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之央》兮无

2、炎凉

　　1.
　　不过片刻，地铁已至陆家嘴。
　　现代文明发展至今带给人们的便利不可估量，而弊端也一步步显现。无视车厢里吵闹几乎大打出手的两人，随着神色漠然的人流走上街，无意间低头，鞋面早已遍布他人的脚印。
　　人来人往的地铁口，我缓缓蹲下擦拭，泪意突然充斥胸口。
　　2.
　　明亮的公司大堂，衣着光鲜的人们安静进出，等电梯，点头问候，一切充满生机。顿时，我感觉人生有了希望。新美亚，能给我三千万吗？
　　望向大厅深处那座缪斯女神雕塑，走近她，竟然发现一架昂贵的平面钢琴，情不自禁坐上去，掀开琴盖，轻轻抚摸漂亮的黑白琴键，它们在我手指触动下，有自主意识般绽放。
　　一曲仲夏夜之梦缓缓从我指尖流淌。
　　3.
　　“谁在动那架钢琴？”
　　一阵优雅的钢琴声从大厅传来，任思其拧眉。王助理在心里骂爹，哪个流氓居然好死不死的动皇太子的钢琴，保安一个个都是摆着好看的吗？
　　思其冷眼看女助理一副捋袖子准备去扁人的模样，他率先迈步下楼，王助理赶紧狗腿追上去，难得皇太子有此等兴致。
　　或者想找野兔 为着什么要上工 青春很快已经很老 或者想看青草 为事业太多角逐 仲夏夜 暖得好 要悠然 要幸福
　　要幸福，思其眼光一闪。
　　钢琴前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侧面弧度柔软而美好，嘴角有甜甜的笑意，她沉静在音乐当中，忘记了身处何地。
　　阳光冲昏了脑 坐着地车去到终 青春总会意想不到 夏天改变小岛 令现实更加翠绿 仲夏夜 暖得好 要悠然 要幸福
　　见皇太子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王助理无趣打呵欠，那个女的还要弹多久，早知道上班就不穿高跟鞋。
　　要幸福，他的脸无意识露出温暖的笑意。
　　哦，皇太子居然笑得那么温暖，王助理一仰头，脚下没注意，居然重重摔在楼梯上，慌忙中，她死死扯住了太子的裤管，这下糗大了。
　　4.
　　一曲毕，我如梦初醒，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看时间，我迟到了，赶紧收拾东西。楼梯上一个背对我的男人正弯腰对一个女人说话。我急急忙忙冲进电梯。
　　5.
　　“经理，对、对不起。”王助理尴尬道歉。
　　“伤得严重吗，我叫人过来扶你。”
　　“不、不用了。”王助理连连摆手，忍痛起身。见她没事，他直起身，望向大厅，已不见女孩的身影，心里掠过淡淡的失望。
　　“王助理，将会议文件准备好。”他丢下一句先行离开。
　　王助理嘟囔。
　　刚才那个女孩好像引起皇太子的好感，要不帮他探听探听，好过阴阳不协调的男人经常摆着一张冷酷冻人的俊脸。
　　6.
　　“人事部的人脑子都进水了吗，怎么会来员工餐厅考试？”
　　清洁工阿姨百思不得其解，咳，她拖着拖把凑过去看了看，也不是什么下金蛋的公司，弄得像考托福，阿姨叹口气。
　　一份英文答卷，一份市场营销题，一份心理测试题，我埋首试卷，居然也花了近两个小时。起身之余，却有被人窥视的感觉。
　　一眼望去挑高的大堂明亮大气，四周静悄悄偶有形色匆匆的员工在内部奔走。不免嘲笑自己多心，现在又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被绑走也不过是一堆债务。
　　真要成功，我不得不说他是宇宙超级倒霉蛋。
　　7.
