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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铜铃阵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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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的阿重似是已没了动静,我心下一阵空落,更是不敢想像阿重他此时究竟如何。
周身一阵阵灼热,我已是满身大汗,脸上却忽觉一抹冰凉,自额头眉眼到两颊,心头一寒,正是那人的手指轻轻抚过。
虽然紧闭着双眼,我却似能感受到那人灼灼的目光,他如玉般的冰凉手指似要印下我脸上一点点更细微的轮廓,说不出的诡异。他这是预备要将我了结么?别说我此时浑身不得动弹,就算能行动自如,想来也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只是……连死于谁的手中我都不知,岂不太过可怜?
“像……又不太像……”他的声音离我很近,似是自言自语,我听得清楚却不明其意,什么像与不像,他倒是在说谁?
玉指终是离开我的面颊,阿重的手臂也被他自我身上挪开,他扶起我竟一下打横抱起。
周身疾风掠过,早已汗湿的身上也不自觉感到丝丝凉意,耳边隐约传来打斗喧闹之声,我的身体似随他忽上忽下,速度之快更是让我吃惊,这人的武功决非泛泛之辈,难怪阿重会……
我不欲再想,他却倏然停驻,周围已然寂静一片,我却嗅到青草悠悠的味道,还有伏阳花淡淡的花香,这种花香很特别,阿倪曾在给我的用药中加过这一味,说是此花有宁神的作用,也只于夜间开放,且整个贺步城仅仅是城郊的蕙荽山上才有少许生长。城郊么?蕙荽山?我不敢置信,他究竟是人是妖?从城中牢狱至此就算是最快的座骑也须小半个时辰,他却只凭自身之力,更何况还带着我?
“大少爷。”一个女子的声音破空入耳,铜铃声阵阵逼近,在这寂静的山林显得清晰而熟悉,我心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上方那人开口笑道:“做得很好,贝倪。”
贝倪?我的脑子里轰然一震,为何会是她?那人说“做得很好”?她究竟做了何事能得妖人出口称赞?还有那声“大少爷”叫得是如此顺口自然……贝倪,阿倪,真的是你么?
“你……”那人惊呼一声,毫无预兆的全身巨振,接着便传来阿倪一声惨叫,让我更是莫明心惊,不知出了何事,只觉身体被那人带着连退几步,渐渐下沉,他突然撒手,我整个人摔滚落地,侧身大腿着地时传来一阵巨痛,手臂处也火辣辣的,脑中一时混沌,隐约却又听到那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竟然敢……敢暗算我……”他的气息明显不稳,看来也伤得不轻,拥有此等高深武功的他竟也有被“暗算”的时候?只闻贝倪的声音颤颤,“大少爷……我不会……不会让你如意的……”她艰难的说完后却久久没有了声息,想起先前那声惨叫,我心里一阵恐慌。
山林里又是寂静一片,除了黑暗我什么也无法感受,耳边隐约几声铜铃叮叮当当传来,我心头猛跳,欣喜的想要听得更真切些,却觉意识越来越模糊,似被更深的黑暗席卷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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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我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一艘摇摇晃晃的大船上,阿倪虽然满面倦容,看着我的双眼却惊喜万分,她声音有些嘶哑的轻唤,“阿姐……”
我眼中渐渐清明,仔细打量眼前的阿倪,她的脸上除了倦意却太显苍白,双唇也失了血色,不禁断言,“你受伤了?”她一时惊慌,下意识的将手覆上自己腹侧,而后又慌乱的收回手,“没,没有……”她转而伸手抚上自己的脸,甜甜一笑:“只是没睡好罢了。”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想一问究竟,却不料手臂上被另一股力量紧紧拽住,侧头低首,映入眼眸的却是一张熟悉的娃娃脸,“爽儿……?”我一时呆愣的看着他正紧紧环着我的一支手臂贴身睡在一侧,他此时没有被我的动作扰醒,依旧睡得香甜,似是梦到了什么好事般,嘴角竟微微扬起。
“爽儿他硬要拉着阿姐你睡,说是你醒了便能第一眼见到自己。”阿倪反握住我的手腕缓缓放下,小家伙轻轻蠕动了下,似是更贴紧了些。
我感激的望向阿倪,她却微微一笑,“别说些肉麻的话,听了没意思。”看她这样,我不禁轻摇了摇头,低首看着身侧的爽儿,似是不经意问道:“你如何救得我们的?”
阿倪没有回答,我抬眼望她,却见她一脸愧疚无措,我正欲开口,她却捷道:“阿姐和爽儿如今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看来她终是不想提起那个人,那个被她唤作“大少爷”的男子。再细想,她当时见我已然昏迷不醒,大概以为我全不知情吧,看来对此事我更是无从问起了。
“你的伤……”我盯着她的腹侧,“……可要紧?”
她半晌不支声,然后笑道:“阿姐非懂医理之人,怎得瞧出我有伤在身?”
