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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咫尺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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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只是湿漉漉的,待了一会儿,整张脸上厚厚一层,只觉干绷得难受,不知此时脸上是怎样一番光景,于是忍不住伸手探向那柄莲花铜镜……“叭!”好痛,忙缩回手,那人全然没有半点怜惜之意,这已经是第三下了,我搓了搓被他打痛的手背,眼中满是怨念。
“不准扯嘴。”他倏地将我的脸搬正,又抬手将我的头发顺了顺,扣上一樽墨黑琉璃发冠,“不准皱眉。叭!”一巴掌拍在我脑门儿上。
我满含愤怒的眼神一直追随着他,心里早就千万个后悔,若早知是这般难受,我才不受这份罪,反正戴着花脸面具也没人能认得出我,真是多此一举。
不过,如今我能这样坦然接受展琛为我易容,其初衷自然不会单纯,原由似乎太多也太杂,或者……其实,我最终只是想知晓“一个答案”而已,一个能让我彻底死心的答案。
……
当我立在长身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副惊叹无比的表情,脸上刀削般的轮廓,浓浓剑眉,细长凤眼,高挺鼻梁,浅薄双唇……“这是——我吗?”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向展琛,他嘴角轻扬,笑的十分得意。
果然是易容高手,我抬手轻抚面颊,手感竟比原先的皮肤还要光滑。
“别再发愣了。”展琛说着一把拉过我,随之放了一个药盒于我掌心,“这是‘异声丸’,你先服下。”
我有些犹豫地望向他,他则不慌不忙地打开药盒,从中取出一粒棕色药丸,笑道:“放心,此药在喉间即化,全无毒性,只会稍稍觉得喉头灼热,再出声说话,纵是极熟识的人也不会辩得出来。”
想来他如今的柔美甜音就是这粒小丸的功效吧!初次接触这些陌生的东西,我只觉新奇的紧,据说这样的易容通常只能维持十日,看来“假的”永远只能是“假”,终有识破的一日,唯一不同的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这药丸是如此,而那些曾经在我面前千般变幻、虚假演戏的人更是如此。
随手拿起古木梳妆台上的“花脸面具”,对着铜镜轻轻覆上面颊,不禁暗叹,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如此吧……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两个不同的面目,或许有三个也不定,更多个也绝不稀奇,但他们最终却只有一个是自己本来的面目,只是这样的自己,他们永远不会拿来轻易视人,是这样么?缓缓抬手扶向面上这张面具,铜镜中的人是如此熟悉却又陌生非常,顿时只觉有些可笑,我总在时时指责他们对我的欺骗,因他们所有的虚假面目而感到痛苦怨恨,可我自己又是如何?何时又真过几分?何时又全然没有虚假?这样的自己又有何资格去怨、去恨?可笑啊,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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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真正好奇展琛面皮之下究竟是何等模样?可惜没能等我见到他的庐山真面却先对上了那位翟领主。
双月阁,风宁小座。这里是净字号上的膳阁,八角桌上布满了临康、函温二国的特色小食,这局饭我本不愿前往,却被展琛硬拖强扭而至,他还义正言辞的说什么“一个姑娘家怎可与陌生男子单独共处一室”,我不禁蹙眉,他是“姑娘”么?
