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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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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树倒猢狲散。
这句古语形容俞家现状贴切不过。人声鼎沸,高朋满座的盛景如过眼云烟,屋内豪华家具物什蒙尘般黯然失色。
银行封条拍上俞馆雕花木门。
一场盛宴就此结束。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闻讯赶来的债主铁青脸色,拥挤在主屋前的草坪上,颇为团结的计量什么。
我木然站在人群中,耳边依稀传来昔日繁华的笑语欢声。
专业拍卖师陪同银行职员四处观望。“别漏掉什么……一根草都别放过。”俞老板这次跟头栽大了,偷税漏税加上烂尾楼纸板工程害死的几名工人,连带累及合作多年的银行。
拍卖师拈着胡须,冷漠道,“这套别墅的市值还行。”
2
从机场赶回来的俞小雅犹自回味马尔代夫的金色灿漫,草坪上密集的人群让她愕然,大白天开派对吗?为什么每个人的脸色看起来要吞了她似的……
破产……二字如同惊骇炸雷,携同一道闪电将思绪击得粉碎。LV拖杆箱无声落在草坪上,凄厉的惨叫委实能唤醒埋于庭院的阿财——守护俞馆十五年的忠犬。
如果阿财能说话,它恐怕要汪汪两声,主人家现在真的成穷光蛋了。
“什么穷光蛋,俞家的外债至少欠那么多。”
一个女人翘起涂着丹寇的尖尖手指甲,嘴里慢条斯理往外吐着瓜子皮,神情非常不以为然。
债主们紧紧张张追问,“到底是欠多少?”女人也不好好比划,众人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这到底是攸关身家大事啊。
咦,女人颇为泄气。“三、三、三,你们知道吗?”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有人累得几尽瘫倒,到底是多少啊?这个笨女人。
3.
到底怎么回事,死三八在讲什么?爸妈的电话也不通,小雅骤然脸色发白。
亲戚朋友皆漠然,避免和她进行视线接触。有人拿出照片虎视眈眈映证什么。恐惧如涟漪越扩越大。
“是假的……对不对?”不过出去一个星期,破产?那么有钱的俞家怎么……会破产?“你们……在开玩笑……对不对?”无人应答,可怕的沉默在草坪上蔓延。
开玩笑?谁会开这种玩笑,早点接受现实吧,俞小雅。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
六月的阳光白花花照着一身雪白肌肤,小雅眼前一阵阵发黑,突然眼角余光捕捉到我的身影,她顿时如一头小困兽高叫起来。
“爸妈呢?他们在哪里?”
她仓惶推开摇晃我的欧巴桑。
我喘口气,来不及回答,小腿又被大力抱住。
“杀千刀的一窝骗子,竟然还敢推我,我们一起去死好了。”
欧巴桑骂骂咧咧,捶地哭喊起来,颇有项将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度。一时间所有人安安心心看起热闹来。
现在的状况,我真是啼笑皆非。
被揪头发吐唾沫星子的应该是她们母女才对,悲哀的是,代她受过似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定律。
“你,俞小雅,从今天起,一无所有。”
我挥动子乌虚有的仙女棒,其实打心眼想将她变成一只癞蛤蟆。
一无所有?小雅尚未理清一丝头绪,情绪激动的债主蜂拥而上。
“是俞东凡的女儿没错,跟她老子一个德行。还钱,不还钱就等着见血。”跑了老子得死死抓住小的才行。推搡中,一张小雅的近照飘至草坪上。
4.
“放开我……放开,你们这些疯子。”
小雅仓惶躲闪。
欧巴桑放开我扑向小雅。
“死丫头,快点叫你老子出来还钱,否则我像拔鸡毛一样拔了你。”站在人群外,望着昔日的娇娇女一脸狼狈,我的心流过阵阵快感。
啧啧,亲爱的妹妹,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呢?