　　日子就这样过了吗？
　　上下班赶地铁，每个月的薪水拿去还债还不够。
　　我内心一片茫然，脚步越发沉重，终于望见外婆的家，给我希望的地方，我打起精神。家门口拿钥匙，隐隐听闻外婆的叹息，一声沉重一声，我的心不由发酸，自小家庭富裕的外婆老来还要受此苦。
　　吱呀！我拉开门，叹息声立即停止。老太太踮着脚出来迎接，脸如老菊绽放。
　　“小茹回来了。”
　　我故作欢喜。“外婆，我找到工作了，过两天去上班。”
　　“好好，今天晚上加菜。”外婆奔入厨房的身手敏捷如少女。
　　我不禁微笑叮嘱，“小心。”
　　老旧的家具，暗淡的光线，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味，这是俞家仅有的值钱东西。现在想来，犹觉荒谬至极。一夕之间，由金字塔顶端掉落塔底再下三层了。富不过三代，福不尽天泽，曹雪芹少年时代的奢华生活映衬晚年凄景，满清才子纳兰容若享尽凡夫俗子望尘的荣华富贵而早逝。我，俞小茹从昨日公主到今日菜花也算有律可寻。
　　也许，面对现实比较容易快乐。
　　可怜富贵十九年的小雅尚不适应金枝玉叶到草根的转变，她把自己弄得精神恍惚。
　　“俞小茹，你回来了，我们还要在这鬼房子住多久？我受不了老房子的霉味。”
　　小雅像一枚小型导弹冲出房间。干净、漂亮、嚣张跋扈的小雅暴躁不安的模样让我心生怜惜，同父异母的妹妹，不管承不承认是到死不变的事实。
　　“小雅，你清醒面对现实吧，看看我们身边的亲戚朋友，我们家风光时他们毕恭毕敬、费心巴结，现在避之惟恐不及。”
　　小雅脸色灰暗，紧抿下唇，一声不响冲进卧室。
　　看来，她已经把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忘光了，又开始使小姐性子。
　　也好。
　　8.
　　门被用力摔上。
　　我摇头。果不出所料，那扇年岁已久的大门整个哐当倒下，小雅在房间里嗷嗷直叫。
　　外婆端着盘子慌张跑出厨房。
　　“唉！这门也是通人性的。”
　　小雅扑在被子上，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爸回来说一切弄错了。她忍不住哽咽，妈，你在哪里？你真舍得丢下我吗？妈。
　　饭菜端上桌，我叉腰站在小雅房门口。
　　“不管怎样，饭还得吃，我不想看见老房子多出一具干尸。”
　　一只枕头从床上飞过来，中途掉落。
　　我摇头，踱回饭桌旁。
　　这所老房子见证我父母共苦的生活，留有我幼年些许幸福的回忆。之所以说共苦，那是因为我爸发了以后姘上俞小雅的漂亮妈妈。想不到若干年后，换我和她在这所老房子里苦苦挣扎。
　　在澳洲的母亲，不必打扰她。
　　半晌，小雅趿着拖鞋出来，哭丧脸，眼睛红肿。
　　“俞小茹，我出国留学的事怎么办？”
　　从来，互相称呼都是全名全姓。
　　我惘若未闻，对不起，我什么都听不到。
　　“外婆，留学的事怎么办？”
　　她转向老太太，哭哭啼啼，豪不害臊的擦眼泪。
　　我差点被一口白饭噎得背过气。真是拎不清啊，现在谈什么出国留学，当年你和你那流氓老妈极力阻止我的留学行程。呵！太好了，真是现世报。
　　“俞小雅同学，外债三千万人民币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你我卖了也不值这数，分开卖倒有可能，肾啊心啊什么的，现在很缺，应该值几个钱。”
　　她诺语。“我，我要去留学。”
　　“留学？拿什么留？”我斜睨。“这么伟大的‘遗产’，爸没分你一半就该偷笑庆祝了，还想去留学。”一连串冷嘲热讽从我嘴里流出，似乎在她面前，我的刻薄会自然而然的表露无疑。外婆敲敲桌子。
　　“吃饭不要讲话。”
　　刁蛮千金俞小雅最服的人就是外婆，她老实坐下艰难扒饭，动作倒不失昔日千金的优雅水准。晚餐在无声无息中结束，各自回房发愁。
　　9.
