休养。”说完端着铜盆蹑手蹑脚的掀了帘子出去。出门走了两步,远远的看见玄衣男子举头望月负手而立,银翘忙把铜盆放置在地上,上前福了一福:“先生,奴婢服侍小姐睡下来。”
      先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慢声道:“她心神不宁,怕是梦魇魔障,你多陪陪,屋里不要灭了灯。好好服侍,终是我们对不住她……”说话的功夫,人已飘然远去,只留得余音荡在空中……

      眉儿哭的昏昏沉沉,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女孩,还是睡了过去,再醒来已是艳阳高照。银翘服侍她洗了把脸,又给她挽了两个发环,缀上两颗明珠,余下的发丝拢顺披在肩头。眉儿面儿上装得毫不在意,板个脸以示自己“宁死不屈”,等银翘背过身才偷偷透过铜镜看了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比寻常时候不知美了几倍。银翘又寻来一件银月色真丝小衫、一条鹅黄色的长裙给眉儿裹上,柔软的布料划过皮肤没有半点刺痛。

      眉儿虽然不说话,可心中还是嘀咕起来,不就是见个师傅么,干什么这么打扮我,定是有什么诡计,于是暗生防备,见机行事。不一会儿的功夫,门外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柔声道:“先生请小姐过去,说是小姐的师傅已经到了灵草堂门厅。”眉儿听罢急忙冲出房,只见门外站着一位清秀的女子,身上的衣服和银翘一样,心中明白也是灵草堂的丫鬟,忙福了一福:“姐姐这就带我去吧。”
      那丫鬟忙还一礼,见眉儿这身打扮不禁愣了一下,马上回复刚才恭顺的神态,答了一声,转身前面带路。

      转眼到了门厅,远远的,眉儿就看见师傅姚晴端坐在客座的太师椅上,可算见到师傅了,她边跑边喊:“师傅师傅,我在这里!”姚晴听到女徒儿的声音,也不禁变了几分颜色,转头相望。转眼眉儿已经扑倒在姚晴怀中,边流泪哽咽边说:“师傅身子怎么样,钟白那恶贼没陷害您吧……”话没说完,忽然身后有人冷笑:“少爷对她好还来不及呢!”

      眉儿认得这声音,正是那刁钻的小童阿榛。她抹了两把眼泪,从姚晴怀里爬了起来,转身一个劈手向小童劈去。阿榛没料想眉儿真的动手,没有防备被劈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直面出拳奔向眉儿面门……转眼间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十招,招式越来越狠。眉儿渐渐受不住手,索性一套“落英拳”全盘使出,一时间四面八方掌掌相连,无一不是招呼在阿榛要害处。阿榛哪里见过这样的招式不免有些吃亏,左挡右挡还是挨了好几拳,忽见一掌直奔胸口,变招自救已是来不及了,干脆闭了眼咬牙准备接下,谁知这掌却没落下,他睁眼一看,姚晴已经站在他身边替他拦了下来。

      姚晴冲着女徒儿摇摇头说道:“眉儿,不可无礼。”说罢把眉儿拉到身边仔细打量。

      姚晴人虽美丽,毕竟是行走江湖的侠女,平时也没有太多心思花在衣着装扮上,自然也不会想起身边还有个二八年华的女徒儿。此时见眉儿一身锦衣素裹清新玉映,暗叹自己太过粗心,竟没发现徒儿也长大了。

      眉儿被师傅看得颇有些不自在,忙解释道:“师傅,这是银翘姐姐给我穿的,我,我不喜欢的……您要是觉得不好,我马上换下来。”
      姚晴微微一笑,抚着徒儿的头轻声道:“我喜欢的很。你这几日可好?”
      眉儿眼圈一红,几乎又要落下泪:“徒儿好得很,到是师傅受苦了,钟白可给了解药。”
      姚晴摇摇头,眉儿更是难过,把头埋在师傅怀里不肯出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师徒二人抬头看去,两位俊朗的男子前后脚走进门厅,一位锦衣玉带,一位玄裳长袍,正是钟白与那位先生。两人分别向师徒二人行了一礼,众人按宾主礼仪入座。

      眉儿嘴快,站起身冲着钟白问道:“钟先生,你为何下毒?快给我师傅解毒!”
      钟白微微一笑答道:“眉儿姑娘莫急,在下情非得以,给门主和眉儿姑娘赔礼了。请姑娘和姚门主静下心听钟某把话说完。”他看了眉儿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副画卷,慢慢打开,却是一副女子的画像。
      姚晴见了画像不禁大吃一惊,这画的分明就是眉儿,若说是新画的,却也不像,怕是已画了二、三年了。
      眉儿自己也吓了一跳,看着画像中的女子,再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竟是一模一样。“这,画的是我?”她轻声问道。