小雅力持稳住身形,满脸怒容的债主简直能将她吞没。
“住手,你们一个个都给我住手。”她忍无可忍大吼,“东雪集团就算破产也不会少你们一个子儿。”如此掷地有声,倒让愤怒的债主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熟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强。
据说,压死骆驼的不过是一根稻草。
我喜欢这个故事。
“何必姓俞,叫赖小雅不是更好。”
我冷笑一声,轻轻放上一根稻草。
顿时,人群出现电影重放镜头,冲上去团团围住小雅。
她惊恐闭上眼,脑海灵光一闪。
“等等。”她一手指着我大叫。“姐,爸给你留学的钱呢,先拿出来还给大家吧。”
画面定格,镜头重放键再次摁下,我清楚而绝望看着所有债主的目光转向我,还有那票如狼似虎的亲戚,黯淡的眼顿生希望之光。来不及辩白半句,我悲哀发现一头动人的秀发再次和雪白的头皮自相残杀,腰部甚至传来剧痛。
俞小雅,你这只鼠类产的小老鼠。
人群乱成一团,场面出奇得混乱。
“方总。”秘书出声。
方石收住迈出的脚,低声吩咐。“派人查一下俞小茹的账户。”秘书领命而去。他回望俞家主屋,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5.
一夕间,温暖的家,巴黎名牌服装、包、化妆品统统都不属于自己了吗?
啊……
小雅四肢并用,歇斯底里的叫声让几近疯狂的债主们安静下来。
“是你,是你,是你搞得鬼。”她恶狠狠瞪着我,胸口起伏不定,眼里喷出愤怒的火焰,开始清算。“是你……俞小茹,承认吧,破产的事是你弄出来的吧……”
按以往的风格,她早该趁乱逃跑才对,这次居然不走,难道是吓傻了。我不客气冷眼瞪回去,以‘优雅美丽’享誉名门的俞小雅也有今天。
“妹妹。”
我含悲带泣。“爸他跑(路了),哦不,爸欠了巨额债务,暂时离开了。”跑路毕竟是不光彩的词。暂时离开……比较尽人情。
小雅气喘瞪大美丽的眼眸,长长眼睫如蝴蝶般抖动。不可能,幻觉,一切都是是幻觉,马上就会好就会好,她捂住胸口。一股快意从我心底升腾,这就是代价胡乱风流的代价。
“你也看到,房子被银行查封。”
李警端详庭院里的雕像。呃!这个应该价值不菲。他用手敲敲,声音清脆。用牙齿咬咬,还挺硬的。
一旁小民警尴尬出声,“李警,李警。”
我轻轻一笑。
“银行存款被冻结。你妈她也离开了。”继续微笑着轻描淡写,眼角余光瞥见俞西帆蹑手蹑脚离开,我嘴角微露一丝冷笑。
“姑妈,你要扔下我们。”小雅顺着我的视线,惊叫出声。
6.
“……这孩子在说……什么?”
西帆一脸狼狈。
她是孩子们的姑妈,本以为大哥破产能分点东西,哪里知道大哥……大哥居然积欠三千万外债。她偷数手指头,百位数后还得再加五个零。大哥跑了,二婚头嫂子拍屁股比自己这个做妹妹的跑得还快,都怨大哥放着那么好的大嫂不知珍惜,现在,哎哟,两个孩子看着也可怜,可自己也管不了啊。
“姑姑有急事先走,有事呃……打电话。”
眼神对上大外甥女,她心里一咯噔。“我啊,不……不会放着不管。”这孩子打小不爱笑,静静瞅着人像能把你看透。她心绪直冒汗,突然想起什么掉转头。
“律师……同志啊,赶快宣布我大……哥的遗……决定。”
刘律师轻咳,环顾四周引起大家的注意。闹了半天,终于轮到他出面了,他推了推镜架。
“哪位是俞小茹小姐?”
……
非常不妙的感觉从心底蔓延。
“我是。”
刘律师打量眼前模样清秀的大女孩,听说是刚出校门的孩子,他轻摇头。“出事前两个月,俞东凡先生将冬雪集团的法人代表更名为俞小茹小姐。”刘律师心底叹口气。
什么?
法人代表?
我大脑呈现一片空白,小雅停止抽泣。
瘦弱纤细的骨架,一脸茫然,就是个孩子啊!刘律师狠狠心。“俞小姐,由于你是东雪集团的现任法人代表,资产抵债后东雪集团积欠的三千万债务必须由你偿还。”
7.
