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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可曾记得 ...

  •   酒,似乎真是个好东西,它让我忆起久远的往事……那是第一次相遇,他自称是宫内的一个小太监,名叫小路子。年幼的我脱不了有些稚气、有些倔强、有些反叛。而他吸引我的是那脸上熟悉的表情,曾几何时我也同他一样,右颊上印着“孤独”,左颊上透着“伤感”,无疑,面对那样的他,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告之,也许……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便不会再“伤感”。往昔的记忆虽如覆细雨般朦胧,却深深久久地藏在我的心底,永远无法抹去、消逝,原来一切牵绊之始便来于自己当初的“第一步靠近”,然而我与他是否正如展琛所言,有缘无分?若能选择,我只盼,“但愿从未离开洛城,但愿从未来过玉都,但愿从未与他‘重逢’”。
      酒,似乎真是个好东西,它让我变得不像“我”,却又是再真实不过的“我”……我没有醉,当过了许久,常允安与展琛一同从内室行出之时,我见到的依然是一人一张脸,并没有多出几个来,因此,可以确定的是——我没有醉。他们慢慢向我走近,一步步越来越近,我只觉自己不知不觉站起身来,突然,常允安的领口被人一把抓起,左右拉扯着,此时我觉得脚下好像软绵绵地,整个人一个重心不稳向下跌去,可是为何他的身子也随之渐渐倾向我,还有那双不明的肉手仍然紧紧攥着他的领口不放,只是隐隐有些纳闷,那双攥着他领口的肉手好生眼熟,似曾在哪儿见过呢?呃……好困,眼前倏然变得模糊不清,眼睑沉沉地落下,黑暗骤然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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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温柔地微笑,暧暧地耀在我脸上,很舒服,很怀念……她还是当年记忆中的模样,右手轻轻抚过我微翘的额前碎发,声音却悠远地不太真实。她问我“你不后悔么?”“后悔什么?我……不知道。”“傻孩子,你不知道,却已经做了。”“我,我做了什么?”“唉……,此时方来害怕,不是太晚了么?”“我……”“不后悔么?那么,我现在就将‘他’带走……”“不要……”撕心裂肺的声音脱口而出,好似在挽留我生生放弃的珍宝。
      猛然睁眼,“疼!”好疼,我的下腹阵阵绞痛,急促喘息间早已一身冷汗,翻转身却见眼前立着一个人,正是展琛,我咬着唇,挥手道:“出去……出去。”
      此时的我仿佛置身于冰窖中,整个人冷得直打颤,双手捂着小腹,痛得在床榻上来回翻滚,耳边却传来展琛不屑的口气:“你真的想死?”
      “死”?,我不知道,我只觉好累,从未这么累过,表面上我不在乎,可是内心里却早已被噬咬成空,轻轻触碰下即会全然崩塌。“出去……”我想怒吼,声音却似蚊嗡般毫无力度。这样的我自然招来某人的轻笑,“真的想死?不如,我送你一程。”
      我抬起头狠狠地望着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是想送我一程,还是,欲与我结伴而行?”他似乎也感觉到我的恨意,稍稍走近我坐于床沿,依然笑道:“不让送我不送便是,何必恨成这副模样,好像要将我生吞似的。”
      我侧头不理会他,喘息间慢慢伸手把向自己的脉向……
      耳边展琛仍然不停说着话,“你明知饮酒必会难保腹中胎儿,却任性的毫不节制,由此看来,我可否判定你是因为对那个人太过失望才会连他的苦肉也不愿生养?”