      钟白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这是我家小妹,闺名瑶瑶。”他看看画,又看看眉儿,神情竟有些恍惚,仿佛又见到瑶瑶娇声细语跑进来“白哥哥”长“白哥哥”短的唤个不停。“瑶瑶两年前,也像眉儿姑娘这般大,元宵节一个人偷跑出谷去,谁知从此不见踪影。直至半年前,我绝情谷的门徒回报说寻到了瑶瑶,可那地方非等闲人等可去。”
      “她在什么地方?”眉儿插嘴问道。
      “瑶瑶在莫名崖。”

      “莫名崖”,姚晴情不自禁跟着钟白的话音念了一遍,眉儿忙问:“莫名崖是什么地方?师傅知道?”
      “莫名崖是……个风景很美的地方,师傅小时候去看过,满山奇花异草珍禽走兽,好似世外桃源一般,只可惜那里常人是去不得的。那里是裟罗王的修养之地,只有得到裟罗王的邀请,才能平安登上莫名崖,否则连尸骨都找不到。”
      眉儿小脸一仰:“那这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姐姐怎么去得?”

      “她……她不是自己要去的,她是被夺去的!”钟白突地发话,嗓子因过分激动有些变调。他喘了口气静下来说道:“我们谷中有规定,弟子每学成一门武功,都要和同门一起去江湖上历练一番。瑶瑶十四岁学成绝情谷独门掌法,那年便和大师兄钟青一起出谷。师祖定下的规矩原本是让绝情谷弟子行侠仗义,但如今天下四方太平,出谷历练到了后来渐渐变成游山玩水。瑶瑶天性贪玩,又生性顽劣,那年竟缠着青师兄去了莫名崖。青师兄劝瑶瑶在莫名崖下看看远景就罢了,谁料瑶瑶自己深夜跑去,上了莫名崖。待青师兄发现时,瑶瑶已中了奇毒,昏迷不醒。青师兄自己挨得裟罗王手下侍卫一掌,拼着一口气快马加鞭三日不眠不休回到谷中报信,说明情况后竟……竟吐血身忘!”
      讲到这里,钟白已是眼眶泛红,悲恸万分。

      眉儿看了看姚晴,见她紧锁眉关,一副关心备至欲说还休的样子,心中又惊又怕,惊得是离别数日师傅对钟白的情分又长了几分,怕得是那人心狠手辣为己之私痛下毒手……正思量着,钟白又说了下去:“我见青师兄抱恨身忘,忙禀报谷主召集各处门人速返绝情谷商量对策,一定要把瑶瑶救回来。师兄弟们分三批前往莫名崖,却始终被迷雾所挡,无功而返。今年谷中突然闯进一个蒙面人,打伤谷中众多弟子,留下一封书信,说裟罗王功德无量,已收瑶瑶为他的关门弟子,让她回谷中七日断绝前缘,所以……”
      “所以你们就将念头动到我徒儿身上了是不是?”姚晴两道柳叶眉紧蹙,腮上染了红晕,突然开口厉声喝道:“你见我徒儿与瑶瑶姑娘相貌一样,就想用偷梁换柱的手段,逼迫她替换出瑶瑶姑娘。明知此计危险重重,被裟罗王知晓了,眉儿性命难保,若瞒天过海行得一时,眉儿就永世在那见不得天日的地方苦捱一生。你,你好狠!”她愈说愈怒,索性发了狠:“莫名崖是什么地方,你妹子金贵,难道我徒儿就不宝贝了么?今日事情既然已经说明,我师徒二人就此告辞!”说罢,一手领着眉儿发力往厅外奔去。还未奔出门,姚晴只觉眼前闪过一个人影,随后耳边听见“嗖嗖”风声,忙使一个“凤点头”避了过去,只这点功夫,钟白已经掠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姚姑娘……我……罢了,此事却是我异想天开强人所难,今生已不求能见着瑶瑶了,我……对不住你师徒二人。”钟白长叹一声,双目泛红,向姚晴拜了一拜,满面愁容。姚晴虽恨他用意歹毒,但也明白他与亲妹分别的苦痛,此时见钟白表明不再打眉儿的主意,面上的怒气消了几分,沉声道:“钟少侠,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此事,我却是爱莫能助,毒解之后,我百花门与绝情谷再无瓜葛,还望钟少侠念着绝情谷数年来的清誉,切莫冲动行事了。”

