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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恍然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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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抬起手,指间止不住颤抖,重重捂上胸口,那颗心欲破腔而出般狂跳不已。他……一袭黑色金线绣纹锦衫,脚下不急不慢地迈步越过幕纱珠帘,右手抬起,随意的扶上红漆靠栏,食指与中指来回轻点,如此熟悉的律动,我禁不住微启唇瓣,那早已绕满舌尖的名字却总也无法脱口而出。
眼前倏然一黑,挡住了,一切都被挡住了。此时,我的双眼只感觉到展展那双柔嫩无比的玉手,她的声音平淡得好似自言自语,“他是你的缘,却未必有分……”我的身体仿若被冰冻般,竟一分一毫也动弹不得,黑暗中现出的却满是他的影子……他是何时喜穿黑色锦衫的?他不是最爱月白色么?他是活生生的么?那么,当日躺于血泊中了无气息之人又是谁?棺柩内令我肝肠寸断之人又是谁?然而,即使面上花脸挡住多半,眼中嘴角流露的惯有邪气,不是他又会是何人?脑中反复交错,竟似一片混沌。
“公子无视净字号上的规矩,不知如何给旗下一个交代?”隔壁传来翟领主的声音,我想此时他一定也会开口,于是静静的等待最后的判别,随之,那带着邪气的低沉嗓音一声声传入我耳,“翟领主请莫见怪,只因内子自小长于洛城,方才闻得小调正是洛城名曲,不由忆起内子也曾抚弄过此曲,实是不忍打断,这才出手相阻。倘若有越矩之处,还望翟领主海涵……”
似是恍然,他们似是还在说些什么我却早已无心去听。
他……没有死,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哈哈,总是情不自禁幻想他仍然陪伴于我身侧,现在他就立于眼前,这不正是我一直期盼乞求的么?该为此而庆幸欣喜,还是,终是由虚幻中脱离,从而发现原来自己由始至终皆是这般痴傻可笑。
骗局,骗局,一切皆是骗局,愚笨之人舍我予谁?常允安,你究竟视我为何人?是否终究仍只是你手上利用完便随意弃之的棋子罢了?如此看来,你与他人又有何分别,枉我总盼能于梦中见到你的模样,伸手触碰去感受你的存在,如今想来却愚蠢的难以言喻地心痛,恨意竟无声肆意蔓延。
往日的甜言蜜语犹在耳边,于今说来已是惘然。展展说的没错,有缘未必有分,只是这样的缘我宁可从未有过,十七年来,他是这世间我遇到得最恶劣的骗子,竟使出这般无耻手段蒙蔽于我,这样的男子应该下十八层地狱,被油滚、被刀削、被石磨碾成粉末,如此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永世不得超生……
倏地,脑中骤然打住,不禁猛吸一口气。这是我说的话么?不知于何时我变得如此不冷静,这般恶毒且幼稚的诅咒竟出自我口?全然不敢想像,这样还是我么?那个万事懒于搭理,过往皆不留心的我,如今究竟去了何处?为何只觉难以抑制的阵阵心痛,仿若多年的一根无形之绳牵绊着,早已无从解除割舍。
不对,我要笑,我应该笑,就像莫良那次一样,笑着做那先放手之人,这次也不例外,对他我只须当做陌路人视而不见即可。想到这儿,我努力牵起唇角,迫它绽出美丽的弧度,可就在此时,耳边却响起展展轻轻淡淡地三个字,“你哭了。”顿时,整个人僵住,眼边颊面上微微湿润的感觉,更让我手足无措。我哭了?我真的哭了?因为他?抑不住猛地摇头否认:“没有,我没有。”
展展的双手渐渐从我面上滑落,我垂着头却仍旧紧闭双眼,早已没了再睁开的勇气,他熟悉的身影只会令我的心牵痛不已,更胜那蛊毒发作之时。
“你不是一直都想见他么?”展展的语气中透着些许讥讽之意,我侧头睁大眼看向她,她似乎早已清楚我的所有底细,我咬着下唇抑不住恨恨道:“你一早便知晓原委,是么?带我去函温国就是为了见他?你究竟是何人?如此戏耍于我当真这般快意么?”