　　一天的新生活开始，我伸伸懒腰起床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色让我愕然，往日花团锦簇的花园尽头是豪华的私人游泳池，现在一堵灰色的水泥墙挡住了一切，眼泪瞬间冲出眼。
　　我蹲下抱膝痛哭。爸，你在哪里？
　　闹钟突然响起。
　　今天有面试。
　　我七手八脚擦干泪痕，用最快的速度，最简单的方法收拾好自己。经过隔壁房间，俞小雅睡得呼呼响，我不由微笑摇头。抓起外婆预备的早餐，一袋奶几片饼干，我冲出门.去。
　　我要得到这份工作，一定。
　　10
　　最后审视自己，我轻敲门。
　　对面三张脸，正中一张白净儒雅的男性面孔，左一是人事课长已经见过面，右一是一位美丽的女性，面挂浅浅笑意却无故让人沁出凉意。
　　咳。王课长发言。
　　“这位是市场部经理,你未来的上司。”女士微一欠身。
　　我露出笑容。“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交握的手透着凉意。
　　“这位是公司的总经理。”
　　总经理居然拨冗参加小职员的面试考核，我笑得开怀。总经理就是总经理，像个白面馒头莹白饱满喷喷香，又像是挖金子游戏里那袋最大的￥袋，气度、谈吐很是不凡。
　　我用英语做简单自我介绍，三人面色淡然。
　　“你有没有男朋友？”
　　未来女上司发问。
　　我一愣，记得一本书上登过，一个人求职碰到类似的问题，左说左错,右说右错，怎么回答才好呢？
　　“你是怕，说有，我们会认为你学习不用功。说没有，我们又会认为你没有女性魅力。”
　　总经理优雅道。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我在想，怎样回答才能表达我对这份工作的诚意。我喜欢这家公司，也很喜欢这份工作，我没有男朋友。”
　　总经理的眼里闪过什么，他含笑微点头，气氛奇异转好。不过他好像很喜欢看我出糗，话题一转。
　　“你认为她漂亮吗？”
　　一手指向我未来上司。
　　啊，我微张嘴，这算什么问题。
　　“我从小不喜欢说好听的话，不过她真的很漂亮。”女上司的笑意被我捕捉，却没有温度，我冷冷打颤。
　　总经理的嘴角微微挑起。
　　“如果公司派给你一项无法完成的工作，你怎么处理？”
　　他这么喜欢刁难人吗？我沉吟。
　　“想必大家都看过《把信带给加西亚》吧，我立志做带信者，所以，我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话一出口我直后悔，会不会太狂傲。
　　三人互看一眼，人事主管接着发问，我松口气。
　　“如果有员工不能胜任现有的工作，你怎么处理？”
　　“公司以营利为主，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不过任何人都有成为闲人的一天，我个人建议是给他一个培训的机会，培训不行换岗，换岗再不行只有请他回家。”
　　“好吧，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请先回。”
　　“谢谢，希望我能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11.
　　身后的门轻轻掩上。
　　走至楼梯口，四下无人，我高兴直跺脚，突然脚底一空，一只高跟鞋脱出。我呆呆看它呈优美弧线掉进一个男人。不，一个工人的手掌里。他看起来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相貌堂堂。
　　帅帅男工一步一步走上来，直勾勾望着我。
　　我不禁脸红，勾什么勾？我现在身家清白，一贫如洗，养不起鸭子。
　　他把鞋子放在我脚下，微笑的脸上呈现两个酒窝，英俊又迷人。
　　我急着把脚塞进去，鞋子却被翻到，着急之下，出了一身汗。
　　他扶正鞋子，单膝蹲下，轻轻帮我套上鞋。
　　那一刻，我还真以为，他是帮我解除困难的王子。脚上这双鞋，是传说中光彩绚烂的水晶鞋。我们互相凝视，谁也没有试图先打破此刻的宁静。
　　“喂，在干什么？下来修水管，快点。”
　　粗鲁的男声从回字梯传来。
　　一时间，我脑海里转过千百个念头。一见钟情四个字似乎不该出现在我——商人的女儿身上。我的灰姑娘情结，外债三千万，更不该累及修水管的工人。
　　我收回目光，神情瞬间漠然。
　　他起身。
　　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心坎上。
　　我走进电梯，胸口闷闷难过。俞小茹，你们还是陌生人好不好。少在这伤春悲秋，你家上有七旬老妪，债台高筑三千万，举家食粥了好不好？
　　刚才的瞬间触动。我归之为长期缺少异性关怀，一时错乱，脑波混乱，神经搭错线，却始终不承认是心动，是亚当勾引夏娃的亘古把戏。
　　我，绝不是灰姑娘.