一张张狰狞的脸逼近,无处不在的手伸向我,“钱……还钱……”
一场梦魇!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一时间,头胀痛得厉害。床尾竖放的熊娃娃让我意识此刻自己安然无虞待在外婆家中。头埋于膝间,我深吸口气。
商场如战场,成败原只在瞬息间,不可一世的俞家离奇败落,而我居然是最大‘受益’人,肩负三千万巨债。
“小茹,亲亲女儿,爸比养你这么多年,父女恩情来世再续。PS:转告你妈,我最爱的女人永远是她,别了!”
我咬牙揉碎手中的纸片,原来爸竟如此深‘爱’我妈和我。那个女人将家里掏空后不负责任转身,就连她遗弃的女儿也不必为俞家负责,我妈和我就这么好欺负。
大学兢兢业业肆年,为的就是能完全脱离那个家自己过活。现在,三千万全换成一元硬币应该可以将我埋起来。想到此,我就气得头发倒竖,全身的血液倒流。到最后怒极反笑,我嘀嘀咕咕笑出声,想想也真是很好笑,跟做梦、电影里的情节似的。
三千万……终我一辈子都赚不了的钱。现在,伟大父亲赋予我的任务不仅是要赚这么多钱,而且全部要还掉。人生?我的人生……
也许,我应该像某个破产的企业家搞个跳楼什么的……可是,三千万不是我败掉的,我根本就没有万念俱灰的念头。除了那天被债主围攻,说实话那天到底怎么结束,现在想来好模糊。唯一记得是原来我天生就有流氓气。
欠,也是大学问,欠个三五百被人追着丢份丢了祖宗三代,欠个三五千万真还得另当别论,真正欠钱跑路的人毕竟是我母亲的前任丈夫不是。
第一,俞家的债务,大头是银行的,四大银行每年的烂账,我家这点根本排不上前五十名,再增加一百名也排不上。
第二,‘英明’的老爹已经向银行申请破产,根据国家法律,必须保障破产人的基本生活。留
下来诸如我等也不会被毁尸灭迹。
第三,如今这世道,穿鞋怕赤脚的,借钱的是龟儿子,欠钱的是爷。
综上所述,我似乎有足够的时间来还钱。
……
8.
小雅……臭丫头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身无分文的前任千金小姐,有地方会收容她吗。
“慧心,出来见个面吧。我在市中心的蒙丽咖啡馆等你。”
“小姐,要续杯吗?”
带着职业笑容的服务员再一次绕到小雅面前。
她僵硬摇头。“不要,谢谢!”
慧心怎么还不来?
小雅下意识看手表,手腕处却只余一圈白色的痕迹。超薄浪琴手表被一个债主勒走了。服务员轻哼一声冷着脸走开。小雅捏紧拳头忍耐着。
一小时后,她觉得自己快和咖啡馆门口的雕塑融为一体。眼看黑脸服务员即将绕过拐角,照例关心她续杯的问题了。
小雅重重叹口气,拖起箱子走上灯红酒绿的上海街头。
熙熙的人群从东来,攘攘的人群由西去,空气中四处飘起食物的芳香。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小雅欣喜接起来。
“慧心你出来了吗?在哪里?……”
“小雅对不起,我爸爸他……”
慧心的父亲正站在她身边,紧紧盯着女儿。
“知道了,没关系,我有其他的地方去。”
小雅装着若无其事,心却直往下沉。
“小雅,旅行回来了吗?真的好羡慕你,动不动出国旅行,什么?住我们家,对不起,家里实在太寒碜,你肯定住不习惯。”
“回来了吗,不好意思。今晚家里宴请我爹地生意场上的朋友,礼物给我留着哟。”
“小雅,不要告诉我你不懂上流社会的游戏规则,我想以后我们没有再联系的必要,好好保重身体,小甜心。”
她木然拨打电话簿里一个个曾经视她为最好朋友的电话号码主人。对不起,对不起,她听得实在太疲累。昨天,她从沪青平别墅区整整走了一个下午才到市区,用脚丈量沪青平到淮海路的路程,简直是她从来都没想过的问题。是啊,一无所有,俞小茹那厮肯定笑得得意,不对,她应该是笑不出来才对。三千万,法人代表,阿爸真有创意。
9.
