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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桂影婆娑月迷香 (二) 渐渐地我发 ...

  •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越发地喜欢伊斯塔尔,喜欢顶着他送给我的蕾丝花边小毡帽,穿着绛红卷边小夹袄,望着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细长的脖颈间捆着我为他织的雪色围巾。喜欢听他在我每夜倚窗望月时为我轻奏起飘散在无边夜色中的天籁之音。喜欢他在我每次歌尽喉干时,为我温上一壶醇厚甘香的清茶。

      而他也渐渐习惯了我每晚惦着他身寒体虚擅自为他熬的红枣莲子羹,习惯我每次睡前为他打满一木桶滚烫的热水给他泡脚为他按摩,习惯我在睡梦迷糊中将手臂轻扣上他腰间。有趣的是,后来我慢慢的发现,他竟然一次次地在我昏睡时分蹑手蹑脚的将细长的猿臂悄悄地环上我的腰间。

      我的短发也渐渐地长长了,可以绾上小小的发髻,他从袖里抽出散着古朴芳香的檀木梳,轻轻的替我梳着柔软的青丝,转了一根暗红桂花枝替我绾上了小小的回心髻。

      在粼粼的铜镜里,我两相视而笑,仿佛像多年的夫妻一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他的温情似乎冲散了我对回家的思念,有时我甚至固执的想,就这样,就这样在一起,永远,永远陪着他,一起阅尽潮起潮落,笑看云卷云舒,看夕阳西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到底在哪里?四周白蒙蒙的一片浓雾将我捆在这潮湿的水汽中,我小心翼翼地踩着步子,面前一面几丈高的椭圆湖色水镜挡住了我的去路。

      镜子里的另一面一团黑色的影子在扭曲地蠕动着,雾气渐渐消散,落英纷飞,青苔斑驳的古井边。一个女子正疯狂地啃噬着一具鲜血淋淋、衣衫碎烂的尸体,乌黑油亮的乱发紧紧地缠在她曼妙的身躯上,而下半身的一条青光粼粼的粗壮蛇尾因为咬食而摇摆扭动不止。

      “啊!”我连忙捂住了发出尖叫声的嘴。那女子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存在,缓缓的扭过头,那是一张我再也熟悉不过的脸了,那竟然是我的脸!

      她的嘴角扬起了一丝魅人的弧度,转身甩着蛇尾飞快地向我游过来。

      而此时的我竟平静的指着她,悠悠的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冷笑着,透明的眸子闪动着异样的光彩,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我是谁?我是谁?我是你!”她的尖细的食指轻触在我的食指上,和我做着一样的动作。

      我疯狂的甩开手,喊叫着:“不!你不是我!你不是我!”

      “对,我怎么可能是你呢?我怎么可能是你呢?你这个胆小鬼!”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头飞快地探出了镜面,张开尖利的獠牙朝着我的脖颈狠狠咬去,顿时我的脖子上鲜血喷涌,疼痛席卷而来。

      当我用力的睁开沉重眼皮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栈的床板上,手心里浸满了冷汗。身边空荡荡的,四周静得可怕涌动着一股不安。借着泻入窗台上微白的月光,我慢慢的推开房门,一阵稀疏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灰黑的墙角上立着两个晃动的人影。

      “沙罗曼祭司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圣主本族的密诏?”我听出那是伊斯塔尔的侍女津律儿的声音。

      “现在时机未到,倘若现在告诉她。恐怕圣主不愿随我们回南诏。”这是伊斯塔尔的声音。

      “为何不愿?圣主是玄蛇的寄主,能够得到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她为何不愿。”

      “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圣主虽然能够得到玄蛇的灵力,但也要背负着沉重的负担,甚至有被灵蛇反噬的危险。”伊斯塔尔沉重地叹息。

      “莫不是祭司大人喜欢上了圣主?须知南诏历代族训,祭司大人切勿感情用事。”

      “没有……”微颤的声音似乎是从喉咙里艰难的撕扯出来。

      虽然我很早就知道伊斯塔尔有所隐瞒,而且知道他们绝非凡人。因为前些时日,我曾经思量着来次铁板烧牛肉讨伊斯塔尔的欢心,却愁着没地方找竹签,便请两位侍女姐姐帮忙。不到半个小时,上百根竹签齐刷刷地摆到了我的眼前,望着两位姐姐的刀鞘上的镶珠处沾满了还未擦洗干净的斑驳的竹灰,揣摩着竹签边缘厚厚的粉末,这分明是用利器飞速所砍,可见两位姐姐的刀工不凡。

      但当听到伊斯塔尔的最后一个话音时,我突然觉得心刺痛得厉害,心跳加快,仿佛快要窒息,眼前的雾色更浓了,我踉踉跄跄地往前跌了一步,连忙抓紧门榄。

      须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倘若随他们到了南诏,寻得了镂空球的秘密或是得到了玄蛇的神力,我或许已经不再是我,而是一具行走的祭品,被玄蛇控制的尸体。不行!我要逃!我要离开他们,绝不能任人摆布。想到这里,我便小心翼翼的转身往回走,静静地躺下了床。

      自从听到了那夜的对话,我总是尽量避免与伊斯塔尔的接触,有意无意的躲开他的眼神。入夜,我不再靠在窗台上,而是紧缩在温暖的被窝里,看着桌上的温茶,看着茶壶口那缕缕的白烟飘散,看着茶凉掉。