“昨夜之事,真是多谢了。” 翟领主首先施于一礼。
“领主这是作甚,救死扶伤乃医者之天职,你这般岂不……”展琛故作娇羞状,本是一副极美的样貌身段,可我一想起他真正的性别,不禁身上一激灵,撇过眼,还是少瞧为妙。
“展姑娘宅心仁厚、以德报怨,在下这才无颜以对,今日设此小宴,还请姑娘不要拘束。”翟领主侧身领我们入席。
其实,昨夜究竟如何,我也不太知晓,只听展琛轻描淡写的说起他救了一名突犯喘病的男子,可巧这人正是翟领主的胞弟,如此一来才有了今日一聚。至于他说起他从七岁便开始学习医术,这倒让我还真有不小的震惊,他们展家庄除过出了个云韩国的媛妃(韩丘母妃)以外似乎还有更多神秘之处。
“兄台……这位兄台……”谁?谁在说话?我猛地回过神,双眸直直对上翟领主那双冰冷的黑眸,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个人即使语言转变得有多温暧,那透过面具所露出的双眼中却总如千年冰窖般,冷得让人惧于触碰。
“伊郎,翟领主在问你话呢?”这又是谁在说话?对,没错,除了那个千年怪物展琛还能有谁?伊……郎……?谁是伊郎?他还真能信口开河。
我极不自在地端起茶盏便饮了一大口,倏然只觉一阵刺痛火烧般顺着喉头而下,“咳……咳咳……”接着便无法抑制的捂嘴猛咳起来,这是什么茶?怎会如此之辣?脑中千百回,不对!我到底喝了什么?我满含云雾的双眸求证般对上展琛的脸,却见他的嘴不自然的抽动了两下,好像在说两个字——笨蛋。
“这是临康国有名的陈年烈酒,看兄台如此饮法,果然能与展姑娘相配之人定非俗人,好一副男子气慨,在下真是佩服。”翟领主说着便起身抬手又为我满上了一小杯,“来,兄台,在下先干为敬。”一仰头,他的杯中已空无一物。
也许我真的已笨到极处,可为何我的右手究自行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呢?耳边的声响时大时小,心情却格外清爽愉悦,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我有些小小的兴奋,接着,似有一团火从口中顺滑下腹,“兄台,真是好酒量,来,再饮一杯。”
呵呵!有人夸我酒量好,不过,在此之前我似乎只有幸饮过一次酒,是什么时候曾饮过呢?太长远了,我怎么都记不得了……
翟领主望向展琛道,“展姑娘,你的未婚夫婿真是爽快。”随之又侧头对我说道:“只是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尊……姓,大名?呵呵!他说的话为何此时听来都这般好笑,我抬手抹了一把唇边的酒渍,笑道:“尊姓不敢,我叫赫……呃……”倏地脑中一滞,我叫,什么名字?姓什么?为何我越是想记起来,却半点印象全无?不对,他刚才好像还说了什么?谁是展琛的未婚夫婿?乱了乱了,这个展琛又不知在何时糊乱瞎扯了一通。
“伊郎,你醉了。”展琛一伸手,挡下了我正欲送往唇边的酒杯。
伊郎?又是伊郎?他每次一叫,我就身上一激灵,但这次似乎略略提醒了我一下,忙侧头对着翟领主道:“我叫伊古,嗯,叫伊古。”
翟领主似乎被我突然之言给怔住,稍愣了下却又哈哈笑起来,“原来是伊兄。不过,你好像真有些醉了。”我蹙眉道:“我没醉。”他嘴上仍带笑意,看来是认定我喝醉了,再侧头望展琛,他也是同一副表情。
我没醉,我知道此时我在做什么,而且他们两人的样貌位置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能叫醉么?心里有些闷闷地,不想再多作解释,低头默默夹菜食起来。
翟领主忽道:“展姑娘是展家庄的大小姐?那么,还真是巧,在下与令兄早年便相识,只是不知令兄近来可好?”好,他好得很,他就在你面前,你不认得么?我心中暗暗只觉好笑。
展琛道:“大哥近来安好,劳领主挂心了。只是展展有一事不明,还望领主赐教。”
翟领主道:“展姑娘何必客气,请说。”
展琛道:“那日戏台吊阁上亮起金牌的女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连领主也要敬让三分?”
我抬眼正瞧见翟领主眸色更深了些,随之唇角一勾,笑道:“展姑娘生在临康国自然不太知晓,她正是函温国的桦阳公主——温锦。而那日亮起的金牌就是函温国大王亲赐的镇国令牌,世上仅此一块。”
展琛故作恍然,惊道:“原来她是公主?难怪看起来一派王家风范,还有与她一同的那名公子也是一身贵气,难道是函温国的诸侯王爷?”我有些不解为何展琛此时要明知故问,难道他还想借他人之口告诉我另外一些未知之事?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翟领主别有深意的一笑,道:“展姑娘若有兴趣知晓,大可直接问其本人,说来真是凑巧,今日那位公子还正有意让我将他引见于姑娘。”
“噢?”展琛眼睑微眯了下,轻轻扫过我,我的手顿时在桌下紧握成拳,又闻展琛道:“只怕今日不便吧!”说着在翟领主面前有意瞧了我一眼。
翟领主当然会意,侧头对着我笑道:“伊兄如此爽朗之人,当不会介意,展姑娘也未免太小瞧自己未来夫婿的器量了,是与不是?伊兄?”
见与不见,似乎只是在我一句话间,可惜还未等我开口,风宁小座的竹门便被人推开,两名侍从低头躬身行了进来。
前面一名侍从福身开口道:“领主,常公子派人来访。”
后面一名侍从略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极为熟悉:“翟领主,我家主子说有劳领主引见了。”此时,我已辨出他就是顾彤,难怪当日在戏台阁上就觉得他十分熟悉。
翟领主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你主子现在何处?”