“再来一杯。”
小雅妩媚的朝酒保一笑。灯光下,她看起来超出年龄的美艳动人,一个经过的男人使劲朝她吹了声口哨。小彦头都大了,俞小雅走在哪里都是个麻烦。
“我的大小姐,帮你叫辆车回去吧。姐要知道你喝了这么多会杀了我。”他简直要跪地求饶。
“姐姐,谁是谁的姐姐,你说说看,说清楚。”
一根青葱白玉般的手指头差点戳到小彦鼻孔里去。“这里是酒鬼的天堂,德克Bar,你听,后面的卷舌音说得很标准吧,小彦,你赶快发表意见。”
数不清喝了几杯,眼前的影像渐渐变成双的,她用力摇晃头。
“小子,酒里放什么了……?我头好晕……”
“我的大小姐,你注意点措词。”
小彦赶紧捂她的嘴,还好没人注意。“你好好一个学生跑出来泡吧,泡得烂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是离家出走。你坐好别动,我给你姐打个电话。”他拍拍她的脸,掏出手机向门外走。
“姐,我是小彦,小雅在酒吧喝醉了。”
“我马上过来。”合上手机半晌,我才想到下床穿鞋换衣服。
“哎,大小姐。”小彦擦眼睛。人呢?哪去了?酒吧里的客人龙蛇混杂,她可千万别出事?他走向卡座搜索她的身影。
“我……我在这里。”
小雅扶着凳子醉醺醺站起来。“我在这里。”她一把揪住经过身旁的男子。“我,俞小雅在这里?你眼睛开天窗了,为什么看不到我?”散发酒气的殷红小嘴几乎凑到男人直挺的鼻子上。
任思华下意识握住她肩膀,稀奇的挑高眉。“小雅,俞小雅?”
“对。”
她用力推开他,无意摔他一个锅贴,接着跌撞趴在吧台上。
“麻雀,我是一只小麻雀。”
思华匪夷所思盯着眼前的小女生,小脸贴在桌面,红唇轻嘟,嘴里咕噜着什么。哪里冒出的可爱小女生,他摸摸脸,实在忍俊不禁。
10.
“哦,原来在这里。”
小彦折回吧台,发现小雅,赶紧扶起她往外走。“真是只小醉鬼。呀呀,我的衣服。”小雅边走边吐,惹得小彦跳啊跳的躲闪。
“衣服有什么了不起,我现在一无所有。伤什么不能伤心,可我就是好伤心。”爸始终最喜欢那死丫头,连公司法人都改成那丫头的名字。现在可好,三千万债务,活该,呵呵,将她埋了最好。
伤心?思华默默咀嚼这两个字。
“亲爱的?”高挑的性感女郎软弱无骨的靠向他,思华挑高眉,一手揽上女人光滑的肩,“走吧。”
10.
“俞小茹,三千万,哈哈哈,你还到死那天,恐怕也还不完,哈哈哈!人生真是太有趣,不喜欢这个家,千方百计想脱离家的人,居然居然要承担最大的责任。”
小雅猖狂的笑声惹来百分之二百的回头率。真丢人,我费劲扶住她下滑的身子,极力眺望。一片车海中,竟然没有一辆空出租车。
“我怎么这么悲惨,悲惨啊。”
发完疯,她越发来劲,索性大哭。到底喝了几杯?我简直想找把锤子敲晕她。
“是……我来负责三千万,就算还到死,你也只要在一旁看着。”
喝醉酒的家伙身体沉得像铁块,我推推她的脸。“哎,俞小雅,别把鼻涕当眼泪往我身上蹭。”好不容易有辆出租车停到面前,司机一看到她醉醺醺的模样,忙不迭将车开走。
呀,我气得松开手,掏出纸笔记下司机的车牌。
“好家伙,我一定要告你拒载。”
小雅跌到地上,可能醉得太厉害,居然没喊痛。
“我好悲惨,妈,你在哪?”
是啊,你好悲惨,我看着坐在地上的小雅,昨天还是繁华世界的擂主,今天却成为落魄的臭丫头。我抬头叹气,上海依然是繁华的大上海,而我们家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我也好想哭……
三千万,也许真的要还到我死那天。
11.
“欧亚国际上海有限公司招聘市场专员,负责市场推广及拓展,一旦录取福利待遇从优。”
我咽口水,优到什么程度?够还三千万吗?
