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不再》葆蓓

6、是谁惹谁言不由衷

　　初雪那天，天空是奶白色的，我和王挚兴奋地跑到室外，不停地伸手抓着飘落的雪花。应志豪见状笑说我们大惊小怪，比起那些成年累月看不到雪景的城市，我们每年冬天都看得到。王挚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大雪年年见，初雪格外亲。”眼见头发和外衣都濡湿一片，我搓着手一路小跑回教室，正巧碰见邓煊抱着篮球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我笑着一挥手算是打招呼，邓煊冲我大叫：“下雪了也不第一时间说一声，你怎么跟王挚一样小心眼了？”我不服气地撅了嘴，“眼神好使的都知道下雪这点事。”邓煊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我的头，“走，看帅哥打球。”说罢拎着我的衣服帽子把我推出了教学楼。
　　我一边牵着王挚，一边看着他们一群球疯子在室外篮球场上跳跃。地面上浅浅的一层雪水被溅起，围绕着他们的裤子下摆。邓煊有节奏感的拍着球，旋转，投篮。我的视线定格在他屈膝弹跳的一刹那，傻了。他多像一阵风，干净的，流动的，透明的。我注视着他汗水飞扬，有些晕眩，有些讶异。我心里微微辛辣，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很多女孩难以忘怀的不是坐在教室里成绩遥遥领先的智慧型，那活跃在篮球场上神采飞扬的年轻脸庞才真正让人炫目。
　　然后我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转眼晃到十一月末，阳光变得温柔起来，校园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喧闹。偶尔会起风，呜呜地哽咽。我一向畏寒，于是准备了一个小热水袋，无时无刻不惦记着给自己加温加温再加温。王挚笑称，我在为冬眠筹备。这样的天气实在让我越来越嗜睡，每天的午饭前，午饭后，黄昏时，都是我强忍瞌睡的时间段。但跟应志豪比起来我这点小动作真不算什么，他老人家大早上就开始摆姿势补觉，除了吃喝拉撒就没见清醒过。他的明目张胆不幸成了各科老师的眼中钉肉中刺，然而就算罚站他也照样能睡着，时间久了便都没心思督促他了。于是应同学顺利从宠儿过渡到弃儿，为此他特意买了一只法式炸鸡来庆祝自己的解脱。
　　王挚倒是不以为然，两人的关系和睦多了，偶尔还会合谋排挤一下邓煊，邓煊似乎意识到势单力薄是吃亏的，便有意拉拢我或多或少抵挡一下，但完全建立在不影响他日常消遣的前提下——学是要照常上的，漫画也是每天必看的，篮球是断然不能不打的，傻笑也是难以自控的。谁要是对他的状态有指责，在他眼中就是典型的没有共同语言。所谓差生还真是很奇妙，他们的差不只体现在学习成绩上，还有交友层次。他们不断寻找着同类，好像只有经历相似才会有惺惺相惜之感，友情才会地久天长。这种带刺的自我保护，纯粹那莫名的自尊心作祟。

　　进入十二月，高三部下战书与邓煊打一场友谊赛，邓煊在男生中的影响力使得组队迅速，他从容地以班集体的名义接受了对方的邀请。接下来的日子就很少在课间午休时见到他，应志豪力争不做候补，仗着和邓煊的交情成功晋级后卫。期末考试临近了，我和王挚都沉着地一心扑在文化课上，尽可能不去触碰学习以外的事。我逐渐感觉时间不够用了，才惊觉放松的时间太长了，落下了很多内容。此时悔恨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我只好看着参考，把重点章节细致地整理一遍，再背着做出归纳。这个时候什么学习方法学习效率之类的，对于脑海中完全没有知识体系的我们都是徒劳的。王挚也在拼命恶补，生怕这分科后的第一次类似大型的考试就被甩在了末尾。她越是用功，饥饿进度就越甚，每天下午两三点还要再补充一个汉堡。日复一日，我的黑眼圈已经难以用眼镜框遮住了，但是脑子里越来越丰富的知识让我变得冷静多了。我和王挚的一反常态让邓煊和应志豪很是意外，应志豪更是夸下海口，如果我和王挚的最终成绩都突破前十，他就站在操场中间摆耶稣受难。王挚恨得牙痒痒，但是还是卯足劲头不理会他。邓煊缩减了练球技的时间，也像模像样地复习功课。王挚对应志豪正色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换来的却是他的一阵冷笑。
　　圣诞节的前一天中午，高三部和高二某班的对决由于天气原因在学校体育馆内进行。原以为会在室外受风伤而不想前去助威的同学们又一下来了精神，王挚还特意把运动会时使用的超带劲班牌拿出来擦了又擦。应志豪伸了个懒腰，“王挚，你得大声地为我加油，我一见你聒噪就特来激情，没准就一战成名了。”
　　“我晕，你打算让我为一个用肥肉卡位的人助威，我有病吗？”
　　“你用不用这么刻薄啊，我那是器重你。你看我预约哪个女的了？人不能太贪心。”
　　“我看你在场上跟个吉祥物似的我嫌丢人好不？”
　　“懂不懂什么叫力量？你不能因为我的体型就觉得我没耐力，没技术。你这是肤浅！”
　　“行行行，你要是能搞出精彩瞬间，我到时就给你个面子。”
　　应志豪一脸满足的坏样子，邓煊转过身来，“李筱蜜，既然他们两个已然勾搭到一块了，由于个人品位不同，为我造势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看好你。”
　　我懵在他那句“我看好你”上了。乱了，乱了。“我没有乱吼乱叫的习惯……”我弱弱地说了一句。
　　“没事啊，你去见证我胜利的一刻就行，你去了我能超常发挥。”
　　应志豪无奈了，“邓煊你别在那恶心了，还超常发挥，超长个Ｐ啊！跟人学长白毛知不知道！你怎么不干脆坦白点呢……”邓煊冲上去把应志豪按在桌子上，耍了一阵还我漂漂拳。应志豪那后半句愣是没机会说，双眼求助似的闪着泪泡。我和王挚相视一笑，谁也没什么营救的实际行动。

