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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十指纤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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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渐浓,我迈步前行,穿梭在白茫茫的云雾间,四周安静的连我的脚步声也被浸没,一切都是空荡荡的……
“阿爹……”一个稚嫩的声音,有些熟悉。我寻声望去,云雾层层退散。
我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是个穿着花红小袄的女娃,头上两条小辨子是阿爹亲手梳的,我突然很想笑,因为我已经很清楚自己此时只是在梦境中,而那女娃正是幼时的我。
似乎每晚我都会作着同一个梦,梦里从我有记忆时的点点滴滴一直到现今,重复地一遍又一遍……
我叫姚舒蓓,阿爹是姚家西村的村长,我是家中独女。阿娘去世的早,我从小由张奶奶带大,张奶奶是阿爹的奶娘,也是阿爹和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姚家西村村长的家中虽比不上城里大官财主们的富贵,却也殷实,阿爹是个念旧的人,阿娘去世多年,阿爹都不曾再娶。
从小我就很乖,阿爹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阿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阿爹只要夸赞我几句,我就会高兴的乐上几日,我喜欢阿爹抚着我的头微笑:“蓓儿长大了……”
是的,我长大了。西村的婶婶大娘们遇到我总会赞道,“村长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都长成大美人儿了,瞧这双手生的,白嫩细长,真是有福之人啊……”我面上微笑,心里却极不喜欢她们,因为我也曾听她们暗地里骂我阿娘是狐狸精,说我阿爹被迷得失了心志,如今还天天捧着只小狐狸当宝。
十六岁的我开始审视自己,我有姣好的身材,皮肤白嫩,面目秀丽,的确称得上“美人”二字,轻轻抬起双手,十指纤纤,细腻光洁,宛若削葱。阿爹看着我的时候仍是微笑,“蓓儿真的长大了……”
阿爹说我已经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于是我听阿爹的话嫁给了贺家东村的贺承丰,一个陌生的男人就这样走进我的天地。
贺承丰,我应该称呼他什么呢?夫君?相公?……我叫不出口,后来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微笑着让我称呼他“承丰哥”,我觉得还是这样叫他比较顺。
承丰哥看起来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面目上总是挂着和气的微笑,成亲后,我们相敬如宾,自然也算得上和美平淡,直到有一日,他收到一封信,当日便让我替他收拾行装,第二日天没亮,他便起程远去。自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丈夫是个武将,当日收的那封信其实是军令。
承丰哥临走前也只是对我点头微笑,与对待他人并无差别,其实我心中是有一丝委屈的,但我没有说,我只是也微笑着对他轻挥了挥手。承丰哥是孤儿,他若走了,这家里便只剩下我一人了。
回了趟娘家,阿爹知道承丰哥接军令回营后,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抚着我的头道:“委屈么?蓓儿还未长大啊……”后来我才得知,原来承丰哥并不是孤儿,贺步城的城主贺承年是他的亲哥哥,而阿爹也并非随意选他作了我的夫婿,只是我与承丰哥本就是从小指腹为婚,若不是如此,一个堂堂城主的弟弟怎会看上一个小小村长的女儿?不禁有些自嘲,难怪觉得他和贺家东村总有些格格不入,原来是城里的贵主。
回到贺家东村,张奶奶因为不放心我一人便陪着一起来了。一个月后,承丰哥没有半点音讯,我想他大概也忘了在乡下村里曾娶过这么一个女人吧。于是我终于病倒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又没有味口,吃下的东西大多都给吐了出来,可是看到这样的我,张奶奶却非常欣喜,忙托人带信回村给阿爹,紧跟着村里的郎中也进了门。那个老头儿郎中捻着胡须点头道:“嗯……是喜脉。”我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是孩子么?看看自己已然平坦的小腹,一时还不能缓过神来。
梦终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因为我又梦到自己正斜靠在院内藤椅上假寐,又梦到听见叮叮当当的铜铃声,那铃声越来越近,我微微张开眼睑,眼前是一个白衣女子,眼睛黑亮,睫毛微翘,很可爱的模样,她笑着伸手抚过我的脸道:“你叫姚舒蓓。”我有些不明白,她的语气不是在询问,反倒好像在对我陈述一个我早就知道的事情。
是的,我叫姚舒蓓。我有些迷糊,眼前一阵白光,好刺眼,我伸手挡去,再睁眼,是一只纤长白嫩的玉手,一时恍惚,我竟然差点不认得这是自己的手。
没错,这是我的手,我是——姚舒蓓。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我套上厚重的大棉袄,紧了紧衣领,想来昨夜一定下了雪,我扶着大肚子推开房门,冷风呼呼袭面而来,眯眼看着外面白白的一片,心情不自觉的便好起来。
“你倒是起得早。”叮叮当当一串铃声随着来人的走近更加清晰,我笑望着她,她的语气是在骂我懒么?
我呵呵笑道:“贝倪,我又梦到你了。”她不理我,只是端着盛着热水的铜盆将我驱进屋内。梳洗过后,我吃着她端来的热馍馍和小清粥,她却坐在我的对面问:“又梦到我如何?”我想了想道:“还是那样,总一副怪怪的样子,只对着我说五个字——‘你叫姚舒蓓’,你说好笑不好笑,我当然知道我叫姚舒蓓,用得着每次在梦里提醒我一遍么?”
