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苏玄机

7、尘埃里的牛屎花

　　天色逐渐昏暗，不一会儿就起了寒意，秋天快来了。

　　我和辛立行并肩倚树而坐，在落日的余晖下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忽然，他回头看我，嘴角带着一抹笑，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脸倏地变热，一直热到脖子根。一想起之后发生的事，我就羞愧难当。

　　“没什么。”我淡淡回了一句。

　　辛立行仿佛看透了我的思想，嘲讽般地哼了一声。他拿起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了起来。起初只是嘶嘶的不成调的声音，慢慢地，叶子居然发出音调，虽然断续，却甚是好听。我仔细听了听，似乎是一首儿歌。辛立行一边吹一边用眼角都瞄我，见我正侧耳倾听，不由得吹得更加起劲了。我眯眼望着头顶上茂密的叶子，以及盘旋在它们周围的小鸟，跟随着旋律，哼唱了起来：

　　“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乒乓乒乓跳下水，青蛙不吃水太平年，青蛙不吃水太平年，青蛙向水里跳，洗个痛快的澡。。。。。。”

　　虽然我没读过书，学校没有教过这首歌，但由于我老妈是一名热情的文艺爱好者，没事抱着她的宝贝收音机收听戏剧、音乐，我由此也从电台里学会了这首儿歌。那个时候的我，觉得身旁这个男孩虽然令人讨厌，但确实很有才华，竟然能够用叶子吹出乐曲。后来他才跟我说，他父亲会吹笛子，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会了他这个技巧。后来我也发现，这厮虽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挺有音乐才华的。

　　我唱着唱着，忽然被他厉声喝住：

　　“别唱了，难听死了！”他扔掉了树叶，砸吧砸吧薄薄的嘴唇，似乎颇为不满。

　　我回嘴，但还是磕磕绊绊：“难听。。。你可以。。。不听。。。”

　　鼻子忽然酸酸的，眼睛也火辣辣地疼，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想可能是我的情绪太波动了，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

　　辛立行扑哧一声坐起来，把脸凑到我的脸边仔细地观察着。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没好气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好看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悠悠说道：“我发现你不仅是个大舌头，而且还是个爱哭鬼！”

　　这句话真气到我了。我拼命忍住泪水，朝他吼道：“我没有哭！你看错了！”

　　“切，我才不信，你刚刚明明哭了，甭想骗我。。。”

　　我不理他，转过头去看丢在一旁的地瓜皮和还在丝丝冒烟的土窑。

　　身旁那厮安静了一分钟左右，他又趴过来，神秘地问：“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上次那件事？”

　　我猛地回头，刚好对上他那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心，剧烈地一跳。从来没有和不熟悉的人如此靠近过，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么说，我说得没错。。。你还记得啊？我早忘了。。。。”辛立行语气悠闲，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孩子，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我不可以错过他。

　　其实那件至今让我羞愧难当的事情是这样的：

　　在甩掉大狼狗之后，我和他在某条巷子里发生了一点争执。我打了他，出完气之后，掉头就朝我家的菜地里跑。他在我后面追赶。我以为他是要把我抓住还手出气，所以跑得飞快。在去往菜地里的路坑洼不齐，牛屎还一大坨一大坨地占领路面。我一个不小心，直直摔在其中一坨牛屎上。更要命的是，我是脸朝地摔下的。我与可爱的牛屎做了个最直接的亲密接触。

　　恶心、羞愧、难受、委屈。。。。。。我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时，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辛立行追上了我，看到我这张“大花脸”时，居然没有笑。

　　我以为他会嘲笑我，可是他却没有。只听他略带关怀地问：“摔得要紧不？我送你回家吧。”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愧疚，但不足以给我带来安慰。

　　我想用手臂擦眼泪，却发现越擦越脏。

　　“不要紧，我没事。。。。。。”我明明很受伤，却很嘴硬。

　　我宁愿世界上有一种魔法可以让狼狈不堪的自己彻底消失，也不想让辛立行看到我此刻的样子。

　　多年之后，我去城市里上了名牌大学，和同寝室的同学聊天，谈到张爱玲的名句“爱上一个人，你会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然后开出一朵花。”的时候，我便想起幼时的这件趣事，并且讲给她们听。

　　“虽然那时还不懂爱，但我完全明白从尘埃里开出一朵牛屎花来什么感觉。”我笑着对青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