      我不想再和他同席入眠,借故偶感风寒惧怕传染给他,在我们的中间整整齐齐的横摆上三个绣枕,将我和他严严实实的隔开。但总在夜半梦回时,听见耳边回荡着轻轻的叹息,让心里的丝丝愧疚之情像虫一样得咬噬着我的心。甚至他的关怀问候都让我觉得反感心烦,把他视为细菌般予以坚决的打击消灭。

      不想在接近北庭边境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一生的重大转折,人生常常没有很多偶然,或许一切想起来终究是必然。

      那是一个温融融的夜晚,津律儿急匆匆地推开了门,焦急地把伊斯塔尔拉出门外,从袋子里取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血色水晶球,向我的房里探了探头,说:“祭司大人,长老来了。这是长老的信物。”

      伊斯塔尔接过了手中的水晶球,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长老不是要我护送圣主离开吗?怎么这时候来。”

      “属下不知,祭司大人去看看不就知一二了。”

      伊斯塔尔满脸惑色地被津律儿推拉着来到了客栈对面的听溪苑。素纱蚕丝在柔和的晚风中飘散,帘后是一个年暮的老者,一袭藏青色的锦华棉绸左衽长衫上挑刺着一条金丝滚边大盘蛇,蛇身乌黑油亮,蛇眼处缀着一颗血红晶钻熠熠发光,仿佛睡在梦中的蛇妖随时要跳出衫衣,张嘴扑来。乌色的腰带卷成麻花状。一件厚重的紫袍绣珠长马褂仿佛要将空气中的尘埃凝住,紫得刺眼渗水。

      老者却是满面慈祥的看向伊斯塔尔,坐在朱色檀木八仙椅上,悠悠地抿着茗茶,好一会儿,缓缓地说道:“进来吧。”

      伊斯塔尔挑起帘子,眼里晃过一丝惊色,厉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假扮长老?为何有长老的蛛血璎珞球,长老现今在何处?”

      “呵呵,我是何人?”老者的嘴角扬起了一丝阴冷的笑意,“我是何人不重要,再说你掌间的器物不是蛛血璎珞球,而是北庭专吸灵力至宝旋星玲珑珠,你是否觉得现在掌间一股热气腾升,浑身无力?”

      “啪!”伊斯塔尔甩开手中血珠子。朱球滚到地面,血色退散开来,幻化成一股乌烟从球心喷涌向球面。伊斯塔尔转身拖着虚弱的身子,向客栈跑去。

      伊斯塔尔一离开,津律儿就进了屋。

      “津律儿姐姐,有什么事吗?”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冷若冰霜,阴晴不定的女子,我不禁思量着她的来意。

      津律儿脸色铁青,眼睛瞟了我一眼,从腰际的锦囊里抓出了一把金粉撒在我的脸上,然后迅速跳出了窗。我顿时觉得脸上奇痒难忍,火辣辣地刺痛席卷全身,我摇摇晃晃地跌了几步,瘫倒在地。

      此时,脸色苍白的伊斯塔尔推门进来,看见躺在地上的我,眼神惊恐,满脸愠色地将我扶到了床上。“糟了,你中了北冥火鬼神的金蜜粉,倘若没有解药,不出四个时辰便会全身奇痒难忍,撕破皮肉,流血过多而死。”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唉。”他将深深的叹息咽进喉中,轻轻地褪去了我的长衫,扯开了我的襟带,露出了一片雪白的山脉,双掌抵在我的后背,一股舒适的热气缓缓地从他的掌心流进我的体内,我突然觉得心头热得发烫,“噗”地一声,将卡在胸腔中的淤血喷出。

      套上长衫回头一望,此时伊斯塔尔已经浑身冰凉,冷汗淋淋地晕死在床上,凄白的皮肤,白得通透,白得可怕。遥望窗外,在无边的夜色中四只绿幽幽的眼睛正紧盯着我。

      津律儿攀着窗榄,紧抓住我的手腕想要和我跳出窗外。这时,伊斯塔尔使劲睁开了眼皮,一手拿起旁边的银色月偃刀刺进了津律儿的后背,一手紧搂住我的腰,痛苦地嘶喊着:“不,你不能,你不能带走她”。

      而津律儿却面不改色,冷笑着,“九黎祭司,你认为你现在留得住她吗?”话音刚落,晃着银光的雪峰刀刺向了伊斯塔尔的心脏。

      不!我不能!我不能让伊斯塔尔就这么死去,我猛力推开了伊斯塔尔,一股剧烈的疼痛在胸口蔓延开来,我的右心房绽开了一大朵妖艳绮丽的血花,大片大片的向四周撕展扭曲着妖娆的躯干。我扭过头,尽力地向伊斯塔尔漾起自以为最美的却仍浸上了凄凉微笑。

      从怀里慢慢地取出了带着余温的发簪,那是伊斯塔尔诞辰时我想送给他的桂花簪,不知是故意遗忘或是想留下来做个念想,竟迟迟未送出。本想在他下次生日的时候再赠给他。

      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到了嘴角,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颤抖:“这是……这是上次你生日时为你买的礼物,本想在下次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可惜……可惜……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心脏仿佛要停止了跳动,我的手心渐渐凉了下去。我想抓紧生命里的最后一秒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簪子向伊斯塔尔抛去。

      我不敢再看着伊斯塔尔的脸,像一具冷掉的尸体一样被津律尔扛在肩上,消失在了漆黑浓重的雾气里,朦胧中我只觉得耳边的风凉飕飕的吹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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