贝倪不禁打趣道:“这有何怪,说不准你不叫姚舒蓓也不定。”我嗔她一眼,“你还不叫音贝倪呢,尽说些有的没的。”她眯眼一笑也不再多问,只要我快点食完她好收拾。
贝倪不让我出屋,怕我着凉,孕妇都得处处小心,她是张奶奶找来的医女,自然什么话都得听她的。好不无聊,边上的火盆烧得不是太旺,却让屋内整个暖暖的,渐渐便有了困意,有时我真是惊奇自己的瞌睡,只是不知睡了之后会不会又作同一个梦呢?唉!还是不要了,太不新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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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得知有身孕没多久,阿爹就高兴的来看我,可惜回去的路上却被意外弄伤了腿,我不放心便让张奶奶回去照料阿爹,他一向从不低头的性子只能让他的腿伤更重。张奶奶瞧着我却也不放心,便找来贝倪代为照顾我,贝倪姓音,人长得十分可爱,年纪比我小半岁,她是新进村的医女,村里人大多不待见姑娘家行医,更不信她们有多大能耐,张奶奶当时也只是图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正好与我作伴,可我知道贝倪的医术可不一般,至少我和肚里宝宝的命都是她救回的,我常抚着肚子对宝宝道:“以后可要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阿爹的腿伤看来真是不轻,整整半年才恢复过来,张奶奶终是抽得空来瞧我,还送了好些补品,其实平日里他们也有托人带来一些,其实我更想的是能去看望他们,但是我知道宝宝不可能经得起这样来回的路程折腾,当然,贝倪也常告诫我小心为上。
张奶奶一进门便盯着我的肚子猛瞧,扶我坐下后又问贝倪我可有觉得不适之处,看这肚子大得,好像是要临盆似的。
贝倪笑拉过张奶奶坐在我身畔,笑道:“别担心,我每日都有让蓓儿服安胎之药,肚子是大了点,不过还得等上两月才足。”
张奶奶想了想道:“嗯,算算也该是开春的小娃儿。”说着也不禁露出喜色,转头又在我脸上来回打量一番,拉着我的手抿嘴笑道:“模样变了些,看样儿这肚里是个男娃儿。”我听说若孕者模样变得丑了,这胎便是男孩儿,反之则是女孩儿,张奶奶这是在笑我变丑了么,我不禁嘟起嘴,她却慈爱的伸手抚过的脸庞,然后告诉我阿爹最近的腿伤已全好,只是村里的事他有些脱不开身,再待几日他得空一定来瞧我。
张奶奶走后,我又和贝倪整日呆在屋里,不过心想着阿爹过几日便会来看自己,心里也不自觉乐起来,外面暖和的时候,我也会站在院门口向外张望。可是过了几日我没盼来阿爹,却看见一男子跳下马背立在院门口,看到我却一时无措的模样。
没错,他终于回来了,我的丈夫,我肚里宝宝的父亲,“你回来了……”那声“承丰哥”我却怎么也没叫出口。
他的目光只是盯着我的肚子,神游般回道:“我……回来了……”看来,他是真的有些被吓着了,这一点让我觉得小小的报复了他一下,心情也自然好起来。
他扶我进屋,我将贝倪引见于他,他也只是微笑着谢过贝倪对我的照应,贝倪很识趣的借由退了出去,屋内一下子便只剩下我和他二人。
我见他似乎黑了,手背上多了条深深的伤疤,整个人瘦了些,却似比以前精神了许多,不过那书生气却没完全退去。他的目光盯着我肚子又看了会儿,最终我却瞧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些欣喜,他是个温和爱笑的人,可平日里我并不能看到那快乐走近他眼底,这次不同,我想他是真的开心,那种将为人父的感觉应该不会亚于我吧,想到这儿我微笑着拉过他的大手抚在我的大肚子上,轻道:“这是阿爹……”,我感到他的手微擅了一下,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顺势拉我入怀,他的气息有些陌生,但却异常温暖,头顶上传来他低低的声音:“蓓儿……我们有孩子了……”不用瞧,我也知道他此时脸上的笑容有多满足,之前对他的所有怨怼也倏然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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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两个月来承丰哥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可是这太大的肚子仍然没有逃过“难产”。
此时我已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张奶奶握着我的手一直让我用力些,殊不知我早已用尽了我的全力,疼,是我唯一的感觉。