她的晶莹薄唇又划出那道诱人的弧度,反问道:“真正戏耍你的人是我么?弃你于不顾,另结新欢之人是我么?你也该是时候睁大双眼看看那人,真的认识他?真的曾经认清过他么?”由始至终我都不曾猜透过他,这世间恐也没有能真正认清他之人?只是这另结新欢……我有些僵硬的侧头看向那一方,幕帘前不知何时竟多出一名女子立于他身侧,一袭明皇华贵的绣裙,青丝如云般盘绕,那发端上所插的金步摇闪着五色绚彩,斑斓夺目,如此宝物又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拥有,加之她规矩有理,略显大气的姿态,断然只有皇室之女才有这等风范。皇子与公主么?哈!还真是天生一对。
我深深注视着这名女子,眼前却忽地冒出一支玉手挥来挥去,我蹙眉侧头看向那双手的主人,她却满眼调侃笑意,轻轻吐出两个字“妒忌?”哈!我轻笑一声,好似她说了个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你还是多担心下自己吧,这般胡闹,那个翟领主又怎可轻易放过你?”展展眨眨眼笑道:“看来打击受得不小,连那个姓翟的说的话都没听全。”难道方才我错过了什么?的确,那位女子是何时冒出来的我都不知晓。
“有他身边的女子出面,金牌稍稍一亮,姓翟的便没了话说。不过,他还真有本事,轻轻松松便将函温国的桦阳公主弄上了手,看来这准驸马他是做定了。先前还在那儿假装怀念亡妻,分明就是想博得桦阳公主的倾爱,公主最是喜欢有情有意的男子。虚伪假面,这就是你以往的枕边之人么?你可看清了?”展展兀自说着,我的心情却渐渐平复下来,允安如何我不知晓,倒是眼前的展展让我更为不解,她反复提醒我认清允安的真面目,又出言多加讽刺,究竟居心何在?
此时,台上重新响起悠悠琴音,当然不会再是《玉莲花开》。
我随意的将目光又扫过那个方向……两边的侍从早已为他们打起帘子,桦阳公主先行了进去,允安随后转身,恍惚间我似是看到他目光远远地扫过我,然而却没有半分停留,他的背影终是消失于幕帘之后。
“呲!”不禁自嘲一笑,时才我是在期待?期待他的目光有所停留么?丝毫不避不躲,难道内心深处隐隐盼望他能认出我来?呵!这是多么可笑的想法,却实实在在的令我更加心寒。似乎有着什么东西印刻于心上,一时间终是无法抹干擦净。
展展的调侃之声忽而响起,“再看也无济于事,如今你是男装打扮,又有面具遮挡,他若是想认出你来,恐非易事。瞧你这副痴痴的模样,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女人蠢起来简直无可救药。”
我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这身装束,没错,俨然是一名男子。我轻不可闻地呼出口气,伸手撑栏不急不缓站起身,提步正欲向阁间外行去,却被展展猛地一把拉住,“要去哪儿?”只见她眸光刺目,薄唇抿成一线,我微微一怔,手臂上传来刺心的疼痛,低头看去,正是被展展一把钳住之处,她许是也觉查自己的失态,忙松开了些,却仍旧牵制于我。
姑娘家竟有这般气力,看来学武之人就是不同,我淡淡一笑,道:“我要去……”有些故意的欲言又止,侧头扫了一眼允安所在的那个方向,回头再看向展展的眸中竟然又暗了几分,透着危险的气息。于是,懒懒地伸手捂嘴,作势打着呵欠道:“……找个地方,美美睡上一觉。”她眯眼望我,似是不信我所言,待了会儿,见我仍是这副平静淡然的模样,她薄唇边竟扬起一丝莫明的笑意,“我领你回房歇息。”说着便转手拉着我便向阁间外行去。
迈出阁间的刹那,忽有种回头的冲动,似是期盼陌路,却又害怕错过,从未感到过像此时这般矛盾不堪。我稍稍一顿,极力咬住下唇,低头紧随展展毅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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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何人?”我语气冰冷地看着仍带笑意的展展。
有些出乎意外,她并没有太在意我的话,似乎早就知晓我会有此一问,“噢?阿古认为我又会是何人?”我闭了下眼冷哼道,“无论你是何人,或是效命于何人,如今都只是白费气力。”
“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要利用我去对付他,我帮不了你,也决不会帮你。”我言中冷冷地不可抗拒,却见她笑意更浓,我微微蹙眉,心想,难道是我猜错了她的目的?
