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不再》葆蓓

4、就让一切归零，就让那一切归零

　　第二周刚开始，班级便多了个新元素。班主任领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走进教室，“这是新同学，今天正式进入咱们班，老同学要多给予关照。”他被安排在二组第一排，成为了继邓煊之后第二个没有同桌的人。
　　王挚的老毛病又犯了，遭遇新鲜事物就容易蠢蠢欲动。
　　“你看新来的胖子，一条腿有我两条粗了吧？他为什么转学呢，难道是有什么见光死的事情？”
　　“你还是先把单词背了吧姐姐，咱俩都背不完难道一会儿抄书吗？”
　　她理解地点点头。每个月总有几天大早上听写单词的时候，总之在英语老师的淫威下发生事故要比不了解新同学的底细严重得多。
　　刚下了早自习，王挚就兴奋异常地冲过去了。和她一样按耐不住的还有邓煊同学。
　　“同学你好，我叫王挚，真挚的挚。你叫什么？”
　　“……应志豪。”
　　“应自豪？好名字，给你起名的不会是大舌头吧？”
　　邓煊一句话，大家脸上均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你这脸型，活像一板砖。你不会是嫉妒我吧？”
　　我和王挚相视一笑。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击？
　　这时河马插了一句：“板砖多功能啊，跑江湖的都爱用。”
　　再一看邓煊，直挠头盖骨。
　　就在我们都认为他话不投机就会直接闪人的时候，邓煊已经搂住应志豪的肩膀嘘寒问暖。
　　“我觉得你的名字暗藏玄机啊。从哪来的？进入新集体就该了解它的形势，中午一起魔兽怎么样？”
　　又是魔兽。我都没想到，我觉得，男生眼中如痴如醉的网络游戏，那在女生眼中还不如一罐旺仔牛奶来得实惠。然而事实上，打游戏是他们即使用无数罐旺仔都换不回的冲动。
　　应志豪在这天中午还是没经得住诱惑。这之后，两人的情感关系突飞猛进，达到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应志豪赐给邓煊“板砖”的称号不胫而走，一段时期使他像明星有艺名一般瞩目。
　　“板砖，买水的时候帮我带一瓶！”
　　“走啊砖哥，打球去！”
　　“大方砖，中午换内容了，打NBA啊！”
　　他好似很受用，而且作为体育委员其人脉发展如日中天。校园里的人口，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不微笑的。我和王挚一度感叹，这大众情人来的还真是突然。
　　应志豪也一改初来乍到时的深沉，逐渐显露出他煞风景的本性。他会在班主任转身写板书时对着她的背影挖鼻子，再用手指简单加工后弹出去，这一行为让王挚恶心到全身发冷。课间的时候他自觉戴上耳机，惬意地听mp3，无论放的是什么歌，哪怕是吻别，他也会哼唱成猪之歌。他把又大又厚的英语课本缩印成小小的一册，每当老师要听写就拿出来悄悄作弊，还不忘嘲笑邓煊什么都不会的懊恼神情。他们二人果真臭味相投，厌学，爱玩，没正行。我一度怀疑应志豪当初转学的原因是成绩太差混不下去。
　　由于地理位置条件优越，我和王挚光荣地成为了邓煊与应志豪的共同交集。只要一上课，应同学不是睡觉就是挖鼻孔，只有自习的时候才会活蹦乱跳，和王挚低声八卦明星秘闻。邓煊逃避听课的手段要老套得多，把小说漫画套上教材封面，然后雷打不动，偶尔有感兴趣的内容才认真一下，有困惑不解的地方也会和我们一起讨论。他认真起来像才子，颓废起来像孩子。偶然地聊起了《HUNTER×HUNTER》，他倍感惊讶，好像女孩子永远不会对这样的漫画感兴趣，我不得已承认其实我是个隐藏很深的漫画迷，涉猎广泛，自此便聊得一发不可收拾。
　　自从上次作文事件后，语文老师对我的“关照”就越发明显了。不仅体现在课堂提问“李筱蜜”三个字的频率，而且我得到的评语字数越来越多。这样看来虽然她顶着6个月大的肚子实属不易，但这并不成为她遗忘我的理由。邓煊手舞足蹈地给应志豪讲了“桃花潭水深千尺”划破作文纸的典故，应志豪更是不客气地笑话我，我也不计较。每当这时王挚都会很关怀地冲我笑笑。这一天还差10分钟下课，语文老师没收纸条一枚，然后邓煊和应志豪就双双起立了。我和王挚都很好奇前因后果，后方也是一片窃窃私语。
　　“你们两个很厉害啊，藐视课堂纪律啊。”
　　他们也只是低头忍住笑，一直站到下课，尾随老师而去。
　　待他们回来，自习课已经过半。
　　“纸条上写什么了让老师这么怒？”王挚压制声音问。
　　应志豪一手支着头，一手掩着嘴。“没什么。我写了一句‘你看老师这肚子怎么还不生’，邓煊接着写‘小心老师看到气流产’，果然老师看到了。”
　　王挚笑到不行，还把书桌里的废纸都拿出来扔他。我直勾勾地看着邓煊，直到他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才张了嘴，“你们好幼稚。”
　　从这之后他们在语文课上收敛了很多。不知是真的为语文老师的身体状况考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对语文学习的热情在老师的督促下大涨，功力也是与日俱增，这让我愉快不少。

