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花》尸弃大梵

7、雷霆

　　明月望着温柔下来的帝释天，心情却没能缓下来，身为一个至高无上的尊者，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一般级别，真正高段位是要即便在温柔微笑的时候，也能令人感觉到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意。
　　此时的帝释天正是这种状态，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在追忆往事，刚开始笑容温煦，还带着微微的惆怅，但现在明月感觉到的却只是嗖嗖冷风。他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骂自己太实诚。帝释天终于从往事中抽离，目光转向他，笑容里夹着霜雪。
　　明月抽自己的嘴巴：“我这人有时候就是言不由衷，本来要说的是这个意思，出了口却变成另外一层意思。我的意思是，能成为然灯的转世，我很高兴。但是过去的毕竟过去了对不对？神是要往前看的，我可绝对没有鄙视然灯和你两人感情的意思……只不过我忙着课业，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啊……”
　　帝释天冷冷笑着：“你自己没时间，倒是有时间帮别人拉线做媒。”
　　明月点点头：“恩，普香非常喜欢你。”
　　帝释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已经说第三遍了，”明月张着嘴巴嘿嘿傻笑了两声，帝释天转个话题，“给我讲讲，今天经法的内容。”
　　明月苦着一张脸，内心痛苦，恨不得跑上去扒着帝释天的大腿，但想想他可能的反应，还是算了。
　　“老大，我错了，你不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段来惩罚我！”
　　“残忍？这仅仅是最平常不过的课业而已。”帝释天一脸故作的震惊。
　　明月叹口气：“哎，谁让我傻呢。”
　　帝释天终于又笑了起来，不停地赞许道：“你优于其他天子之处，就在于诚实。”
　　明月出了殿还恍恍惚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疑惑，高兴的是老大终于认真地夸了他一回，疑惑的是，那又好像不是夸奖。
　　恍惚走了几步，便被人拦了下来，明月看看那只忽然伸出来的手，再抬头，普香斜靠着金色的梁柱子，露出笑：“我等你好长时间了，一起回去吧。”
　　明月低着头走，看见道路两旁的花草也不随意攀折了，泉水边的那只小青蛙每次看见明月就下意识地往上跳，因为他会扔石头打水漂，而他就是明月扔石块的一个标志性着力点，但这次奇了怪了，明月就那样走了过去。坐在树干上啃松果的松鼠咂巴咂巴两颗硕大的门牙，瞅准路过的明月，把手中的松果往他脑袋上丢去，没反应，他不甘心地摸摸蓬松的大尾巴，连续两发松果弹，目标是明月的屁股……
　　纯洁可爱的小动物们竟然如此猥琐，和明月数千年如一日的捣蛋脱不了干系。
　　普香也察觉到了明月的沉默，于是主动地拍拍他的肩膀，再指指一根羽毛也不见的天空：“看，天上有鸟人在飞。”
　　刚说完，晴好的天空猛然一道惊雷划过，直直地劈中了震惊的明月。
　　硝烟散去之后，散发着浓重糊味的明月一身黑漆漆，悲愤地朝天空怒喊：“雷公！你个鸟人！又不是我骂你鸟人，你先看看是谁骂你鸟人你个鸟人再看准点劈！”
　　一声两声三四声，连续四道雷劈中明月。后背上一双黑蓝大羽的雷公在天上欢快地飞：“劈的就是你，你个叉烧！”明月指着他，嘴唇手指不停地颤抖，雷公拿着手里的铁锤一示威，他就立刻声情并茂地朗诵道：“雷公你好帅，好帅！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帅的天神，你的翅膀如此的迷人，你的眼神如此忧郁，你令我深深地沉沦，啊！雷公，你全是雷！”
　　雷公全名雷霆，两千年前天神法会上，明月第一次见到他，小小的须弥山三千天子之一竟敢指着堂堂雷霆天神笑得肆无忌惮：“哈哈哈哈，鸟人。”空旷寂静的大殿，那声“鸟人”回荡在千里之外。
　　于是两千年来，雷霆每天闲来无事都要劈一劈那个傻缺，谁让他整天出言不逊，骂他鸟人，他雷霆好歹是天神。一千年前的某天，明月手搭着他的肩膀，一脸真诚地说：“一千年来我思考了很多，叫你鸟人的确是对身为天神的你大大的不敬。”
　　雷霆哼了一声，那是当然。
　　接着他又说：“那我以后叫你鸟神吧！”
　　脾气暴躁的雷霆忍不住又顺手劈了他一顿，并且惩罚他每隔一年都要为他作一首歌颂他，雷霆天神的诗，还要亲自到他的雷霆宫中朗诵。
　　雷霆宫，顾名思义，雷霆的宫。神语博大精深，省略一个的，便是雷霆宫。
