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之央》兮无

7、争锋

　　早，早。一大早，大家在电梯前打招呼。
　　我化了点眼影，掩饰昨晚睡眠不足。一趟伦敦之行多了不少朋友。然，如知晓我家外债三千万，他们会不会像俞西帆那样逃窜呢，不得而知。
　　章天纵一身精致妆扮出现电梯前，“经理，早上好！”我微笑问候。
　　“刚回国，多休息几天也不迟。”她淡淡道。稍乱的人群平静，我能感受气氛无形紧张。叮咚，电梯门开启，章天纵进入，我随后，门外的同事摆手，“我们等下一趟。”
　　章天纵漠然按下关门键。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经理，谢谢你给我的培训机会，这份小礼物是我的心意。”
　　电梯门突然开了，任思华嬉笑的脸出现门口。我的手颤抖定格，门外一双双了然洞察的目光。章天纵若无其事接过，“谢谢！”我面色尴尬，会不会从此成为人民公敌？简直想从电梯爬出去。
　　“俞小姐的伦敦之行，想必带了很多礼物，可惜没有我的呢，有点伤心。”任思华的调侃及时解除我的尴尬，“任二少要是喜欢，尽管挑选一份。”
　　章天纵不动声色，“任二少最喜哀怨博取女孩芳心，小茹，你可当心掉进桃花阵。”她的手抚过我肩摘下一节线头，“衣服还是贵的好。”
　　任思华轻笑，“这位俞小姐，字铁，号石心肠，别说桃花阵，只怕桃花林，她也不见得会迷路。”二十楼到了，任思华滑出电梯，“美女们，再见。”电梯下降。“跟我到办公室。”
　　我惴惴不安跟着章天纵的脚步。
　　门响，莱莱端着一杯浓香四溢的咖啡快活走进，“章经理，现磨的拿铁。”
　　“莱莱，好久没见。”我主动招呼。她嘴角似动非动，放下咖啡出去。章天纵细细打量我，“怎么，不习惯？”我掩饰怅然，“我本来就不是讨喜之人，意料当中的事。”她来回踱两步，“俞小茹，请你离开市场部。”
　　我难以自信抬头，为什么？她冷冷盯着我，“还记得进公司面试时，你说过的话吗？”我机械重复，“不能胜任工作，公司提供一次培训，再不行，申请换岗，最后，回家。”她点头。
　　“可是，经理我做错什么了吗？”要死，我也要死得明白。
　　“俞小茹，留在这只会埋没你的才能。”她的话语冰冷。我气息不稳极力自持，方石要是知道我被章天纵扫地出门，那两千万不就完了，任务完不成，你们俞家一个都跑不了。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不能，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一丝胆怯，我叮嘱自己，不到最后不言输，我还可以去找总经理。
　　章天纵研究我的表情。半晌，她突然笑，“俞小茹，外柔内刚，你适合应付公司里的尔虞我诈。”我嘀咕，这个女人疯了吗？“明天去营销部报到。”地狱和天堂的距离原来只是一线之隔，我掩饰欣喜。通过在英国培训所见我参悟营销部才是新美亚的心脏，市场部充其量是为受宠的章天纵找一个安置的地方罢了。
　　“这是总经理给你的一个绝好机会。”总经理，我想到那个大￥袋，他真是我的福星。
　　“对了，你未来的上司姓任，名思其。”我脑中轰一响，任思其，绕了小半个地球，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章天纵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搜索什么。我故作迷惑不解，“任思其？他，也像经理这么开明，容易相处吗？”
　　“开明，容易相处，真新鲜。”章天纵哼笑，“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她的声音渐低，透着一股冷意。糟糕，我暗自懊恼得意忘形，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冷汗在脊背上滑滚。“好好干。”她的手按在我肩上，用力揉了揉，“下次PMP看清对象。”
　　走出她办公室，我松口气。一摸额头，汗涔涔一片，章天纵，果然是不可小觑的角色，我感觉体力透支。PMP，她居然也懂时下流行的网络用语。
　　回到办公室整理好杂物，“莱莱，我明天去营销部了。”她身体一动，仍旧不做声。我端好纸箱出门，“你的东西。”莱莱递给我落在桌上的纸盒。“我送你的小小礼物，不嫌弃，你就收下吧。”莱莱低头呐呐道谢。
　　“以后，你可以到营销部找我，我也会来看你的。”她抬起头，“俞小茹，其实，我很嫉妒你，你刚来公司就有这么好的机会，而我在这公司待了两年。”她叹气。她的落寞瞬间触动我，“莱莱，以后你有什么困难，能帮我一定帮。”我冲口而出，她感激一笑，“谢谢。”