      姚晴声音清脆悦耳柔音绕梁,可话中分量不轻。钟白听了满脸通红,忙躬身又拜了拜,解释道:“钟某不才,用了下三滥的手段,但使得却不是‘相思’,只是谷中特制的麻药,于人无害,普通人服下觉得四肢无力,但能压制习武之人的内力,使之误认为中了毒。这‘相思’从来只在谷主手中,纵然是绝情谷的大弟子,也不能轻易接触到,还请姚姑娘放心。”

      “眉儿那日晕倒在听雨台又是怎么回事!”姚晴发问。
      “……眉儿姑娘中的也是麻药,我那日原想强留下眉儿姑娘,因此在听雨台附近洒下不少‘醉梨花’,吸入后片刻晕厥,无需解药三日药效尽失,只是未想到她体制羸弱,竟昏睡了这么久。”
      姚晴想了想,又问道:“‘醉梨花’?想来味道也同梨花般清香,你在满院梨花的听雨台用这药物,真是用了不少心计。可我与眉儿一同进入听雨台,为何我安然无恙?”
      钟白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身后一人打断:“因为你中的‘清明散’和‘醉梨花’恰好药性相克,打你进入听雨台起,你的麻药就解了。”说话的正是端坐在一旁的玄裳男子。

      姚晴笑了笑,忽又转身走回太师椅旁,向那玄裳男子盈盈施礼:“百花门姚晴见过钟谷主。”此话一出,不仅眉儿吃了一惊,连钟白都很诧异,他忙上前解释:“姚门主你……这是谷中的医药主事。”
      眉儿眼珠转了转,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江湖上自有江湖道义和礼数,无论门派势力如何,掌门的威严是不能丢的。姚晴是百花门门主,来了绝情谷,待客之道当然应该是绝情谷的谷主,但这谷主一直未现身,要么是钟白隐瞒实情,要么是谷主自大妄为不讲道义礼数,无论哪种结果传出去都不好听。钟白将一切根源揽到自己身上,怕得就是污了绝情谷和谷主的名声,却不知师傅已经察觉到玄裳男子非同常人,索性大胆行礼,即便认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认对了,那绝情谷不懂礼数不讲道义的帽子是戴定了。
      想到这里,眉儿提起裙角“噔噔噔”小步跑到那玄裳男子面前,脆声问道:“先生,我师傅问你好,你怎么不回礼?”她和这位先生接触了几日,心底没有一丝胆怯,说话间伸手去拉先生的衣袖。

      先生原本面如沉水,却抵不住眉儿的轻言细语,眼角颤了一颤,微微思量后站起身向姚晴躬身行礼:“绝情谷医药主事钟玄见过姚姑娘,方才见白师兄言表不清,不自觉替他解释一番,有失礼道,还望姚姑娘见谅。”话里话外都是“姚姑娘”,不提“门主”二字,意图明确,只以私人身份结识,而非门派事务,也是个聪明人。

      姚晴咯咯笑了一声,上前携起眉儿的手,大方说道:“既然事情明了,我师徒二人就此告辞。”又抬眼看了看钟白,朗声道:“几番春秋眼中过,浊酒不识解语花”……说罢领着眉儿径直出了厅门,前方自有灰衣仆人带路,钟白、钟玄也未加阻拦。眉儿听着师傅临走前这两句话心头酸痛,回头向钟白看去,那人仍然目中含泪,不知是愧对师傅还是怀念亲妹。她又偷偷瞥了钟玄一眼,发现钟玄正面带微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口中却无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师徒二人行至山庄山门,看见来时骑的马儿已经被人牵了出来,缰绳系在下马石的石柱上,旁边还放着一青玉小瓶和书信。姚晴拿起信拆开看了看,对眉儿说道:“这钟玄还算个有心人,送了一瓶绝好的丸药给咱们算是赔礼,这九花玉露丸若是别人,不知怎么欢喜。”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看也不看青玉瓶。
      眉儿早早解了缰绳坐在马背上等着,听着师傅说话心中一动,九花玉露丸的大名她是听过的,练武之人常用它补气修炼内功,服下去一日功可抵百日功。因材料难找极为难得,江湖中常常传出因为抢夺一颗药丸全家灭门的惨案。这样的灵丹她连见都没见过,如今眼前出现了一整瓶,怎不好奇。她看看师傅,忙说:“师傅,既然他们有心赔礼,我们当然要收下,不收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再说,药丸又没错,师傅不要,我要。”说完,马鞭一卷青玉瓶,轻轻巧巧收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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