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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祯意 神说,善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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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却毫不在乎地说:“那又怎么样?已经是过去了。”
帝释天伸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竟像是要将人碾碎,明月挣了挣,他钳制得却越发用力,灯光中的脸染上了一层暖暖的橘色,却填不满他寂寞空洞的眼神,他轻轻的勾起嘴角,声音轻柔:“对啊,都已经是过去了。”
来自宇宙洪荒深处的雪花,宛若失去生命的尸体,乘着风漫无边际地飘洒。
两人相识那年,他依然是须弥山至高无上的三十三天主帝释天,他不过是东方一万八千国土中,一个小国的王子,名祯意。因为父皇的虔诚和不竭财力的供养,终于感动天神,得以升入圣界,在恒河沙数的诸佛世界中,聆听万般绝妙经法。
三千年的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竟从未正眼瞧过他一眼,直到某天听其他神祗聊天:“就是那个,看见没,那个凡人真是造化。”
谈笑间,他随意地瞟了一眼,飘渺的云纱遮蔽了他的模样,只觉得身形颀长,应该是个俊秀无双的男子,他静静地翻着经卷,垂下的长发软软地搭在手背上,盖住半个手掌的袖口处绣了人间的牡丹蔷薇,修长白玉的手指上一抹青翠的水色。
帝释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顺着广袖上一路而上怒放的牡丹,尖尖细细的下巴,直到蓦然对上那一双沉静的眼,他原本以为有流云挡着,谁知……正在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尴尬,那凡人却对他释怀一笑,他心头又是猛然一震,来不及扯出回应的微笑,他却已经将目光投在手中的经卷上。
从那时开始,他便关注起了祯意。他的心思像明镜一般纯洁,对帝释天的主动示好不带任何他想。帝释天给他讲经,头头是道,他讲愚夫流转于生死,他讲一切诸法自性本空……他识得世间诸般善恶因果轮回,却蒙蔽了自己的心。他助他修道,只不过是希望他能陪伴他往后千千万万年的岁月,在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地方,有他俊雅的身影。
在帝释天的协助下,他终于脱凡胎得道,赐名然灯,成为三十三天主帝释天座下七十二眷属之一。他不动声色,将然灯的位置安排在自己座下的右手方,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然灯为他呈上经卷,呈上世间一切的缤纷璀璨,清净无瑕的摩尼宝珠在他手中反射出奇异的色彩。
神说,善男子,那是虚妄。
他却甘愿堕落,举头饮下那杯芬芳的毒酒,甘之如饴。
一切变故始于然灯下凡,那次是跟随诸神到海龙宫讲经,年轻的秀吉龙王对然灯一见如故,拉着他到处乱逛,帝释天见他开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秀吉龙王带他到了凡间,化作当时凡人的装束,秀吉龙王生性好玩乐爱热闹,一扎进人堆便如同入水的鱼儿,转瞬便消失了踪影。
繁华的大道人声鼎沸,眼前所见景象皆与数千年前别了模样。正当他轻轻感叹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然灯转身,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女人漂亮得透出几分妖冶,那眼神却是满满的悲伤,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女人便抢先喊道:“祯意!”
这一声祯意,早已随着凡胎碾碎于风中,消弭在漫长的岁月里,只留下几页薄薄的泛黄纸张供后人凭吊。那女人激动地捉住他的手,眼中有泪水流出:“祯意,我终于等到了你。”
世间所说的天荒地老想来不是人们平白无故幻想出来的虚妄,这位女子唤离翊,在早已数不清的很多年前,在祯意还是小皇子的时候,她便早已与他定下婚约。两人共同拥有一段灿烂的韶华,原本升入圣界的不应该是他,但诸般阴差阳错,终是人力不可违背。
人生最长不过百年,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本应该随着数载四季风物流逝的凡人离翊,却修习邪咒,身死之后入了妖道,附着在年轻美貌女子的身上,等着再次与祯意相遇。
然灯放开她的手,她却痴痴地追,他随手划出数道屏障,她不顾魂飞魄散地闯。然灯一时心软,将她散开的魂魄收集,放到深山中一座杳无人迹的寺庙中。离翊的身体渐渐恢复,然灯得了空便来看她。有时候他来的时候外面正在落着雪,一轮月光清皎,她裹着厚厚的白裘,轻轻笑着,讲述两人十岁冬天那年在宫中的冰湖上打雪仗的趣闻。有时候他来,正值炎炎夏季,她小心翼翼地抓住他的手,说要教他捕蝉……
他们在阳春三月到来的时候去河堤上放纸鸢,在陌上花开的时令,打马过花丛,听着青石道间得得得的马蹄声,似乎那就是一辈子。
从一开始,帝释天就知晓了一切。他一直不动声色,只因为相信然灯,他断断不会因为贪恋凡尘而毁了几千年的修为,然灯依然每天安静地坐在他的右手座下。
直到离翊生下了他的孩子,然灯坐在她床边,一脸平静,却死死地握住她的手。那时,他已经对圣界毫无眷恋。
然灯去找了秀吉龙王,助他逃离圣界。即便是身为至高无上的尊者地位,也不能保证一定拥有凌驾于人类或者妖怪的情商,或者说是智商更为准确。
偏偏帝释天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主,活过了漫长的岁月,却从来不知道爱情两字何解,没有人提点,也没有人敢提点。在他的世界中,他就是真知,具备毋庸置疑的唯一性。
他独自前去海龙宫,然灯护着离翊,她的怀中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看上去真是郎才女貌其乐融融的一家,可他却莫名的呼吸一滞焦躁不安。对于然灯爱的那个女人,帝释天表现得相当无视,他走到然灯面前,许诺他无限的生命和至高的荣誉。
没想到听完一切的然灯只是淡淡一笑,拱手道:“谢过天主,但我心意已决,拥有无尽的生命和华丽的荣誉又如何,我只想做回当年的凡人祯意,即便只有短短数十载,也好过空寂的永生。”
帝释天第一次方寸大乱,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掌控不住的恐慌。那时回荡在自己脑海中是一遍又一遍不断地重复:然灯要走了……
他随意一垂眼,再也看不到那人风姿卓然的背影,千万众神法音中,他假寐,静心聆听,世界倏然宁静,却再也听不见那人温润沉静的嗓音。
到如今,被囚禁在海龙宫水牢中的秀吉龙王还总是和送饭的小仆人们讲,五千年前的某某天,身为三十三天主的帝释天如何狂性大发,毫无理智地杀死了一个痴情的小女妖,又是如何将然灯打得魂飞魄散,那一妖一仙,元神俱灭,不得超生。
在海龙宫待得久的都知道,他们曾经引以为自豪的年轻龙王,在岁月的磨砺下变成了一个整天只会抓着人重复往事的存在,唠叨,敏感,神经质。一听说天上圣界有神要来海龙宫,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都要发脾气,引得天上雷霆阵阵,暴雨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