我叹口气道:“所谓久病成良医啊……”
她却嗔道:“好好的怎么又这副样子,阿姐你只是身子弱了些,不打紧的。”
她虽然说得轻巧,但我心里自有一面明镜,自从生下爽儿,我的身体就远不如先前,就算是一点不起眼的小病,到我身上也变得非一时半月能痊愈,这样的身体还好是生在福贵之家,不然哪得如今的安好。不过,一提起这副身子骨,我便觉对承丰哥更愧疚几分,想来这辈子我与他也终只有爽儿这一子了。
“阿姐……”阿倪轻轻将手覆在我手背上,安慰道:“一切自然会好起来的。”我对她微微一笑,不想她被我影响,便岔问道:“这艘是什么船?我们这是去哪儿?”
阿倪正了正色,似不想说,却在我的目光下终是缓缓开口,“是艘普通商船,开往……古常东国。”
古常东国?
我淡淡笑而不语,伸手抚过爽儿额前的碎发,他此时正睡得香甜,轻轻摸了摸他的鼻尖,他似有些不高兴的掳嘴皱了皱鼻,凑在我胳膊上来回磨蹭了半晌,随后又沉沉睡去。
阿倪轻道,“阿姐不问因何我们要去的是古常东?”
我微挑眉看她,“问了又如何?”
她有些自嘲的苦笑,“阿姐你这是在怨我么?怨我没有带你去百符城找姐夫?”
“没有。”我覆上她的手,诚然望着她的双眸“你我一结金兰,哪里来什么怨不怨的,只要我们现下仍在一起,去往何处又有何干系?”她的手倏然一抖,眸光渐渐变暗,竟是久久无法开口。虽然有些事,她对我避而不言,但细细想来,这其间必是有她无法启齿的原由,她既是我与爽儿的救命恩人,去百符城也好,去古常东也罢,又怎会陷我于险境呢?何况那通往百伏城的路上也不定会一帆风顺,说不准更是暗藏凶险也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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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顺流而下,爽儿刚刚的兴头劲儿被乘船的晕症渐渐压下,整日病秧秧的粘在我身边。
阿倪的面色还是苍白得紧,船上无法取得更多药材,她只是靠随身的几粒丹丸,这伤也不定能拖多久。我曾担心的欲看她伤处,她却倔强的硬是不允,如此一来,我只得期盼这商船能够更快些进港靠岸。
终于等到进入古常东国境,第一个停泊之处便是个不知名的小镇,阿倪下船寻了药铺,还购了些衣物回来,船只停了半个时辰便又起航。
我和阿倪换好衣物,又帮着爽儿穿好外衫,这些都是古常国的服饰,在领口及袖口处与云韩服饰有少许区别。抬眼,将爽儿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禁有些好笑道:“今日方知何为‘人靠衣装马靠鞍’。”阿倪也盯着爽儿看了两眼,忍不住也“噗呲”一笑,“阿姐别逗他了。”
爽儿不高兴的撅着嘴,扯了扯了衣裙,又伸手摸向自己头上的两个俏皮小辨儿,圆圆的大眼睛顿时雾气缭绕,委曲的一头捕进我怀里呜呜哭起来,“呜……阿娘坏……,呜……爽儿才不要当翠妞,呜……阿娘好坏……”他的小拳头攥着我面前的衣衫不停拉扯,正难受间,我却被他一声“翠妞”给逗乐了,那是府里帐房先生家孙女的小名儿,因为年纪相当,爽儿常常和翠妞一起玩耍,虽然他总会说翠妞又笨又爱哭。
我拍拍爽儿颤颤的后背,望见阿倪强忍着笑坐在一边,不禁横她一眼,这事儿可是她给闹出来的,她说为了掩人耳目,我们三人中必须有人得变一变,可惜我与阿倪都属那种一扮男装便可识破的主儿,于是最终只得把重任降到了爽儿头上,让他乔装成女孩儿,不过,说起来他扮女孩更是可爱了几分。
深深叹口气,语重心长道:“爽儿可还记得你阿爹常常教导你的话?”小家伙在我怀里抽泣了几声,缓缓抬起脸迷惑地望着我,红红的眼睛跟小兔子似的,我掏出布帕子帮他边擦脸边道:“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小小的乔装又算了得什么?若能保住性命,来日爽儿你定能跟你阿爹一样,驰骋沙场,成就一番英雄事迹。”
爽儿愣愣的望着我,嗯……我看出来了,刚才我说得太神了,他有些似懂非懂,不过好像是已经接受做“翠妞”就是了。
事后,阿倪猛盯着我瞧,走到我身边,禁不住摇头叹道:“阿姐真能瞎掰,开头前段还好,后面就太过了,怎么就说到‘驰骋沙场’上去了?……可怜的爽儿。”我不禁又横她一眼,这事她倒有理了,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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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发冷了,自从商船再次靠岸,我们便改乘马车。阿倪说她要去投奔一个人,而那个人现下便在古常东国的都城——潘首城。她既不明说,我也不便再问,只是见她时而一喜,时而一忧,真正有些奇怪,看来那个她要去投奔的人定是阿倪既想见又害怕见到之人。
潘首城的城门越来越近,马车终是被拦下,阿倪气定神闲的拿出边关商人专用的通关文书交于官兵,守城的官兵看了看文书又向车内的我们来回瞟了两眼,而后抬手一挥,“走吧!”