　　大厅里遇见刚回来的总经理，他含笑看着我，“明天去营销部门了吧，好好加油。”我回望他，不知为什么，他早让我产生不安的情绪，“谢谢总经理的关心，我会努力的。”侧身等他先行，这种迷惑越加厚重。
　　楼上，一个女人冷笑着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厅，小朋友，别怪我，人都是为自己考虑的。
　　茶室成为方石定点召见我的单位，此刻，他恶狠狠盯着我怀里的纸箱。我赶紧放下澄清，“别误会，我不是被新美亚扫地出门。只是明天开始去营销部报到。”
　　方石很有玩变脸的本钱，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在瞬间变成一朵绽放的泰坦魔芋花，此花原产苏门答腊的热带雨林，花开时散发一种类似腐尸的味道，因此也有人称其，“尸体花。”现在，我怎么看他也像尸体脸。
　　“俞小茹，这次你只要拿到新美亚竞标银珠大厦的底价，三千万一笔勾销。”那么斯文的一张脸，总说出骇人的狠话，露出令人呕吐的表情。
　　走出茶室，上午十点。一时之间我茫然，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天空依旧灰蓝，我突然感觉全身无力忙忙碌碌到底为何？路人纷纷指点，半晌我才发现自己满面泪水，看看手中的纸箱，我又笑，不是被炒鱿鱼我升职了。
　　“在大街上，又哭又笑，我觉得好酷。”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转过身泪眼朦胧中，是Kiss的脸Kiss的身形Kiss的微笑。我站在原地，他走近，手中拿着一块蓝色的手帕。我毫不客气让我的眼泪、鼻涕享受。
　　“哎呀，小姐，你温柔点。”他故作心痛。我把沾满□□的手帕塞回他口袋，啊！他惨叫，“原来我救济了一只口水巨多的斑点狗。”我忍不住笑开脸，他回笑。我仿佛回到伦敦的宴会上，他一脸严肃认真，“你愿意做我的猎物吗？”
　　“我愿意。”我闭眼咕哝。“你愿意什么啊？”Kiss纳闷，一只手放我额头，“丫头，莫不是发烧了？”魔法被神奇般打破，没好气推开他爪子，“我愿意，你请我吃饭。”我率先迈开步子。
　　“你做人厚道点啊，吃点拉面什么的？”
　　偷得浮生半日闲。秋天的脚步渐渐临近，举世闻名的外滩，游客仍旧络绎不绝。我们不时被冲撞开。“外滩的灯亮起，我们就渡江去对面的东方明珠，好吗？”Kiss冲我大叫。“好啊。”我笑着大声回答。
　　“你们靠近点，离那么远哪像情侣。”一个美院的男生两米开外叮嘱我们，他一副雅痞打扮，画画的神情专注，炭条快速在纸上划动。Kiss动作过大，一下紧紧贴在我后背，他赶紧移开却离得比原来还远。我闷笑。小男孩懊恼拍额头，“就这样吧，距离产生蒙娜丽莎。”
　　“嗨，哥们，便衣。”一个男孩在上面一层阶梯大吼一声。男生立马收拾好画夹，装作若无事实混入来往的游客中，“他是不是太没有职业道德勒？”Kiss喃喃。我笑，“你是不是上海人啊？这叫打游击。”
　　“你说对了，我不是上海人，我是香港人.”什么？转瞬间，男孩冒出来，“二位抓紧时间，这画马上成功。”我们摆好原来的姿势，男孩拿出炭条继续。俞小茹、Kiss外滩留影，男孩在纸上挥毫。画中，俞小茹微笑面对东方明珠，一丝抹不去的忧虑跃然纸上，Kiss含笑站立她身后，背后隐隐描绘出殖民色彩的西方建筑物，整体的线条粗犷不失细腻，带着久违的温暖。
　　“他的画功非常棒。”Kiss仔细端详。的确很好，打游击看来是中国人擅长的路数。天色渐暗，江边的风吹来，令人感觉一丝凉意，游客更增多，大家都在期待亮灯刹那。
　　“烤蕃薯。”Kiss喜滋滋跑过来，手捧一只纸袋。“没到冬天就有热呼呼的烤蕃薯，太好了！”我拿出一块，津津有味开动。“怎么这么难吃，老板骗人，哪有那么好吃？”Kiss抱怨。我抬头，嘴里的番薯差点喷到他脸上，Kiss好脾气的陪我笑。
　　“原来你，是没吃过烤蕃薯的香港人啊？”我实在忍俊不禁，长这么大没见过有人可以连外面那层又脏又黑又硬的皮一块吃。不过，现下倒有笨蛋一个。
　　“很高兴我取乐了你，俞大小姐。”他揶揄我。俞大小姐，我一震。他看着我，“怎么了？”我勉强笑，“没事。”金茂，21岁的豪华生日宴会，离得好远。
　　噢。四周的游客欢呼。我们抬头，外滩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映衬建筑越发宏伟，对面东方明珠两座主球体闪亮，慢慢灯光渐染，直到通体发亮，绚烂夺目。我们像是误闯游乐园的小孩。他看着我，伸出手，“美丽的小姐，请跟我来。”