顾彤道:“我家主子正在‘神奕居’恭候,请各位赏脸一聚。”说着侧身低首让路,右手一伸道:“小的是特来给各位领路的,请!”
他说话虽处处礼到,可也隐隐透着不容拒绝的威逼气势。是我从未留意过,还是他转变的太快?竟没发现顾彤其实一点也不普通,他能跟在允安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有其独特之处。想到这儿,我只觉似乎又清醒了一分,以前的自己不知于何时起已被渐渐迷惑,使得有太多的事也连带模糊了,而此时,我是否能这样一直清醒下去,直至“那个答案”揭晓?看来,今日一聚便能来个彻底的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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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角楼阁二层,探向最深处,精雕镂空的圆门,珠帘低垂,左右分立着侍从驻守。
他……在里面?有些傻气的自问。那圆门上的牌匾也渐渐地清晰起来,我却只觉腿上如缚生铁般,一步一步行来格外吃力……
他见到我会怎样?是一眼便认出了我?还是……如陌生人般,用淡淡的眼神轻轻扫过?若是……真的一眼便识得我,他又会怎么做?是拉着我的手默默忏悔他对我所有的欺骗?还是……瞬间变得平静,仿若从未相识过?
我的双脚终是再也无法抬起,不可否认,我竟然满心惶然,害怕他会这样那样的对我,且更害怕他对我最终什么也不会做。
“伊兄,是否哪里不适?”翟领主见我突然停住,不禁问道。我本能的轻轻摇头,再看向前面的圆门,此时,珠帘已被两名侍女由内打起,侧头轻瞟了一眼展琛,他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这样的他更是让我摸不清,探不透。他如今这般,是否心里早早就想看场好戏?我不禁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那不熟悉的触感、陌生的轮廓……对,他展琛有自信的本钱,这样完美的易容之术,除非我自报家门,要不任谁又能识得?
倏地,我紧了紧双拳,咬牙心一横,提起千斤足,不管了,纵然是怎样的局面,今日都容不得我退缩,因为……我早已痛恨像这样左右不定、踌躇不前、犹豫不决的自己,不想被任何事所牵拌,更不愿像如今这般只是被自己的空空思绪所牵拌。
随之,一行人便从圆门处鱼贯而入……
他,常允安,我“曾经”的夫君,再不是思绪中模糊的影子,此时真真切切的在眼前。他悠闲的坐在那儿,乌发间一弯黑玉金轮,面颊上同样覆着一张脸谱,面具之下那双充满邪气的黑眸闪着熟悉的幽光,唇角略略勾起,似狐狸般透着陷井的气息,一袭黑色锦衫,隐隐显出上面的菊花暗纹,有些愕然,原来这个颜色才是真正适合他的,为何我从未曾留意过?
一个是紧紧束缚不愿介入其他人的天地,一个是层层面具不愿显出庐山真面,我们之间此时虽只横着一面圆桌,却仿若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阻隔……咫尺,千里。
对于自己的身份,常允安并没有丝毫隐瞒,开口便自报家门,接着就各自寒暄起来……我整个人也渐渐变得无法平静,没错,他只是用平淡的目光轻轻掠过我,虽然这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可我还是觉得心头一紧,莫明的滋味涌上,却只能一声声努力的反问自己,“你还在期待他能认出你么?你还想重回他的身边么?这样的男人,你究竟在傻傻犹豫些什么?摆脱他,摆脱如恶梦般的‘前世’,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你如今……终于,可以‘自由’了……不是么?”为何心里仿若飘着细细春雨,湿哒哒的?为何?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却见他的目光只是反复流连在展琛身上。在外人看来,展琛虽缚着面具,可那身姿语调却无不让人消魂,只是常允安如此大胆毫无顾忌的目光着实急着了另一个人,那人便是翟领主,想来他也没料到常允安会是这样一个主儿,更何况还有另一位佳人——桦阳公主,她如今正在同一艘船上,幸运的是她此时不在场,不然又会是何等光景,还真不敢再细想下去。
翟领主在席上总是时不时侧眼瞅我,见我回礼,他便举杯与我对饮一杯。大概他也觉得像常允安这样明目张胆的对“展家大小姐”显出如此情意,实是没把我这个“挂名未婚夫婿”放在眼里。
几杯烈酒下腹,思绪没有预想的混沌,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他们的对话……
“听闻展小姐对本王有兴趣,可巧,本王对小姐也是颇为在意,你说……这是否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他独有的语气,久违的声音,此时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安王误会了,小女子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男子才配得起倾城绝代的桦阳公主?”展琛柔柔说道,双目轻扫过我,却不知又有何欲意。
常允安懒懒地笑着,“若说起‘倾城绝代’四字,倒是让本王想起了列国中名声大震的几位美人。云韩国火舞将门的独生女——侯婷,古常国太师的掌上明珠——华莹,函温国桦阳公主——温锦,临康国展家庄二小姐——展芸……,如今展小姐你自称姓展名展,倒是让本王有些迷惑,这展家二小姐之上明明是位兄长,今日如何多出一位‘倾城绝代’的姐姐?”