      我紧抿唇不答,耳边梦中母亲的话犹在,她问我“你不后悔么?……那么,我现在就将‘他’带走……”手指止不住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有什么似乎在一点一点的流逝,害怕、慌乱、恐惧一袭涌上。展琛却依旧笑道:“昨日‘神奕居’内,你攥着他的领口不放,那狼狈可笑的样子,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你可曾还记得你当时所言?”我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渐渐咬紧了下唇,没错,那双熟悉的肉手正是我的。
      “不记得么?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问他——‘为何你不死?’”他边说边笑,我却只觉心一下子沉入谷底,是我太不够了解自己,还是他在我心里扎根太深,饮酒后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来?所以说酒还真是个“好东西”,它让我做了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攥着他的领口不放么?我怎会如此失态。还有那五个字,不像出自于我,却似是只能出自于我。
      全身上下无处不是煎熬,展琛却仍是不肯放过我,一味的继续:“你可知他当时的反应?”我不知,也不想知,伸手无力的一把支开他渐渐靠近的身躯,喘道:“出……出去。”可惜我的力量根本无法移动他,却倏然感到两边肩头一紧,已被他双手钳住,“不想听么?可我偏要讲。他听了你的话气极之下一脚踹向你的小腹将你抛开,多好,你不正是不想要他的骨肉么?这下正如了你的心意。”
      我的小腹疼痛难当,心里却有个声音在不停叫嚣“他踹我?是他用脚踹了我?……”不是不惊愕,不是不心痛,不是不愤怒,然而一切的感觉都被身体的痛楚生生掩埋。
      “恨么?你终于开始恨他了。”展琛的笑声分外刺耳,我却只觉连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经脉,一根根撕扯着,疼痛得连叫喊出声的力气也渐渐失去……
      冰凉的指尖抚过我的面颊,我身上一颤,对上展琛的面目,竟然有些模糊不清,眨了眨眼,云雾散去,面前的“佳人”依旧销魂。拂开他的手,我慢慢挨到床柱边撑着,轻笑道:“你不用激我,你且须再编排些他对我的恶行,看看能否奏效?”
      他眯眼锁住我,眉梢轻挑,“蠢女人,你还在作梦么?别太自以为是,他对你的不屑可是明明白白表露在外,难道你还不死心?”我顺了顺自己的气息,方觉下腹已不再绞痛,身上却软软的早没了气力,微微启唇道:“若真是梦那便好了。”
      他双眼冷冷地瞪着我,不开口,脸上看不出欲意。这算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没有被他的话蒙住,心里正恼着?若是如此,那又何必编出这种稍稍寻思下便可断出的瞎话来?对着他半晌,我只想快些撵他出去,正欲开口,他却倏然哈哈大笑起来,有什么如此好笑?我微蹙起眉。
      许是看到我嫌恶的眼色,他终是收起夸张的笑声,讪讪道:“真是没趣,还以为能唬你一下。不过,起初你确是以为他踹了你,可别不承认,你那时的恨意明了得很,只是可惜你也是稍懂医理之人,又怎会分不清腹痛的原由?嗯……下次我要想个更周全的再试上一试。”他边说边站起身向外行,本以为他终是要“出去”了,却见他扶着门边停了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忽变得低低的:“被生生愚弄而不自知,你说是不是最痛苦的事?”此话是在说我么?怎么感觉有些怪异?又好似不是。只觉他的语气里弥漫着邪气,仿若一个猎人已经盯好了猎物,残忍得血腥味泛滥。因为背对着,无法看到他此时的表情,紧接着他抬手覆上面具,便拉开门行了出去。
      我软软的靠着床柱,小腹已不再绞痛,轻轻吐出一口气,嘴里残留的药味很容易就能辨出里面的几味主方,无外乎用于解酒、安胎。看来这展琛虽嘴上恶毒,最终却还是施医救了“我们”,伸手轻轻覆上小腹,忍不住喃喃:“对不起,我后悔了……不会再有今日之事”。