　　“必胜！”邓煊应志豪等五个人赛前作势一吼，高三的围观者们随即发出嘘声。王挚大喊着没风度，脸一黑便不愿再站在外围，拉着我坐在了后面看台。所有人都围着场地唯独我俩居高而坐显得十分突兀，不时的就有好奇的人看过来，王挚一脸坦然，把那些多事的目光都瞪回去。我只觉得好笑，却不知因为这一位置却招惹了本不该招惹的关注。
　　开球后的第一球是邓煊进的，赢得了全场欢呼。我看着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和应志豪那不合时宜的鬼脸，心情大好。轮到对方开球，速度快得吓人，一个穿着凯尔特人３４号篮球服的大个子带球迅速进攻，突破防守线带球上篮，群众的欢呼声均变成了倒吸气。王挚告诉我那篮球服是保罗·皮尔斯穿的，我并不熟悉这位最佳球员，更不可能预知他会在２０１０年成为ＮＢＡ全明星赛三分王。对方这一记进球真是让人难忘，娴熟的球技是需要太多实战经验去积累的，看他处理球的方式连我这个外行都知道他是高手。上半场第一节结束这个３４号已经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邓煊和应志豪看到看台上的我和王挚连连做出飞吻的动作，引来一阵侧目。我说，“王挚你看到有两个非人类对我们龇牙咧嘴了吗？”王挚不动声色，“没有，绝对没看到。”第二节开场局势就明显不稳定了，邓煊显得越来越不知所措，对方一扑上来他的命中率就变低，经常三不沾，看着都着急。应志豪除了凶相毕露地挥舞双臂防守，还没显出什么作用，哨声一响上半场完事了。我和王挚走到休息区给他们送水送纸巾，王挚忍不住奚落了应志豪几句，这家伙竟然把整瓶依云都倒在头顶。我心痛难耐，想起花掉的银子，揪住他肥硕的大耳朵就拧。应志豪嗷嗷叫着，邓煊捧腹大笑，我突然就不好意思了，收敛了动作，“争气啊，对得起这洗头水。”
　　邓煊很有深意地看了我一会儿，我别过视线随处张望着。不远处王挚和３４号聊在了一起，应志豪忿恨地看着那两个人，我依稀了然平时漏掉了的一件事情。下半场换了场地，应志豪明显心不在焉，抢篮板慢了半拍，又一次防守被对方虚晃干扰，笨拙地放下了双手。邓煊接到传球刚打算立即投篮，可被对方跳起要盖的姿态打击了双手抱球又落了地，由于这个空跳违例失了球权。我的心就像海绵吸着水，逐渐沉重。对方开始控球多于投篮，比赛变得沉闷了。３４号低位持球进攻，速度和爆发力都令人称奇，基本拦不住他。他的动作很连贯，投篮的姿势似乎定型，看来舒适的站位，感觉柔和的持球，球自然地离开手指，一气呵成，举手投足都是自信。这个进球取得了雷鸣般的尖叫和掌声，王挚不禁感叹：“太帅了。”我看着邓煊的身影，那么单薄。剩下的时间里，邓煊把力量最大作用在球上，跳投也找到了节奏感，球旋转出手，连进了几次，比分追回不少。然而对方的实力太强，组织的进攻势不可挡。应志豪不知不觉手上就加了力道，推了对方球员，投篮时守方犯规，结果换来罚球两次，邓煊双眼喷火，奇耻大辱。两次全中。应志豪自暴自弃到比赛最后，连跑位都没信心，接到球也不敢突破。４０分钟的比赛结束了，对方以５１：４０获胜，邓煊无奈地笑笑，并与３４号亲切握手，应志豪一张脸暗下来，坐在一旁猛喝水。王挚气势汹汹地跑到应志豪面前，“废物，你就不能不丢人吗？”
　　“擦，你不服你上场试试。我丢人也没丢你的人，轮不到你管教。少惹我！”
　　“你……”王挚没想到应志豪比她更凶，一时语塞，跺了跺脚跑开了。
　　我知道应志豪绝非单纯因为比赛结果而赌气。这算进行到哪一步呢？我微微叹气，给邓煊和对方的一个中锋拿了纸巾，看着邓煊黏糊糊的脸，我愧疚地说：“没为你呐喊，不生气吧？”
　　“你损我呢？就我这水平亏你低调了，不然糗大了。”
　　“犯不着诋毁自己吧？对方看着像专业的，你多业余啊。”
　　“嗯，他们都是校队的。”
　　“今天平安夜，走吧，回班级我给你们拿苹果吃。”
　　应志豪晴转多云一直持续到放学，王挚怎么也搞不清状况了，干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时不时地和我说起风云的３４号。我苦笑着，“有那么迷人么……”
　　“也许。”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同情。为胖仔，也为我自己。
　　“就这样？”
　　“嗯，就是这样。”
　　邓煊一口气吃了三个苹果，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我愣住，他自己也呆了。
　　一场篮球赛让整个圣诞节鲜活起来。看着３４号的王挚根本注意不到背后哀怨的气息，而专注于邓煊的我也忽略了一道目光。后来我们都知道自己不经意成了别人的风景，只是我们本性难移，我们清醒地残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