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欲愚笨·下》本君

5、第五章 月夜朦胧

　　“我来接你下山，我的名字叫展展。”她拉着我的手轻摇了摇，我这才收回愣愣地表情，很不自然的抿唇，接着低下头轻咳了两声，不经意侧头间，却瞟见步袅一张好似吃了带虫粟子般的铁青脸，那双平日里的温柔双眼正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位自称叫“展展”的异样女子，难道他也被美人的姿色所迷惑了？不对，看起来不太像，他此时的模样好似在尽力压抑着什么，我想应该是旧识才对。
　　手臂被人一带，整个人便向前倾了去，美人“展展”拖着正兀自沉思的我直直向门口行去，我正欲开口，却被身后的怒声先劫了去，“你就这么带她下山？”这声音是步袅的么？那温柔迷人的嗓音骤然无存，头一次感受到他也会有气极败坏的时候，而且还是在如此美人面前。
　　美人“展展”收住玉足，回过头百媚一笑，“大色鸟儿，你还有何指教？”步袅几步行了上来，蹙眉不悦道：“难得上山，芸儿很是想念你，你们也该见个面才对。”美人“展展”侧脸瞟了我一眼，笑道：“我是专程来接阿古的，那个傻妹妹不见也罢。”早觉她也姓展定是与展芸有关，没想到原来她是展芸的姐姐？这对姐妹当真不得了，展家是否专出美人胚子，竟是一个赛过一个。
　　步袅冷哼笑道：“我看……你是不敢见她吧！”说着眸光对着展展上下轻轻扫过，“既然展……大小姐如此胆小，我也不作强留，眼前这个‘麻烦女人’你且快些带走，我也算是没有负人所托，告诉那个‘臭小子’，这个人情我且先记着，以后终有一日会向他讨回来的。”
　　他说“麻烦女人”？指我么？这家伙也太没口德，不论别的，在禁地我也算是帮了他不小的忙，如今却出言这般损我，还有那个“臭小子”？又是指谁？若是没有料错应该就是那个我最不想见到的罪槐祸首——展琛，难道是他派他姐姐（妹妹）来带我下山？他为何不自己上山来见我，而要如此麻烦？这般一来我更觉处处透着诡异，他究竟是谁，他到底都知晓些什么？
　　美人“展展”挑眉一笑，对着步袅微微颔首，“这话我一定带到，多年之交，你也该知晓他又岂会是赖帐之人？”
　　他们随之相视一笑，掺着外人所不能意会的蕴意……而我……是否又踏进了另一场阴谋之中……
　　宽轿内，我仍是乌发束起、身着一袭青衫男袍，双手紧紧攥着包袱，一门心思只想着等到下山后我又该何去何从？难道真跟着美人展展去见那个展琛？这当然万万不可，那么我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行，那便是——逃。展展没带丫环，只随身跟着四个侍卫，看起来怪怪的，这哪里是普通女子出门的阵式，一个姑娘家和四个男人？难道一点都不忌讳么？
　　我侧头望向展展那张百媚桃花脸，淡淡问道：“我们……欲往何处？”她弯起勾魂眼轻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见她有戏谑之意，我静静侧回头不再言语。她则立即笑着凑过来，“脾气还是这么怪，我才说了一句而已。好了，好了，告诉你，下山后我们会转乘商船前往函温国。”
　　看着她我不禁疑惑，这口气似是与我早就熟识一般，我们在何处见过么？“你……”我试探着开口，她面上笑容如花，眉梢轻挑，“怎么？不愿去函温国？”这函温国暂且先放一边，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此人真正的身份，“姑娘看着眼熟，不知……是否有过一面之缘？”我的话音刚毕却闻她哈哈笑起来，双眸斜瞅着我道：“我也觉得阿古看着眼熟，只是在何处见过却又说不上来。”说着笑拉过我的手，“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常常说起的‘面缘’？”她一副亲热模样，倒叫我不好距人于千里之外，“真的不曾见过么？”我不死心地再次询问，她笑眨着眼道：“你不是也记不起么？我看定是‘面缘’没错。”她笃定的模样倒是透着些许孩子气，看起来十分可爱。没错，我对美女一向都存着天生好感，怎么也无法真正讨厌，更何况眼前这位。