我使劲咽口口水。
王课长不耐烦翻动一大叠简历,周围拥挤的环境让他汗流浃背,心里懊悔为什么不直接找猎头公司,他的目光被一份简历上的照片吸引。
“哪位是俞小茹小姐?俞小茹。”
秘书的大嗓门让王课长一哆嗦,难道女人一结婚生小孩就都这样,嗓门大得像打锣。
“你好。”
只有找过工作才能深刻体会在上海找一份好工作,很难。眼前的中年男人包裹在一堆名牌里,五官如面粉团揉搓而成格外温和有趣,我不着痕迹打量的同时他也在估量我。
“If you get the job, how do you spread the market?”
旁边眼红的人安静下来,等着看笑话,这家企业不是很挑剔吗?怎么会给新人当场面试的机会?
“You know ,I am a freshman, and your company is produce the semiconductor, I can’t answer you question now, but I will try my best in my future work。”
现在,没有输的本钱。
刘课长明显一愣,他靠向椅背紧紧盯着俞小茹,继而微笑点头。
12.
走出国际会展中心,天空一片灰蒙蒙就像此刻我的心情。
心不在焉的人躲不过出错,碰撞下,一块颜料沾上我的衣服。这段日子是我的黑色日吧。
“对不起。”烨生递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他的手指尖在颤抖。
我低着头,无言接过手帕,继续向前走。
空气中留有她散发的独特发香,烨生一身欣长直立,肩背写生画板,心疼看着她孤单瘦弱的背影融入茫茫人群中。
13.
迫不得已跟随俞小茹从沪青平高级别墅区搬至淮海路逼仄弄堂里的老公寓,小雅满心不情愿,终日心情怏怏。
还能怎么办呢?宾馆住不起,买房子别提,俞家还有这所写在外婆名下没被银行查封的救命公寓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全家总算不至沦落躺大马路睡大桥下。
阖上油漆斑驳的老旧大门。
外婆在阳台上忙碌花草,两只名贵鹦鹉挂在大窗户下,四处高楼阻挡自然光射入,整个房子在白天仍旧暗淡。我眼前闪过一整面玻璃墙,阳光静静流泻室内。
今非昔比,古人多有先见之明。
小雅颓然倒在沙发里,往后就待在这里过活了吗?身下传来一阵嘎吱响,她惊跳起身。
我冷冷提醒。“小心,它的年纪比你大。”
小雅白我一眼。“外婆,换组新沙发吧。”
我奇怪一向蛮不讲理的她撒娇撒得如此理所当然,这是我的亲外婆也。
老太太摇头,慢条斯理道。“退休?它至少还可以服役个五年。”五根手指头打破小雅的妄想,讨了个没趣,她转又问。
“外婆,晚上吃什么?”
老太太笑得慈爱,也许正因为外婆的宽容善良让她能心平气和面对一切,接纳伤害她女儿的女人所生的小孩。
“我们的菜色一定要比家里的狗还吃得差吗?”
小雅怏怏搅动碗里的菜,米饭撒在桌面上。
我停住筷子,隐忍不发。如果喂狗的粮食必须是从国外进口的高级牛肉狗食,那么我承认事实的确如此。
外婆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也许这就是魅力所在吧。
“吃不下,出去了。”小雅索性放下筷子,拿起包出门。
“去看看吧。”外婆道。
我追出去,刚好看见她搭上一辆出租车。切,她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我上了一辆公交车。
14.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又来了?”
小彦扯着嗓子大叫,今天酒吧有特别表演,来了很多客人,都快挤不下脚了。
“约了朋友。”小雅故意撞上他的耳朵。
小彦疼得呲牙咧嘴,看他滑稽的模样,小雅哈哈大笑。
“我为什么不可以进去?”计程车司机被挡在大门口。
“对不起,你请吧。”
呀,司机气呼呼。死丫头居然不付钱就跑了,好,有种你今天别从这个门出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约了谁?”