      或许过了今日之后,我大可以对常允安这个人全然死心了,他终是没有认出我来,也或许他……其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有些疑惑总是萦绕着我,无法解析,就如展琛颈脖处那道明显的掐痕一般,那是我不想猜测,也不想触碰的事,但我知道,老天爷就是和我过不去,越是避之不及之事,却偏偏纠结缠绕,无疑可笑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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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琛总是眯着眼,眸中复杂,他问我“你可想好了?”什么事?我迷糊了一阵,才意识到他所提的是“易容”之事,他说能让我改头换面,任谁也识不出来。对此,我半信半疑,但终究无法做出抉择。
      几日来,不知是晕船之症还是孕妇的自当反应,时不时总是觉得很饿,但食不了几口之后便会全然吐出,到了半夜又觉得肚饿难耐,正如此时,我披衣下床,行到八仙桌旁,倒了杯水饮了几口,放下,回转身上床接着迷糊。这是我一向的作法,可惜今夜却不太灵,连着起身饮了几杯水,饿意却分毫未减。我有些气恼,拎着油灯拉门行了出去,门口的侍从见我半夜突然出来,一个激灵站直了身,我道:“我饿了。”他愣了下,也不知此时该如何是好。我又道:“你去弄点吃的来。”他似乎想了下,接着俯身行礼,再一眨眼,便消失在黑夜里。
      我不禁暗叹,那个展琛身边的人武功都如此了得么?摇摇头,不再多想,正欲反转回房,突觉有些内急,定是今夜饮水太多的缘故。举着灯,向茅房行去。
      回来的路上,我依旧举着油灯,脚下的甲板被踩得“咯吱”作响。风很大,我紧了紧身上的衣衫,船摇晃得有些厉害,我只觉上腹一阵翻腾,酸水一涌而上,快行几步冲到船尾桅栏边,对着江水全数吐了出来。
      我无力的摊靠在桅栏底下,伸手从身上摸索着抽出帕子,擦了擦嘴,静静地喘息着。侧头瞟了一眼,油灯不知何时已熄灭了,再看那黑洞洞的天空,今夜没有月亮。风依旧呼呼吹着,船依旧摇摇晃晃,突然有种感觉,若是像现下这样一辈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不听、不看、不闻、不问……四大偕空么?呵……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怎么看我也不像是个有“佛缘”的人。
      “咯吱、咯吱……”渐渐传来声响,有点灯光在不远处晃悠,隐隐现出两个身影,看不清是男是女,我撑了撑准备起身,既然有人来了,我也可以借着光亮行回去了。正欲开口叫住“他们”,却闻其中一人道,“韵儿……我做错了么?”是个女子的声音,似乎语气中略有些无可奈何。
      久久没有回应,我没有再动弹,想来“他们”一定没有发现有人在船尾角落里。那女子又开口道:“韵儿……别人不明白我,难道连你也……”
      “公主。”另一名女子的声音,她们离我不远,因此我能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暗想,这艘船上还能出第二个“公主”不成?虽然明知不该偷听,但若此时出去岂不是更不妥当。
      那名叫韵儿的女子轻声道:“公主何必在意奴婢的想法,奴婢只是一心盼着公主您能多开心一些,不要只为顾着函温国,您也得替自己多打算。”远远的看不清表情,只觉风吹得她们的长发飘起,有些肆意,却终不能自由。
      桦阳公主道:“你认为我不该选他?”韵儿顿了下,“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安王的心机颇重,如今这等局势,公主不该轻易抉择。”
      桦阳公主轻笑了声,“心机颇重?呵,这皇家子嗣里有哪个是没有心机的?强者生、弱者亡,生于帝王家,便注定他永远没有平静悠闲之日。”
      我默默听着,心里只觉越来越沉,本就遥远难及的“他”,似乎离我更远了,公主所言虽为实事,我却不愿再听下去。
      只闻韵儿又道:“公主,奴婢只是觉得……您选择安王并非心仪于他,况他也只是一心想借用您的水师之力,大王一直如此疼爱您,您又何必勉强自己?”