　　雷霆望着黑漆漆一团的明月，无比舒坦地哼了一声，用手顺顺鸟毛，缓慢而优雅地飞走了。
　　普香扯扯他变成了布条的衣服：“还好吧？”见明月眨了眨眼，他才笑着责怪：“我早就跟你说，不要得罪这些大天神，那雷霆虽然和我们年纪相仿，却已经是神的级别，你啊，活该被劈，但是，你即便被劈了也从不长记性，真是……呵。”
　　普香自顾自地边说边走，明月听着却老大不是滋味，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呵”，饱含了浓浓的轻蔑嘲笑无奈，明月由衷感叹，神语果真是博大精深。
　　普香当天去雷霆宫面见雷霆，手里捧着明月新作的诗，原来一年又到了。
　　斜躺在床榻上的雷霆正用手指上淡淡的蓝色雷光修着另一只手上的指甲，普香恭恭敬敬地走上前，行礼：“须弥山普香天子参见雷霆天神……”
　　还想说什么，雷霆吹吹指甲，脸也不转地打断，问道：“明月那只叉烧去哪里了？”
　　普香忧虑地叹了口气：“希望天神不要动怒，明月随意诋毁天神，确实该罚。”
　　雷霆轻轻地哼了一声，这才望向跪在下方的普香，缓缓地道：“我是在问，明月去哪儿了？”
　　普香忍不住咬了咬下嘴唇，回道：“明月说他今天被劈得不轻，留在明月宫中养伤。”
　　雷霆心里早就用鞭子将明月那滑头翻来覆去鞭了一千遍，他下手可是知道轻重的，那几下雷只是看着声势浩大，烟多而已，其实落在身上就是痛那么几下，除此之外还有舒经活络打通任督二脉之用，对常年风湿类风湿等关节病有立竿见影之功效。
　　分明就是搪塞！生气！耍小性子！
　　他忍着没发火，收起雷光，朝普香扬扬下巴：“把诗拿过来。”
　　他满怀期待地打开那张明显被揉得惨不忍睹的纸张，相对于这个，明月的真迹是惨不忍睹这个成语所不能概括的。
　　他的字，就好比洋葱，而读他的诗，就好比切洋葱。你流出的泪水，并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纯粹的眼睛痛。
　　明月的诗是这样写的：你说，你不是鸟人。
　　你只是一个天神。
　　无论是人，还是神，你都具备一个共同特征。
　　那就是鸟。
　　你的性格是火烈鸟，你的眼神是翠花鸟，你的翅膀是大鹏鸟……
　　除此之外，你还有一副鸟的古道直肠。
　　你说的对，你不是人，你是神。
　　你集万鸟特性于一身，你超脱于人，你是神。
　　鸟神！
　　右下角还不知羞耻地落了大款——“上天下地唯我独尊一朵鲜花压众神八斗才情惊天地的明月天子亲笔书”
　　看着雷霆浮起怒意的脸，普香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又往前走了几步，担忧地说道：“天神不要怪罪明月，明月只是孩子心性，等我回去好好跟他说说，明月他会听我的。”
　　雷霆这才第一次正眼看眼前的人，他歪着脑袋看了普香大半天，忽然愤怒地一拍桌子：“明月真的是不知好歹！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诋毁本神！你是他的朋友？”
　　普香点点头：“但即便是朋友，我也很反感他总是对天神们出言不逊。”
　　雷霆一扬眉：“哦？他连其他天神也敢诋毁？”
　　普香用力地点点头，抬起头看着雷霆：“须弥山天主帝释天，摩罗耶山楞伽城主神梵天，明月都经常在私下骂他们，真是……胆大妄为，不要脸！”
　　雷霆冷哼了一声，微微眯着眼，看着一脸嫌恶的普香，忍不住赞同地点点头：“对，那个叉烧胆太肥了，”他想了想，接着道，“本神早就想教训教训这个小混蛋了，我看你这么温柔善良，会不会反对本神？”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雷霆在普香脸上捕捉到了片刻欣喜的表情，他垂下眼去，想了想。
　　雷霆叹口气：“反对就算了……”
　　“明月做的这些事情实在是对天神的大不敬，普香能为天神效劳，实在是三生荣幸。”
　　雷霆冷冷地笑了笑：“好了，你去把明月叫过来，本神要好好地收拾他，还有，你刚才说那话，三生荣幸什么的，这种凡人才用的话，以后少在圣界用。天神转世而生，每一世都是新生，只有脱不了执念的凡人胚子，才会执着几生几世。”说完，闭上眼，再也不看面色苍白的普香。
　　普香垂着手走出雷霆宫，藏在宽袖下的手紧紧地攥成拳。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做了十世的凡人？哪怕他如今得道成仙，位列天子之位，还是处处遭到讽刺嘲笑。那个明月，他不过是运气好而已，他没有尝过身为人的痛苦，没有经历过令人幻灭的生离死别，所以才能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说什么羡慕他，真是天真残忍到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