　　宽轿颠簸着一路下山，展展则像小孩儿般搂着我的腰，向我讲述她妹妹和步大寨主的那篇情史，也不理我爱不爱听，兀自说得乐呵，好在我也不太讨厌，展展总叫步袅大色鸟，还说她妹妹是个呆瓜，怎么长得眼，竟看中这等人？
　　不知是否刻意安排，一路上我们没有停轿歇息，只是外面的轿夫先后换下两批人来，等到终于落轿之时，外面早已罩上黑幕，我略有恼意地望着正津津有味啃着馒头的展展，看她之前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难道其实早就猜出我的心思，才故意这样不留一丝空隙？
　　见我直盯着她，她则伸手递过啃过的半边馒头，“先前又说不吃，咯！还有半个留给你。”待了会儿，见我没有意思接过，她又弯眉笑道：“哈！阿古真聪明，定是知道呆会船上会有更多好吃的，现下才使劲儿留着肚子吧！”
　　船上？我不禁蹙眉，侧头看向那黑呼呼的江面，远处一艘商船灯火通明，隐约还传来阵阵欢歌笑语，只觉愈来愈近。脚下忍不住后退一步，却发现身后正立着那四个侍卫，各个脸上都面无表情，倒像是几个石樽一般。再对上展展那双勾魂眼，里面仍是笑意满满，难道我终究无法逃脱么？
　　心下一横，张嘴道：“我是不会跟你去……”“你会去的。”还未说完就被展展的这四个字先劫了去。她笑挽住我的胳膊，“那里，有你想见的人。”我有些不解地眯眼望向她，她勾起粉嫩薄唇接着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见他（她）么？”她到底说得是谁？是说她哥哥（弟弟）展琛么？这人我可没有想见过，躲着还来不及呢。那么，又是指谁？我一直都想见的么？是谁？究竟会是谁？……
　　“戴上吧！”展展伸手递过一个脸谱面具，我不解地望向她，她却微微一笑，干脆凑近帮我戴了起来，这面具故意留出嘴唇和下鄂，我扶了扶，看她竟然也戴上了个一模一样的，虽不知她究竟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可这东西至少让我觉得有一丝安全，便也没有急于反抗拿下。
　　远处的那艘商船上似乎很热闹，一叶无篷小舟分离出来慢慢划近。忽觉手上一暖，抬头正撞上面具后展展幽黑的目光，心下倏然一跳，那一闪而过的熟悉之气让我不禁懊恼，究竟何时曾见过这样的女子？面具后看不清她此时的表情，这样的倾城惑人之貌，我又怎么可能见过却又不记得？实是费解。
　　小舟已然靠岸，展展拉着我上船坐好，我心下更迷惑了，眼前撑船的船夫脸上竟也戴着相同的面具，侧头一扫，身后的那四个侍卫不知何时也都戴上了面具。
　　商船越来越靠近，嬉戏歌舞声也越来越吵，灯火映照下，那船上的人影闪烁，我却清楚看见他们每个人脸上同样都戴有面具，高处瞭台之上旗帜飞舞，赫然一个“净”字，难道这就是此船的名号？
　　上船后才发现上面要比我想像的宽敞，二层阁楼搭起了戏台，台上“咿咿呀呀”不停，唱得什么我虽听不懂，却也大概猜出这是函温国的家乡曲调。
　　小间内我与展展倚栏而坐，透过珠帘，那四个侍卫仍像石樽般立在外面一动不动。
　　大概是饿过了头，先前送来的一桌子美味佳肴，我竟没了提筷的欲望，展展端着茶盏慢慢刮着茶末子，嘴上扬着好看的弧度，笑问：“想知道此船的来历？”我将手随意搭在横栏上，没有开口，只是转眼望着台上那群人继续“咿咿呀呀”。顿了会儿，展展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不想知道么？可是……我却想说给你听。”我瞟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她的脾性实是太孩子气，不过，我倒还真想有个人能帮我解解疑惑。