　　近日以来天气平稳，没有雾没有雨，一片晴好。在学校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独自啃数理化，停下来时就和王挚一起吃饭买零食，蹭应志豪的mp3听，或者和邓煊谈漫画。我们从最早看的《七龙珠》聊到最近看的《名侦探柯南》，他还是最喜欢《灌篮高手》，也喜欢少女漫画。这让我觉得他脑子真是进水了。我对《水手月亮》情有独钟，还喜欢北条司的《城市猎人》，那个寒羽良是个有正义感但是很色的男人。我们一边说着《天是红河岸》荼毒了多少纯真少女，又一边分析《多啦A梦》里的小叮铃比小叮当多了些什么。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才变得一样幼稚，一样不可自拔。
　　某天班主任的课，我们正偷偷聊着《火影忍者》，他突然肚子疼，我用一个“了解”的眼神目送了他出去，应志豪在一旁叹气并摇头，“懒驴上磨屎尿多……”
　　班主任在前面滔滔不绝，我只觉得时间太久，邓煊迟迟不回，刚才的漫画热情也失了大半。
　　王挚轻咳一声，应志豪像收到暗号般转了头。“他是不是掉进去了？”王挚用无声的口型说出了我也想问的话。凑巧的是，应志豪的手机在他的大腿上震了，声音格外清晰。
　　他打开一看，笑抽了。随即把手机传过来，王挚掀开翻盖屏幕一亮，上面显示着：“我忘带纸了。够意思，送点。”王挚也像应志豪一样笑到眼角湿润，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邓煊更缺心眼的笨蛋了。
　　应志豪将手机往书桌一放，我们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手机屏幕。他快速地打了“桃花潭水深千尺，板砖大便不用纸”。然后得意地甩了甩头，虽然发丝纹丝不动，但足以让人莫名地觉得搞笑。我也忍不住笑了，只是不敢太张扬，毕竟班头还在讲台上。王挚干脆趴在桌子上，用手臂控制自己的颤抖。一想邓煊，此刻是多么的可怜。我向他的座位望去，一包纸巾静静地躺在他的书桌里，忍不住笑得更灿烂了。
　　班主任连续两道大题讲完，王挚把应志豪的手机要过来，翻了翻收件箱，小声对我说：“你别说，邓煊还真沉得住气。”然后她编辑了一条新的信息，一脸坏笑地按了发送。我抢过来一看，无奈地傻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知板砖死没死。”
　　我就不明白了，王挚和应志豪这个时候同仇敌忾会得到什么好处，得到的是邓煊含恨发来的“靠”，没有下文。原来恶搞别人会产生这么大的连锁效应，应志豪用无声的口型对王挚说：“给他点颜色看看。”王挚也无声地回答他两个字——白痴。
　　我看着前面的空座位心里开始不安。我不怀疑自己没有当帮凶的潜质，但是我很怀疑不当又能怎么样。看他们二人的样子，邓煊只能等另一个上课请假去排泄的老兄帮忙了，可是他迟迟不归，我是真的有些不忍心了。
　　我把一包纸巾揣进口袋，举手示意了班主任，然后一路小跑到目的地。这时我犹豫了。我要怎么解救他呢？难道是站在男厕所门前大喊，让他提着裤子出来取么……我的内心很崩溃，平日的洒脱也没了。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在不该进入的地盘遇到熟悉的人，我今后的日子该是多么的难过。我怕我大声一喊，邓煊真的死在里面了，而我，是死在外面。
　　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我当即做了决定。我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进去找他。我的小心脏从来没发出这么哀怨的信号，原来男厕和女厕的格局是一样的，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外面的阳光不留情面地洒进来，地上印出我的影子，摇摇晃晃，惊心动魄。
　　邓煊蹲在最里面的位置，头埋在双臂中，像一个雕塑。他发现了我，猛一抬头，然后脸上呈现出戏剧性的表情，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嘴张得大大的。我尴尬无比，偏过身子不看他，从口袋中拿出纸巾，“给……”他接下来，颤巍巍地说了声“谢谢”，我就势打算出去。
　　结果他把我叫住了。我连头都不舍得回。“小腿麻了，拉我一下行吗？”
　　我心里觉得很超级可笑，不过还是重新走过去拉了他一把。因为别扭，因为难堪，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匆匆离开了。他不知道这样他会走光吗？我是女的，不是男的。我为什么要给他送纸呢？我被这些难题纠缠着回了教室，恨不得撕了自己。
　　邓煊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下课了。王挚和应志豪很是惊讶，眼见阴谋要得逞，结果最后关头还是失败了。不过这也极大程度的成了今后的谈资，尤其是应志豪，露出了邪恶的笑容，一副欠揍的表情。
　　邓煊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比了中指，王挚好奇地打听他是如何脱困的。邓煊眼含深意地看着我，我则恨不得瞬间化为隐形，假装没事人一样，在纸上画着工藤新一。我的内心尖叫着：“不要说出来，不要说出来……”他果真的没有说出来。然而我还来不及感激，邓煊从容地拿出一包新的纸巾放在我面前，“给你新买的。”
　　我发誓我恨死他了。王挚和应志豪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扎眼得很，我也不解释，因为解释好比掩饰，都是越描越黑的行为。
　　谁也在那样的年华给异性送过厕纸？绝对会成为地老天荒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