　　他，也不会是王子。
　　穿过明亮的大厦大堂，一切抛诸脑后。我昂首走进炎暑的马路阳光里，任烈焰在年轻健康的肌肤上肆虐。我听不见心的声音，在叫嚣着要幸福。
　　12.
　　我得到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月俸五千块，很多人眼中的一份不错薪酬。粗略估算，一年六万块，不吃不喝五百年刚好可以还上老爸那笔账。
　　小雅很快接受不能去留学的现实，她从前那票死党玩友销声匿迹，打着电话也联系不上，热烈追求过她，宣称没她俞小雅宁可去死的男生一个个人间蒸发。
　　只有一个愣头青始终不离不弃，从沪青平一路追随到淮海路，可惜他帮不上任何忙，不过倒是让俞小雅攀住一根浮木，惯于使唤是她变成草根阶级也改不了的小资习性。
　　周六上午我约好和爸的一位老朋友碰面。
　　“烨生，今天来我家带一份哈根达斯。”
　　经过客厅，小雅窝在老旧沙发里仔细端详她美丽的脚趾甲，一边对着电话里的人发号施令。
　　哈根达斯，一个模糊的名词。
　　小雅的美和我截然不同，她像她妈，一朵怒放的玫瑰，却没得她妈娇艳真传，论聪明更够不上她妈一根脚趾头。不能去留学，只好继续待在上海大学。
　　至于她今年的学费？我头疼，匆忙和外婆打过招呼，出门去。
　　淮海路上的繁华景象让我头更抽疼，街上行走的任何人想必都比我们家幸福，他们也许没领略自驾游艇出海的潇洒，没享受海陆空大餐的美味。
　　此刻，他们的从容和坦然，却是我们极度匮乏和渴望的。
　　准时走进约好的餐厅，对方没到。
　　我要了一杯免费的白开水，静静等候。
　　13.
　　一个漂亮的男生走进餐厅，他寻找同伴的身影，突然他的视线停顿。
　　“烨生，这边。”
　　同伴向他招手。
　　这个位子刚好能看到她。
　　“听说没？恶霸王她老子欠的三千万由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偿还，就是那个俞小……茹，外号冰山美女的那个。”
　　烨生突然想到那天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是因为肩负叔叔丢给她的三千万负担吗？
　　他的手紧紧握起。
　　“怎么了？烨生，烨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同伴发现他心不在焉。什么事能令苏烨生忐忑不安呢？这小子的沉稳简直和他的年纪严重不符。
　　烨生回神浅笑。
　　“出国的行程安排好了吗？”
　　同伴话语中的羡慕不言于表。
　　“是的。”早该去的，却被他以各种借口拖延，因为想去她要去留学的国家。
　　“九月份走。”
　　她神色不安，在等什么人吗？
　　14.
　　“白开水？没滋没味，Waiter！”
　　声若洪钟的大洲四仰八叉落座对面，我连忙微笑，漂亮的服务员走近，迟疑立在桌旁。
　　“鲜榨橙汁五十块，西瓜汁五十块，葡萄汁五十块。”大洲的声音实在太，邻桌的客人纷纷行注目礼。我有点坐立不安。
　　“啪！”
　　他一拍桌子。
　　服务员惊跳。
　　“客人，你有什么需要？”
　　“Waitress，你们这是什么高级餐厅？如此廉价的东西怎么配得上俞大小姐的水准，叫你们经理。”
　　服务员估计没见过这阵势，傻愣愣跑开叫经理去了。
　　我脸上的笑容凝结。
　　西服革履的大堂经理一路小跑过来，热情抓住大洲的熊掌左右摇晃。
　　“原来是大洲先生，今天光临本餐厅，万幸万福，我们总经理现有一perfect项目，不知您能否拨冗相商？”
　　我轻咬下唇，心渐渐沉落。
　　大洲的脸转向我‘万分为难’道。“这个？”
　　我很快道。“您忙，我们下次再聚。”
　　“俞大小姐虽然落魄了，大家闺秀的气度犹在，哈哈！”
　　他大笑离去，餐厅经理步步尾随。
　　服务员即刻收走我用的玻璃杯。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浇个透心凉，在大家或恶意或可怜的议论中走至餐厅大门。
　　门童拉住的门突然阖上。
　　挺直背脊，我颤抖伸手拉门。
　　一只手更快拉开门。
　　“小姐，请走好。”
　　高大的身子深深躬下，看不见他脸，我恍惚道谢。
　　15.