我微微撑开眼,看到她们各个焦急的眼神,心里不禁苦笑,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我还想看看孩子的模样,承丰哥还说他会带着孩子和我一起去城里看花灯,城里的花灯好看吗?我还未进过城,我的幸福才刚刚开始,真不想就此结束啊,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移……层层芙蓉帐内,背后是温暧熟悉的胸膛,“他”伸手抚过我身上粉色的肚兜,十指抚着上面刺眼的图案,是“麒麟送子图”,没错,这是“他”一直的期盼,这是“他”送我的生辰礼物,回头想看清“他”此时面上的表情,却怎么也无法动弹,只觉得“他”的手臂一分分收紧,再收紧。痛!好痛!“啊——”我不禁尖叫出声。
耳边有些吵,“醒了,醒了,……快,蓓儿,快用力啊。”我本能的使劲儿,孩子在我肚内折腾,我有些泄气,这个样子何时才算到头,耳边突然传来大骂声:“姚舒蓓,你究竟要不要生,你活到如今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我要想想,贝倪你为何在这种时候还要拿题来考我,为何我会觉得有莫明的沧桑感?耳边的骂声继续,“你用力啊,你不动孩子也出不来,你想就这样结束么?你不是要幸福么?这才刚刚开始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她说我要的幸福?对,我才刚刚看到幸福的头角,我要生,因为肚里的宝宝,也因为“他”。
随着孩子落地的哇哇哭声,我终是再也撑不住,等不及看孩子的面容,我便沉沉睡去……
竟然一觉无梦,我醒来的时候有不少讶异,当睁眼对上承丰哥布着血丝的双眼时,我的确觉得心里有股暖流划过,觉得这样的辛苦其实是值得的,后来我才知道,我整整昏睡了三日,若是再不醒,便是大活神仙也救不回了,可惜自己还在毫不知觉中,有时真庆幸醒来时见到的是承丰哥而不是牛头马面。
承丰哥从贝倪手中接过宝宝递到我面前,宝宝脸上有点皱皱的,不怎么好看,像谁我实是看不出来,不禁喃喃道“他好小,怎么就那么折腾呢?”承丰哥笑道:“他哪里小,才刚出生的娃娃你可曾见过,他这个头算大的,不过,还真苦了你。”
坐月子的日子里,更是这也不能那也不许。阿爹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欣慰的笑,看着爽儿的样子,好像是盼着能早点听到他叫“阿公”,贺爽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承丰哥也说不错,爽儿,爽儿的,叫着也顺口。张奶奶的样子就更是得意了,我当然知道原由,因为爽儿的确是个男孩儿,看来我的模样真是丑了不少。
爽儿的满月酒摆了两顿,贺家东村一席,姚家西村一席,都办的好不热闹,爽儿长的很快,一副虎头虎脑的模样,大多人看见他都说长得随我,承丰哥也笑说随我好,随我不知将来有多俊呢。
一日,我突然心血来潮,搬开木箱子来回翻找,承丰哥进屋后搂着爽儿亲热了一阵,看我还在一边找着什么,不禁走近问:“你找什么呢?”
“肚兜,你送我的那件。”我没抬头继续找着,应该有“麒麟送子图”,我记得很清楚。“我何时送过你这个?”承丰哥倒是苦苦寻思起来,我回望他,脑中细细回想,那应该是在梦中吧,难道不是真的?不禁喃喃道:“我好像有梦到你曾送我一件,上面还有图呢?”头顶上却传来承丰哥闷闷的笑声,只听他调侃道:“是么?为夫知道了,一定送你一件带图的。”我不禁嗔他一眼,这倒好,他还以为我向他要礼物呢。
张奶奶年纪大了,虽然也十分喜欢爽儿,但这样终是太累,于是我去信让阿爹叫张奶奶回村,这样她也不好拒绝。走的前一日,张奶奶在房中和贝倪一起帮忙收拾爽儿的衣物,张奶奶手巧,连爽儿三岁的四季衣物都快要做完了,这些现在用不着,便合着收起来,张奶奶一边收拾一边叮咛,我也一直笑着点头,老人家本来就罗嗦,也好,走之前让她说个够吧。她夸承丰哥人好,对我和爽儿更是没话说,让我别还似小孩子似的,也要多体贴丈夫,后又说到阿爹身体其实还算不错,让我别担心,娘家不要走得太勤,村里的妇人喜欢嚼舌根。我默默听着,也默默点头,直到张奶奶突然问起“远安”,我不禁回问,“什么‘远安’?”张奶奶道:“你生爽儿当日,人都昏昏沉沉的了,嘴里还不停的念叨什么‘远安’‘远安’的,开始我还当是人名,倒是贝倪姑娘说‘远安’应该是地名,不是人名。现想起了,正好问问你。”我听得一头雾水,口里默默念:“远安?……远安?……”摇了摇头,“什么地名人名,我从未听过。”望向贝倪询问:“真有这么个地名儿么?”贝倪一惊,愣了下,转而笑道:“大概吧,我也忘了,当时哪有那功夫,一门儿心思只想着怎么把你掐醒了继续生。”
听到这儿,我和张奶奶都笑起来,张奶奶忙握着贝倪的手道:“这回可多亏你了,要不她母子可不知会怎样呢?”
是的,我也感激贝倪,要是没有她,我和爽儿大概还不知是哪一方的游魂呢?于是我让张奶奶作证,我与贝倪结成了金兰姐妹,如此她也算有了家,有了亲人。
从此,我若是有的她便有,照顾她,然后为她择一良偶,看她幸福的笑脸。她的两次救命之恩,相信这辈子我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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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跳跃,一时也许有些看不懂,只好慢慢填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