常允安的厉害我当然知晓,他话中有话,只是展琛的底细他可清楚?再者,对我……他又会不会知晓?还有言辞间他提及华莹,却只道是太师的掌上明珠,而今此人不是应当是一国之后么,他说得如此回避,又是为何?
展琛笑得妩媚,慢慢站起身,几步轻摇,风情万种,我心中不禁暗叹,老天真是不开眼,白白可惜了眼前这位,这辈子做不成女人真是暴殄天物啊。
他此时已行至常允安身侧,纤纤玉手轻抚桌沿,眸光流动间,晶莹薄唇微微开启:“小女子此生不幸,终是无法摆脱这个‘展’字,我那二妹亦是如此,世人只道展家庄富首一方,可又有几人真正知晓展家故事,那‘倾城绝代’后的悲哀何人又能明了?”
常允安抬首与他对望,嘴边笑意不减:“本王从小最喜听别人讲故事,展小姐真是深知吾心,快快道来,本王想在座各位也都急等着听听呢!”
展琛的眉头轻跳了下,唇角稍稍收紧,只是一瞬,我觉得他仿佛在掂量对方的虚实,似乎有些意外,却又隐不住一丝莫明的兴奋。“安王真是‘快人快语’。”接着,他忽而缵出眩目的笑容,道“此时方觉得王爷真是难得一求的‘知己’,只是这故事展展只想讲予‘知己’一人听,不知王爷可否一起移至内堂听展展细细道来?”
我愣愣的盯着展琛,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耳边却闻常允安哈哈大笑道:“这有何不可,本王正求之不得呢?”说着便起身领着“美人”进了内室。
是哑谜么?不像。唱双簧么?也没可能。直觉中有浓浓的阴谋陷井的味道,言语间既是“缘分”又是“知己”的,初识的二人如何能在几句话间便进了内堂,里面的乾坤想来也只有他们各自知晓。
右手酒杯中又被盛满,对上的却正是翟领主那双千年不变的冷眸,还有那隐隐地尴尬抱歉之意。若说他与常允安并非一路人,而此时却还能如此镇定的为我添酒,想来这“蓝谱”的门下的确不可小觎。
“翟领主打算将在下灌醉么?”我轻笑道,右手慢慢转着桌上的酒杯。
他眼中冰冷,嘴角却笑意绵绵,“伊兄可曾听过‘难得糊涂’四字?”似是见我只笑不答,便接着道:“伊兄一直这副模样,看来是已经‘糊涂’了么?”
“什么‘一直这副模样’?难道我看起来有些痴傻不成?”一句话脱口而出,语气明显不悦,我有些懊恼,明明是只想从心里暗过的话,如今却声声入耳。不自然抿唇间,却瞟见他冷眸中闪过一丝戏谑,看来他又要说那句话了,果不其然,只闻他笑道:“伊兄,你醉了。”这次我忍住了,没有急着否认,举杯,一抬首,杯中便已空无一物,随之笑道:“翟领主又可曾听过‘酒醉心明’四字?”只见他稍愣了下,接着低首摇头笑道:“看来是我多虑了。”再抬首,两人相视一笑,正在举杯添酒间,忽闻内室传来“砰隆……”一声,侍从们虽也觉得不对劲却无一人敢临近询问。
翟领主一直盯着内室之门,双眼微眯,看来他也好奇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然而等候良久,里面却再无声响传出,侍从们此时也早已恢复如常,看来只是里面二人在谈笑间不小心碰摔了什么东西而已,只是忆起听那声响,一定不是小件之物,那又会是什么呢?我也满满兴致的想一探究竟,可那二人为何还不出来,这故事也说得太长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