　　步出餐厅大门，一滴水掉落手背。咦，下雨了吗？亮晃晃的太阳刺痛眼，原来是自己流泪了。俞小茹，你还是很天真啊！
　　墙倒众人推，明知如此还来自取其辱。
　　“对不起，对不起。”
　　餐厅经理急忙跑过来，真是一刻也离不开。哎哟，怎么惹到苏家小少爷了，这两个小祖宗。他一骨脑道歉，眼睛瞪向那两个家伙。
　　“这就是你们这种所谓高级餐厅的服务水准？”
　　烨生毫不客气指责，他要讨回她在这里受的委屈。
　　两个家伙怎么还像根木头似的立在那里，平时被投诉也就够多了，今天算是撞在枪口上。
　　“你们，一个两个，现在去会计那边结薪水。”浇熄苏公子的怒火比解雇两个小职员重要的多。
　　“慢着。”
　　烨生挡住两个气色灰败的门童。他转向餐厅经理。“我并不要求你解雇他们，今天就算你解雇他们，你能保证新来的员工不犯同样错误吗？”
　　“是是是。”
　　经理诚惶诚恐。年纪不大，这小子比他老爸还有领导气势。
　　“请你好好培训员工，牢记员工职责。”
　　不要……让客人受委屈。
　　16.
　　踏上天桥的扶手电梯，即刻站在高处。一眼望去，淮海路的繁华尽收眼底。一间间豪华的西式酒吧，名品名店，高级餐厅，出入都是衣裳光鲜的‘上层人士’。
　　俞小茹抬头，我对自己说。
　　天空白云朵朵，洁净的高楼直耸云霄，偶有风吹过，云动？城动？恍惚间，云和城一起漂流，眼泪风干。
　　17.
　　回到家，叫烨生的愣头青还在，这算是我听过这个名字以来第一次见面见到他。
　　“你好。”
　　我愣愣发直，烨生原来是一个这样漂亮的男孩，高高个子，白皙皮肤，俊俏的五官，脸上覆盖一层稚气绒毛像只可口的水蜜桃。
　　我掩饰惊艳，瞟了眼桌上空的哈根达斯纸盒。
　　俞小雅瞪我。
　　“没见过哈根达斯啊？”
　　没见过草根还死要吃哈根达斯。吃吧，吃吧，现在花四十块吃，以后花四百块减肥吧你，我懒得搭理她，径自走向卧室，装作没看到苏烨生欲言又止的神情。
　　外婆不在，去买菜了。
　　外婆，我心酸不已。现在是用外婆的养老金度日啊，不负责的老爸真是太过分。
　　爸，你还好吧，会不会没地方睡觉？饿肚子？
　　18.
　　一辆在高速上行驶的大巴开进车辆供给站，司机大大咧咧赶人。
　　“起来起来了，大家下去拉个屎，吃个饭什么的。”
　　“到哪里了？”旅客惺忪下车，一个男人卷起身上的被子继续沉沉入睡。
　　“哎，下车去吃个饭。”
　　男子毫无反应径自沉睡。黑皮耐不住一把拉开老陈，温柔派作风有什么用？他扯开嗓门。
　　“起来，下去吃饭。”
　　少个客人吃饭可是少份收入。老陈急忙道。“黑皮，劝人要温柔点。”大老爷们温柔？笑死人了。黑皮一把扯开男人身上缠绵的被子，两人吓一跳。
　　铺位上的男人面色惨淡，睁着一对无神的眼睛，胸口不起伏还真以为他死了呢。“算了，别管他了，我们去吃。”老陈推着黑皮，他骂骂咧咧下车。
　　车门关上，上海至丽江。
　　19.