她缓缓走近,伸手轻搭于我肩头,我不禁轻轻一颤,面具下我是越来越看不出她究竟欲意何为?那温柔如春风般的声音又悠悠响起,“我不会利用你,我只要让你认清他,从此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
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她的话似说到了我心坎上,我的日子,我将来的日子,自由的再也不受一丝牵绊的日子,有我,还有……对!还有我的孩子,我差点将他(她)遗忘了,或是说我有些想故意将他(她)遗忘而已。低头俯望自己还未出显的平坦小腹,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想笑,想哭,更想大骂一声,常允安,你这个混蛋!
展展拉我一起坐于竹榻上,一把搬正我面对于她,我有些迷惑,却见她眸中闪着奇异的光芒,“你,真想知道我是谁?”听到此言,我竟然莫名地生出一丝恐惧。
“还记得那个芝麻糊小摊么?”她开口道,仍是笑意绵绵。芝麻糊?那么……她就是当日那个男孩?不,不对,她明明是个女子,还有她的声音样貌也全然不同……“不用再猜了。”面对着我的疑惑她倏然开口,“我姓展名琛,当日的那锭元宝,还没来得急多谢呢!”
她就是展琛?那么,打从一开始指使步袅掳我入山寨之人就是她?她真的就是那个男孩?可是,“你……是男是女?”她皎洁一笑,缓缓凑近,我本能的向后倾仰,只闻她笑问:“你看呢?”满眼的调侃戏谑之意,让我只觉自己越来越像傻瓜,不禁开口便斥道:“不男不女,实足一个千年怪物。”
她笑着故意伸手抚过自己的下鄂,“有这么漂亮的怪物么?”我不置可否,只是细细打量她,目光下移,只觉那胸前似乎也太平坦了些,难道真是个男子?正疑惑着,却见她倏然站起,伸手解起自己的衣衫来,我急道:“你干什么?”她笑答:“不是想看么?脱了外衫你才能瞧个清楚。”
我直愣愣地盯着她,眼睛越瞪越大,那赤裸裸的上身呈于眼前,竟无一丝女子的曲线,俨然是一副男子的结实身躯。
“怎么?还没辨清?”他刻意扮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低头便要解下自己的裤带,我急了,忙转过头喊道:“别脱别脱,我知道了。”
只闻他不可抑制的哈哈大笑,我这才悟到他其实是在戏耍我,不禁回头操起一旁的外衫掷向他。
他直了直笑弯的腰,边穿外衫边道:“早知晓你会这般,有时聪明,有时却又蠢得可爱。”待穿好衣衫,他又走近我,问道:“想要变成我这样么?”
我不禁一怔,变成他这样?不男不女?
“可别会错意,我的意思是说变成像我这样……谁都认不出。”他薄唇边笑意渐减,双眸也一瞬不瞬地认真盯着我。“想要么?想要变成这样么?”
我怔怔地望着他,却一时无法回答,这就是他所说的要帮我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的方法?忽想到山寨里步袅见到他的那一幕,不禁笑道:“这根本行不通,对你熟识的人,就算你变成何样,都能将你认出来。步袅不就一眼便认出你来了?”
展琛笑道:“你认为没有我那声特别的称呼提点,他当真能识得我?那只‘大色鸟’可是从不会被任何事轻易惊动,那日你可曾瞧到他失态的模样?这可比见铁树开花还新鲜呢!”
细细回想当日,随即再次打量展琛,的确,自己也是怎么也无法将他与那个男孩合二为一。世道上所传的易容之说,我也曾略有所闻,莫非他的真正面目从未现于人前过,包括当日那个芝麻糊摊上的小男孩也只不过是他易容的假面而已?他的身上有太多疑问,如此诡异却又要我相信他,真是牵强得可笑之极。
他似是也感受到我眼中的轻蔑,不禁眯眼略退一步,挺了挺背,说道:“莫要以为我对谁都会如此上心,若不是当日你以元宝相赠,今日就算你死于这残酷乱世之中,我也不会多瞧一眼。”他言中带着恼怒寒意,反到我变成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