      “韵儿,你不觉得我同他很相似么?平日里多是虚情假意,摆得是公主王爷的架式,然而各自真正要什么却都心知肚明,他的野心绝非只是那小小的古常国而已。心仪与否又有何干系,我要的只是一个配站在我身边的男子,而他……你不觉得很适合么?”微光照着她,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却似略略向我所在的角落靠过来,我有些紧张,她该不会是已经发现我了?
      只有五步之遥,我已能清晰地看见她的面容,没有面具的遮挡,惊人的绝色让我心下倏地漏跳了一拍,真不愧是四国美人之一,只是比之华莹和展芸,她眼中多了些霸气,那种自信、那种威严,似是注定了她的不平凡。
      我摒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她的目光似是看着我,却又仿佛穿过我延伸到黑暗的最深处,只是那唇边的笑,很相似,是的,她与“他”都有着那样熟悉的“邪气”。后面被唤作韵儿的婢女也跟着走近几步,伸手递给她一张面具,她接过缓缓覆于面上。
      “奴婢听闻,安王妃生前极受安王宠爱,只是红颜薄命,仍旧成为他们争权夺利下的怨魂。”韵儿将吊杆下的油灯轻轻转了转,光亮变得忽暗忽明。
      “……赫连裕?”公主竟然喃喃念出我的名字,接着便看见她唇边扬起笑意,“她不适合他,因为,她太过‘平淡’。”
      “公主,奴婢可不认为她平淡,她的父亲是古常国的大将军,师傅又是‘五行之圣’叶子恒,有这样的背景,同样注定了她的不平凡。”
      桦阳公主笑意更浓了,她伸手轻拍了拍韵儿的肩头,“你很同情她?我称她平淡又没说她平凡,她同我不一样,她所要的只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夫君,想过的也只不过是平平淡淡的日子而已。”
      韵儿微微垂头,看不清表情,“公主,奴婢不是同情她,奴婢只是怕……怕公主成为第二个‘她’。”桦阳笑道:“真是傻丫头,我永远不会像她。”她眼中闪着自信的光茫,刺得我心里一阵阵抽痛,我不适合?她适合?就因为我的“平淡”?
      “公主……夜里风凉,奴婢扶您回房吧……”两个人的身影随着微光渐渐远离,在拐角处让一切都恢复到静静地黑暗中。
      是的,这静静地黑暗中,没有江水拍打的声音,没有夜风呼啸的声音,甚至是我心跳声,似乎也变的虚无。太静了,静得我不想再动弹,也不愿再动弹。是累了么?可是脑中却不停浮现桦阳公主骄傲自信的绝色面容,曾有那么一瞬,我也被她激起愤怒,什么叫作“不适合”?我同“他”并非只是父皇的一道圣诣,“他”对我也不全然是虚情假意……有些可笑,我似乎在极力寻找说服自己的理由,心底有个声音“不要放弃,你要学会去争,一切才会重回你的身边。”
      一种十分厌恶的情绪一涌而上,我已不再是那个五岁不懂事的女娃,没有“亲情”我能活,没有“他”我自然也能活。争什么?赫连裕不会去争,伊古更不会,她要的只是“平淡”。桦阳公主,没想到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竟会将我了解的这般透彻。我笑,笑得有些无力,也许 “他”会成为我心上的一根肉刺,也许轻轻触碰便会痛至六腑,也许这一辈子也无法得到释怀,但我决定就此放手,这次我又成了那个“放手之人”,只是这次为何更想笑,连泪也变得干涸涩然……
      “……替我易容。”这是回到房中,我对展琛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也不想知晓为何他会半夜在我房中。只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我将面目深深地埋在被褥中,有些冷,有些鼻塞,肩头也止不住颤抖……
      很多年后,当我再次回忆起净字号上的“重逢”,总会忍不住想,若是当时能够大胆立于“他”的面前、若是能够揭下面具告诉“他”我就是裕儿、若是能够任性的质问“他”为何没能识得我,若是,若是……那么,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只是,没有,没有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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