　　“函温、临康二国多年通商，近几年却冒出个怪异的商队，旱水两路上的盗贼只要见着‘蓝谱’的旗号便会退惧三分，同行虽有意排挤，但最终都败下阵来，反而造起了他们的名号。这‘蓝谱’旗下有五条大商船，三十六条小商船，而这五条大商船又分用‘生、旦、净、末、丑’而命名，今日我们所乘的正是其中的‘净’字号，这些船上有个特别的规矩，那便是每个上船的人脸上都必须带着花脸面具，直至到港下船方可摘下。”展展轻轻抿了口茶自在的靠向身后的栏柱，接着道：“本以为这般要求定是无人肯遵循，却万没料到乘船的商客们各个都觉新奇无比，再加上又能定保安然到港，所以至今都不曾有人违背‘蓝谱’商船上的这条规矩。”
　　“蓝谱……？”心下默默念道，这般怪异的商船我还是头次见到，短短几年内竟能混得如此了得，又岂非易事？那幕后之人，身份地位更是不可估量。想到这儿，脑中倏然而止。如今是何等情形，我竟然还有多余的心思在意这些，那包袱内的银两早已所剩无几，现下根本不够我独自上路，而今身体虽没有太过的反应，却远比不得从前轻快。即使万事不理，可这腹中之肉，我却不得不顾忌，无论逃离与否，如今我已非独自一人，又怎可轻率为之……
　　正兀自想着，周围忽传来一片叫好喝彩之声，侧头寻去，台上的那群先前“咿呀”不停的人终是鞠躬退场，此时台中正立着一位白衣佳人。她宽袖轻甩，侧身撩裙坐于古琴之畔，那爽朗的动作，熟悉的微笑，我心下只觉一怔，立时回神去寻那本应该安然坐于我对面之人，谁料小间内不知何时已然只剩下我独自，再看向台上那白衣佳人，自是一片明了，展展的动作之快，竟不知何时跑上了台去？虽脱去锦衣外袍，那白衣细看下，我也能稍认出几分，黑亮眸光扫过来，正对上我的目光，薄唇轻扬，一副好不得意的模样，孩子气十足。我不禁含笑看着她，倒要瞧瞧她的技艺。
　　展展轻抚琴弦，十指波动，乐声铮铮响起……
　　一曲《玉莲花开》，小调如清晨余露般点滴心头，这是洛城名曲，地方上的小孩子若是拜师学琴艺，第一首要练的便是此曲。犹记得幼时，师傅也曾手把手教我练曲，他说琴音缭绕能驱人转忧为喜、破啼而笑。当时的我年纪小又怎会明白师傅话中的喻义，但对于琴，我却有着从未有过的倾爱，每当轻触丝弦便会觉得分外舒心，不开心的事也会随着悠扬乐声四处散去，师傅他大概也希望我能如其他同龄的孩子般快乐无忧吧……玉莲花开……玉莲伴花开……
　　展展嘴边擒着丝丝笑意，指法熟练，无半点生疏。她分明是临康国人士，却将古常国的边城小曲弹奏如此流畅，她究竟会是何人？我心中的疑团越积越大却始终未能寻得答案。
　　“噔！”一声响，毫无预料，琴弦竟断了。只见展展抬手不慌不忙地挑起那根断弦，嘴上仍旧带着笑意，而此时却全然无了小孩那天真无邪般的稚气，黑眸中透着冷冷的气息，让我瞧着也不禁打了个冷颤。再左右细细打量一番，这才发现落在台上一角的银光利器，原来是有人故意弄断了展展的琴弦。
　　戏阁内顿时一片寂静，我不动声色四处瞧着正欲寻出那出手之人，却忽闻隔壁间一位男子开口道：“姑娘好琴艺，只是，弹错了地方，净字号从不允弹奏他国的曲目。”此人的声音虽然显得年轻，却透着不可抗拒的凌厉威严，如此口气，想来他应该就是这船上的头目才对。
　　因为之间隔着柱板，我瞧不见那人模样，侧回头却见台上的展展已然扶琴而起，她随意整了整白衫，薄唇轻启：“姓翟的，平日里怎不见你有这般规矩，今日是算计好了舍我面子不成？”
　　男子显然被展展的话弄得有些糊涂，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这规矩自始便有，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呃，不知姑娘是哪位旧交？”
　　展展顿时仰头笑得灿烂如花，嘴上还止不住调侃：“看来翟领主红粉颇多，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她挥起右手晃向琴弦，动作之快，我竟没全然看清，只闻她又道：“只是我这人偏就爱反着来，你越说不行，我今日越是要将此曲抚完。”手指轻跃，琴声复而响起，还是那曲……《玉莲花开》。