　　一只柔软的手抚在我额上，我惊醒睁开眼，随即松口气。
　　“是外婆啊。”
　　“有点发热，起来喝杯热茶，还有你最喜欢的猪肉炖粉条。”外婆慈爱点我额头。“你小时候经常缠着外婆，好可爱的样子，外婆，我要吃猪肉炖粉条。”
　　我从背后抱住起身的外婆，声音哽咽。
　　外婆了悟的拍我手。
　　“起来吧，小茹，起来。”
　　我慢慢松手看着外婆挺直背走出，心里涌动一股暖流，只要外婆在就好。
　　20.
　　客厅静悄悄只余钟摆嘀嗒作响，烨生和小雅不在。
　　下午四点，我错过了午餐。厨房里，炉上煨着猪肉炖粉条，这也是经常被俞小雅嘲笑的话题，“杂交就是杂交，不够上海。”
　　谁稀罕呢？
　　我外婆是北方巨贾的女儿。年轻时，排除万难和做码头小工的外公结合，很是佩服外婆的勇气，这么多年过去，外公的勤勉倒也让外婆生活富足无忧无虑，直至前几年外公过世。
　　现下，俞家的债务难免不让外婆忧心。
　　吃饭皇帝大。我打开小冰箱，愣住，一盒未动的哈根达斯静静躺在那，抽出下面压着的纸条，“加油，不要哭，你永远是最棒的。”
　　我把哈根达斯丢进垃圾篓，端着猪肉炖粉条出去快活进食。油嘟嘟的猪肉，胖乎乎的粉条，我吃得不亦乐乎。突然对上俞小雅房门口的一道视线。
　　咳咳咳，惊恐发现一截粉条从我鼻孔冒出头。
　　啊！我无法控制不叫出声来。
　　罪魁祸首急忙奔过来托起我的头，用纸捏住粉条快速抽出，再端来一杯白开水。
　　我俞小茹长到二十二岁，头一遭尝到被人从鼻孔拔东西的滋味，还是一个漂亮的男生，虽然他年纪小，我悻悻喝下一口水。
　　“你没事吧？”
　　奇怪，他的声音如此之颤抖？是不是怕我呛死，他脱不了干系。幸好外婆没放辣椒，否则我半条小命就去了，看他焦虑的样子，我轻轻摇头。来不及说话，他长手长脚把我整个搂进怀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瞪大眼，一股干净清爽的体味钻入刚跟粉条亲密接触的鼻孔，脸颊贴靠的胸膛宽厚结实心跳有力，我的脸红了，确实红了。
　　“我苏烨生，喜欢俞小茹。”
　　发自胸腔的声音干净有力。
　　我震跳，唯有快刀能斩乱麻。“你有什么目的？”他一愣，水蜜桃脸写满委屈。
　　我背过身。“请搞清现状，我们家已经破产了，外债三千万是事实，你捞不到任何好处。”背后迟迟无动静，我耐不住转身。“如果理会每一个向我表白的人，你认为我还有时间站在这里吗？”
　　“我帮你还三千万。”他突然打断我。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小雅的朋友，对我来说却是陌生人，你有什么资格说帮我家还钱？”我无法不张开背上的刺，来维护蝎子的自尊。我轻笑，笑他不自量力。
　　门响，我端起猪肉炖粉条走进厨房。大门口传来俞小雅的声音。“烨生，你还在我家？”
　　“烨生啊，留下来吃晚餐。”
　　“外婆我走了，吃饭下次吧。”他低低回应。
　　嗒，大门锁上。我放下锅，什么时候他连外婆也混熟了。俞小茹，你何德何能，骗来小男生偿还三千万巨款。
　　21.
　　长久以来，站在她身后的自己，不再满足默默守护。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喜欢。也许很笨拙，也许对她来说没有意义，却是自己长久以来的心声。她不明白的痛苦，因为她现在更痛。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单。烨生，那么漂亮的大男生，静静立着，眼如鹿般纯净，眼圈微红。
　　叔叔怎么能够将那么重的担子扔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