车夫挥鞭一喝,马车便行进了城内,终于进了潘首城了,我轻轻搂了搂怀里的爽儿,他却一个劲儿的够着脖子向车窗帘子外瞧,外面的确很热闹,毕竟这里也是一国之都,哪里是我们贺步小城可以比拟的。
侧头看了眼阿倪,她将通关文书已收好,一脸平静的看着车窗外。
一路上我也曾问她这文书从何而来,她却说是一位好心的商人所赠,我一听便知这是谎话,只是她如此隐瞒究竟是为何?从她将我与爽儿救出贺步至今,我越来越觉查到阿倪的不同,她似乎有很多秘密,而那些秘密我也不愿去轻易触碰,何况,我更找不出她对我们居心叵测的理由。我常常提醒自己,她对我和爽儿算来已有三次救命之恩,又是我的金兰姐妹,我又何须去顾虑太多、事事猜忌?
马车行到一条街道前便停了下来,车夫说这条街里的酒楼是潘首城最有名气的,只是规矩颇多,普通百姓的马车是不允入内的,我本不欲进去,打算换别家随便食些午膳,可阿倪却坚持要进去,爽儿也闹着说这条街好漂亮好热闹,结果我也只得跟着了。
阿倪带着爽儿先行进了一家酒楼,我抬首看了看牌匾——多芸阁,这名字有些像女子们常去的胭脂坊之类,怎么却是酒楼?真是奇怪。跨进门坎前,我瞟了眼门前停的几辆马车,果然不是普通的人能乘的,那镶金的细栏,精致的雕刻,珍珠玉帘,锦绸布艺……无一不是贵族的象征。
“姐姐……”阿倪在堂内已占一桌,爽儿也不客气的开始食起桌上的几碟甜点。我走过去,拍拍小家伙的头,嗔道:“别吃得太多,好好的饭菜也不见你食得如此穷饿。”爽儿嘻嘻笑着讨好“娘也吃一块,真的很好吃呢!”我笑着推了杯热茶坐于他身边。
自从给爽儿换上女装,我们就刻意变了口音,贺步的口音太过特别,称呼前常常喜用“阿”字,为了改掉这些爽儿开始不习惯,一路上总爱说错叫错,现下才算好了许多。
抬眼打量这家多芸阁,的确是名副其实的酒楼,大堂内的客人也颇多,各个多是身着锦衣华服,一看便知身价何许。
堂内中心处筑有小台,一溜数去,有九名妙龄女子一色杏色衣裙围坐成半月,她们面前都置于一副古琴,琴声合奏,竟是溢出另一番风情,那曲调我从未听过,只让人觉得似是此时正于春暧花开之季,而非现下的涩涩寒冬。
阿倪点的小食也一碟碟上了桌,我尝了几口,的确算得上是精致味美,如此美乐、美食也难怪这些贵族们会喜欢。我不经意的向转角的楼梯瞧去,正欲抬眼看看那二层阁楼之上,却被楼梯拐角处的一桌所吸引。
四方小桌前正坐着一名半百老者,头发胡子已是花白,不过他的样子却十分悠然自得,手指间拈着小杯,一壶清酒自斟自酌。看他的穿着也不太显富贵,再看他身旁竟是立着一支竹杆,杆上撑着白布,上面赫然三个字——神算子。我不禁好笑,原来是个江湖术士。
“姐姐,我去打点些衣物,你们慢慢吃,待我回来再寻客栈。”阿倪说着便要起身,我忙一把拉住她,“你有伤在身,这天寒地冻的,还是等我去较为妥当。”她却笑嗔我,“姐姐你时不时的东瞧瞧西看看,若是等你食完这一顿那还真不知要几时呢?”
我正欲反驳,身边的爽儿也来凑热闹,“娘啊,我也同小姨一起去。”我侧头横他一眼,“不准,你去了只会添乱。”爽儿不依不饶的拉扯我的袖子,“爽儿要去嘛,小姨也要爽儿去的,娘啊……”小家伙一开始叽叽喳喳,我的头皮就一阵阵发麻,最终还是阿倪笑着上来解了围,将这小家伙给拎了出去。
用完膳便等着阿倪和爽儿回来,百无聊赖间我只得一边听曲儿一边饮茶,顺带尝尝爽儿一直叫好的甜点。我微微抬首环视那刚才还未及打量的二层阁楼,楼上设有一排雅间,有几处竹帘被撩起半截,其后低垂的珠帘隐约可见人影窜动,偶尔溢出几声琵琶小调、女子莺吟,全然一片欢歌笑语、热闹非凡。
再转眼到阁楼楼梯处,此时正有一批人行了出来,打头的几名壮汉皆是侍从装扮,只是各个面相微冷,倒更像是战场的士兵。侍从们先行走在楼梯的两侧,而后则是一对年轻夫妇缓缓行出,只见那男子身着黑衣锦袍,女子则是一袭净白衣裙,这般一黑一白间,我却反觉无比的谦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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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补完鸟一章,呵呵,MS偶最近还挺勤快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