　　“唰，唰……”这次我瞧得清楚，看来展展真是惹火了这位翟领主，竟逼着他连发两片利器，本想这次又要如期听到那弦断之声，却见两片利器在还未靠近古琴之时，便狠狠地撞于一起，接着被分弹到角落里，台内琴声依旧，展展眸中透着得意之色，嘴角擒着笑意更显几分讥讽。原来，这利器一发是翟领主所掷，而另一发则是有人刻意帮了展展一把，是谁竟敢与展展一齐挑战净字号的规矩？
　　似乎并没有任何异常，戏阁内《玉莲花开》的小调悠扬飘荡，虽然不免有几个调调稍许偏离，却寻不出半点别扭不合。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她还有接琴弦本事，相信这位绝色佳人也定是身怀绝技之人。
　　一曲《玉莲花开》终是离弦收音，墨蓝的夜空，月色朦胧映照下，周围却只剩寂静一片，彷若暴风雨前的宁静般让人只觉憋闷得喘不过气来。我扶了扶脸上的面具，目光轻轻扫过左右楼阁内观台的客人，若不出意料，那出手助展展之人也定在其间。
　　离台边靠右两间处，小间内栏座后幕纱珠缦轻垂，这样的布局倒是牵住了我的眸光，隐隐约约可见其后有一名男子斜躺轻靠于长榻上，朦胧月色映照下更显神秘异样，他的身畔还立着几名男子的身影，看来应该是他的贴身侍从之类。果然，一个侍从打扮的男子挑起幕纱从帘后行了出来，挺直的身板倏然一躬，竟向我所在方向轻轻一鞠，我本也有些讶异，忽想起隔壁间的翟领主这才恍然，这位侍从行礼之人应该是冲着他才对。
　　“翟领主，小的冒犯了。”侍从抱拳行礼，而后才慢慢直起身板。想来，为展展出手挡器之人应该就是他，只是此人的声音听来微觉耳熟。正垂目细想间，右肩上倏然一沉，回头便见展展一袭白衣，咧嘴笑着立于身后，她的功夫竟这般高深莫测，来去瞬间无声自如，怪不得有胆去惹这净字号的翟领主。
　　我懒懒地侧身靠于栏边，瞧她这番身手，看来根本无须我多操心，可嘴上却忍不住责备：“我们终究是在别人的船上，你这般乱来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话音刚落我便后悔了，眼前之人虽时时现出孩童般稚嫩之气，可那背后的沉着精明，我怎会一时忘却忽略了？
　　她有些好笑的看着我，我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侧过头，如今确实是越来越愚笨，大概连敌我都快无从分辨了。展展凑近我，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笑道：“你……是在关心我么？担心我会有麻烦？看来，这首《玉莲花开》也算没有白学。”她黑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曾几何时，这样的异彩我也在另一个人的眸中读到过，不知不觉思绪竟不由自主飘移起来，小臂上忽觉一紧，我吃痛正对上展展凑近的脸，她的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分，“阿古又在想谁？”
　　我微微蹙起眉，却见她接着抬头仰望那片墨蓝夜空，嘴上擒着笑意淡淡道：“上弦月，弯口如刀，冷月如霜，而今日却如此朦胧柔和，阿古……”她轻唤一声，忽而收起下鄂看向我，“缘分，缘分，有缘却未必有分，前者老天掌握，后者则紧紧攥在自己手中，你可知晓？”这般没头没脑的话，其中的喻义我当然无法知晓，可她那眼中的认真却迫我半晌无法应声。
　　展展抬起修长玉手，扶住我的下鄂，轻轻一推，我的脸便被驱向一侧，方向正好对着离台边靠右两间处。先前行礼的侍从此时已垂首立于一侧，幕纱珠帘正缓缓拉起，我的心不禁紧张得轻颤起来，莫明不已。
　　耳边传来展展柔腻轻甜的嗓音：“瞧，你的‘缘’就在那幕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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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多说无易，先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