小彦刻意拉开点距离,这位姐姐可不是好惹的主。小雅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在吧场转,她推他。“你去忙,姐姐自己找。”
来砸场子的吧?小彦皱眉,还是先打个电话确认。
这时,小雅看见她要找的家伙,她不动声色走过去。
公交车上,我手机突然响,接起来,小彦在那头大叫。“姐,你快点来,小雅出事了。”公交车拐弯进站,一片抱怨声中,我跳下车。
这个臭丫头,从来只会做雪上加霜的事。
“不懂上流社会的游戏规则,没有再联系的必要,好好保重身体,小甜心……”小雅拿起桌子上的酒一杯接一杯泼向一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引得旁边的女人夸张尖叫。
小彦在一旁急得上窜下跳,怎么办?大上海就是培养小市民的温床,敢情大家认为这出比今天的特别表演还精彩。我的祖奶奶别闹了,他上前劝阻,却被小雅一手挥开。“不关你的事。”
男孩紧紧拉住火大的女伴,一动不动任小雅怒骂,泼酒,丝毫没有反抗的打算。四周的客人窃窃焉,“怎么了?这女孩怎么了?……情侣吵架吗?”
“有点像陈世美那出。”
酒泼完了,小雅怒目而视。
“你对得起我吗?”
“是,我对不起你。让你泼了这么多酒,对你没有丝毫愧疚了。”男孩起身离开,他身边的女伴狠狠瞪小雅一眼,随即跟上去。
“你给我站住。”
小雅大吼一声。
灯光亮了,鼓乐停了,喧闹的酒吧安静下来。经理铁青脸色走出办公室,保镖扭动手指,卡卡卡,等待指示将闹事的家伙扔出去。
“什么叫河东狮吼,今天总算亲眼见识了。”一人笑道。
思华望向吼叫的女孩,居然是昨天醉酒的女孩,他扬眉,看女孩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今天来这,没来错。
“难道我们的感情仅仅建立在钱上面?”小雅质问。
“对,你家没钱,我也就没耐心伺候你这种大小姐。”男孩冷酷道。
话落音,噢噢噢噢噢,台上的鼓手适时发出类似泰山的嚎叫。小雅哭了。“你这个混蛋。”漂亮女人哭,得同情分的可能是百分之二百五。走出去的两人差点被半路不知打哪伸出的脚绊个狗啃泥。
思华放下杯子,拿出手机将女孩哭泣的样子拍下。“大哥,你挺变态的。”有人凑脸过来。“她长得真漂亮,就是太辣了点。”想想刚才泼酒的悍劲,赶紧摇头。
“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
音乐声响起,大家继续喝酒,跳舞。小彦不放心小雅,在经理关爱的目光下,他期期艾艾走回吧台。我走进酒吧,灯光下独自哭泣的小雅,周围喧哗热闹的人群离得那么远。
她那么伤心,那么肆无忌惮,仿佛世界上最伤心的人便是她。
我心里被酸酸楚楚填满。
“对不起。”
我向经理道歉,他面色不豫,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却也没难为我们。扶起蹲在地上的小雅,我放软语气。“别哭了,回去吧。”小雅顺从起身。
14.
“嘿,终于出来了。”
我诧异这个从角落里蹦出来的男人,正怒气冲冲望着我们。
“刚才这位小姐,她没付打的费。”男人粗声粗气,
我看小雅,她委屈点点头。“我没钱。”
我顿时气到不行,一边拿钱给司机,一边道歉。
“师傅,要不……要不送我们回去吧。”小雅抽泣道。
“什么了不起,本小姐我有钱的时候,根本看不上你这破车。小人,你们这些落井下石的小人。”小雅跳起脚大骂绝尘而去的司机。
“坐公交吧。”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小雅一副突然认出是我的样子,
“你得意了吧,看我现在这副样子,你尽情得意吧。”她现在正伤心,我忍,忍,不跟她计较。“你开心了吧。”她又哭了,一边用手背擦眼泪。
“俞小茹,我讨厌你,讨厌你,姐姐,你凭什么是我姐姐。不是对我恨之入骨吗?虚伪。”
车水马龙的上海街,她身后就是川流不息的车道,一辆接一辆的高级轿车驶过,一道道灯柱让我目眩。她还在吼。“世上最狠毒的婆娘,就是你,就是你。”
我想我永远忘不掉,怒骂哭喊到精疲力尽的小雅,那样真实的表现自己的愤怒。而我注定是一只隐藏自己的蝎子,苦苦的自我煎熬着。我泪流满面望着对面痛哭的小雅。
任思华永远也不会忘掉,那个醉酒的女孩;那个当街哭喊咒骂的女孩;那张写着愤怒、生气的生动脸庞。她的名字叫俞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