　　坐在被灯光包裹的豪华游船上，黄浦江在底下低唱，五彩的灯光随江水围绕四周，我心醉神迷仿佛回到伦敦的剑桥。一树树金黄在阳光下闪烁，跃动于微风里，碧绿的草绿徐徐延伸，坐拥王者气象的王家学院庄严古朴，攀附其上的紫红牵藤凝重而活泼。
　　我的心蓦然痛楚。“我来到伦敦，你却要回上海。”俞小茹，不感动骗鬼去吧。电梯快速上升，透过玻璃，上海的夜景即刻在脚下。我们贴在旋转餐厅玻璃往下看，高高低低的建筑，灯光是城市夜游神。
　　“我们，是什么关系？”Kiss觑我。
　　“同事关系。”我笑。
　　他嘟囔不满。
　　“朋友关系。”笑意加深。
　　他摇头。
　　“好朋友关系。”笑意更深。
　　他瞪我。
　　“最好朋友的关系。”我一字一句，肚子里笑翻天。
　　他泄气，“可以是爱人关系吗？我可是俞小茹的理想情人呢。”
　　我莞尔一笑，理想情人，“我的理想情人，他要很丑，这样我才有安全感，我喜欢在爱情里占主导地位。” 良久，我吐气，“至于你嘛？一点都不符合标准。”
　　他仍旧笑笑，“有人说，女孩的不愿意就是愿意，不知道就是知道，对不对？”我望向他笑意浓厚，“你说是，就是吧。”
　　“小茹，你是一个特别的女孩，不管站在什么样位置，我都希望是你的朋友，比朋友更亲近的人。”他的声音沉寂，他的眼里写着痛楚，带着一份我不懂的寥落。我点头。优雅的音乐飘入耳，我们慢慢在这一百多米的高空旋转，观赏整个上海的夜景。
　　回到家，晚上九点，外婆准备好宵夜等着我。“小雅呢”我打量房间。“和小华出去玩了。”外婆乐呵呵。我坐下喝甜汤，外婆美滋滋看着我，。“外婆，你这样看我干吗？”我疑惑不解。
　　“小华是个不错的孩子。”
　　咳，一口甜汤呛在喉咙眼里，任思华这家伙的迷药汤只差没灌倒我了。“思华，你来了。”屋子里突然响起俞小雅的声音，我环顾四周，她在哪里？外婆呵呵笑，我才发现是那两只鹦鹉。
　　“思华，思华，你来了。”一个月不见，它们倒是学会讲话了。我放下汤匙走近笼子。两只不会看脸色的臭鸟还在不停叫唤，“任思华，宇宙超级大帅哥，帅就一个字。”外婆差点笑岔气。我瞪它们，拿手在外面挥舞。它们扑腾大叫，“俞小茹，大坏蛋。”
　　什么坏鸟。我瞪它们，两只无辜的笨鸟还在嘀嘀咕咕。外婆早去睡下，我强打精神。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门响了。我跳起来开门，任思华架着酒气冲天的俞小雅站在门口，左手拿着钥匙试图开门。看到我，他面色尴尬，“小雅，一时开心多喝了点。”
　　“你也进来吧。”我冷凝脸接过俞小雅顺便往她腰间狠捏一把，她吃疼呻吟，“大狗，一只好大的狗咬我，爸，妈，俞小茹，大家快来打狗。”我咬牙把她扔在沙发上，进浴室拧把湿毛巾出来。
　　用毛巾擦她红扑扑的脸，我越想越不是滋味，“你虽然是我的上司，可是，公私请你分清楚，我妹她还在上学，你干吗让她喝这么多酒？”他摸摸鼻子，“对不起，我是小雅朋友的事实似乎让你很不快。不过，今天是小雅的生日，对不起，我走了。”他走向门口，关门声传来。
　　甜汤，外婆的甜汤是加了鸡蛋的，原来今天是小雅的生日。从小，外婆给孩子过生日就是在甜汤里加鸡蛋。我的心产生深深愧疚，小雅兀自沉睡，今天是俞小雅的19岁生日。
　　云南丽江某破陋小旅馆。形容憔悴的男人对着一只小蛋糕，插上两根蜡烛，他拍手唱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小雅生日快乐。”唱着唱着，他的眼泪流出眼眶。
　　楼下汽车发动声清晰传来，我打开门跑下去，“任思华。”他按下玻璃窗，“什么事？”我一步一步走向他，“不管你有什么目的？离小雅远一点。”他挑眉，“你说话一向这么直截了当吗？”
　　“你有什么目的？说出来。”我始终不相信如此巧合的缘分。我将来要背叛的公司负责人突然闯入我们家，和我妹变成情侣关系。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被章天纵那个女人看中的吧。”他话里含着淡淡讥讽，“俞小茹，我劝你多放点心思在家人身上，世上没人会无条件为你付出，除了家人。”他按下车窗玻璃，法拉利绝尘而去。
　　“我要你来教吗？”我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大叫，“离我们家人远一点，居心叵测的家伙。”
　　“吵什么吵。”楼上有人打开窗户，“半夜不睡觉，到底有没有社会公德心。”
　　我悻悻躲进屋檐下。哗！一盆水泼下楼。任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