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苏玄机

5、不和谐的记忆 我的心脏加

　　我坐在土墩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辛立行手脚利落地用田泥块砌成一个小窑子。窑子砌成后，他转过脑袋，看见我纳闷地看着他干活，撇了撇嘴，似乎对我的“不配合”感到不满：

　　“惜福，你还想不想吃烤地瓜啊？”

　　我不想开口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见我还是没有行动，他又撇了撇嘴：“那给我找些稻草来。”

　　我实在不想像奴隶一样被他使唤，但眼看老爸挖到的大地瓜就要被那小子给独吞，我还是犹豫地站起身去找稻草。抢我是抢不过他的，而我要是不帮忙干点活，恐怕我一口也吃不上。

　　我捡了稻草回来，递给他，然后又坐在土墩上，安静地看着他点燃稻草，再把稻草塞进窑子里。窑子渐渐冒出烟来，大概一个小时后，窑子变成了红色，他用棍子小心捅破窑的上部，把地瓜放进里面。

　　我开始认真地看了起来，辛立行半蹲着，白色的校服几乎被汗水浸湿了，现在是盛夏，这么热的天在野外烤地瓜，犹如在处烤炉中。我眼尖地看见他额上的汗水慢慢滑落，滴在他鼻尖上。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冒烟的窑子，不容自己出任何差错。一瞬间，我看得入了迷，仿佛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骄傲自负的辛家男孩，而是来自一尊被时光的河流亲吻后的雕像。

　　他没再看我一眼。

　　接着，他用石块把窑子打碎，准备好泥土把窑封好，防止热量流失。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看他还没弄好，不有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吃？”

　　他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瞥了我一眼，看我还是面无表情地坐着，皱起了眉头：“快了。”

　　我们等了一会儿，他叫我和他一起揭开泥土取出地瓜。地瓜很烫，我们只好用树枝把它串起来。等地瓜凉了些，他掰了一半给我。于是我俩像一起坐在土墩上，津津有味地啃着香甜无比的地瓜。

　　太阳西下，傍晚的乡村野地里风很柔和，吹拂过我们的头发，抚摸着我们的幼嫩的小脸庞。

　　我还没吃完，可辛立行已经把他的那份吃进肚子里了。他默不作声地看着我啃地瓜。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啃得欢，迎上他的视线。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忽然他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上次跌了一跤应该不疼了吧？”

　　血一下子往上涌，我的脸火辣辣的。一回想起上次的遭遇，我羞愧地只想逃。

　　“额。。。没事。忘了吧。”我不敢看他，把地瓜皮扔进窑子里。

　　那次的经历仍历历在目。

　　我被老妈第一次叫去辛家借东西，害羞的我鼓足了勇气，畏畏缩缩地踏进了辛家大宅，紧张地东张西望。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辛立行。他在里屋写作业，辛叔叔不在家，只有他一个人。我环顾着他们宽阔气派的房子，一时间沉浸在惊讶和羡慕之中，直到他走出大厅也毫无察觉。

　　我放轻了脚步，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摸了摸大厅中央的电视机。我家没有电视，但我见过二姑家的那台破旧的黑白电视。听二姑说，城市里的每个家庭都有台彩色电视机。我不由看得入了迷，但实际上面前的电视机只是漆黑一片，可是下一秒，一个人忽然出现电视屏幕上，还有喧闹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我被这冷不防的“突袭”给吓得连退几步，幸好背后有一堵墙称着才不至于跌倒。

　　可是墙怎么是软的？不对啊！我回头，撞上一张陌生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玩味的微笑，我摸了摸撞痛了的额头，脸红到了耳根。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我硬着头皮抬头看，一个瘦高的男孩立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黑乎乎的一个不明物体（后来我才知道是遥控器）。

　　我结结巴巴道：“我。。。你。。。电视机它。。。自动开了。”

　　男孩咧嘴大笑，晃了晃手中的东西：“真有够笨的，没见过遥控器吗？”

　　遥控器？听都没听说过。我木木地摇摇头。

　　男孩翻了翻眼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警惕地问：

　　“你来我家干嘛？”

　　他的问题劈头盖来，我尴尬地嗫嚅着，不敢面对他的质问。

　　“你说什么？”他问。

　　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把早已在心底里打好草稿的回答对他说道：

　　“我是尚惜福，我妈妈是辛叔叔的朋友，我家的盐用完了，妈妈叫我到辛叔叔家借点盐回去煮饭。”

　　我们大眼瞪着小眼地对视着，我想我此刻肯定很狼狈。在陌生人的家里鬼鬼祟祟地摸人家的东西，还被当场捉了个正着。而我说出的这个理由很勉强，他可能不会相信我，以为我是闯入他人住宅的小偷。我们这地方治安很差，经常有入室盗窃的事件发生。

　　“哦，借盐啊。”他淡漠地回了一句，把遥控器随手扔到大厅的沙发上，转身朝左边的一扇门走去。

　　我怔怔地看着他，以为他不会理我，把我晾再这儿，没想到他忽然停住，回身对我说：“你先坐会儿，我去下厨房，很快出来。”

　　我错愕，指了指那套看似很高档的黑皮沙发，怯怯地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辛立行定定地凝视着我一会儿，忽然开怀大笑，明朗的笑声在大宅里回荡。

　　“你要是想坐地板也行。我家地板很干净的。”他笑完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往厨房走去。我目瞪口呆，看着沙发和地板犹豫不定，最后为了不让自己把他家的沙发弄脏，决定就坐地板好了。我拍拍屁股，找了个挨近大门口的角落席地而坐。我屁股刚着地，辛立行就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盐，看到我坐在地板上，愣了会儿，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看着面前这个爱笑的男孩，内心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这样如春风般的笑容，长久地停驻在我心中。他朝我伸出了一只手，似乎是想拉我起来。但是我不想接受他的好意，双手放在身子两侧，往地上一撑，轻松地从地上跳起，还拍了拍屁股，弹掉了粘在裤子上灰尘。辛立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并不说话。

　　接过他递给我的那一小包盐，我道了声谢谢，看着那包来着不易的盐，赫然发现盐包上面布满着黑黒的手指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是有多脏，我打了个哈哈，将盐包塞进裤兜里，然后双手伸到背后，偷偷地擦了擦上衣，再按了按裤兜里的盐包，对辛立行说道：“就这样吧，我回家去了。”

　　我转身就朝门口跑去。其实我的心里在想，我应该再说点什么，毕竟人家免费给我们提供了一包盐，除了一声谢谢，也该有其他表示吧？例如，我应该笑眯眯地邀请他来我家吃个晚饭啥的。。。但是，我不会，这套东西我不会做。我的嘴巴不灵光，脑袋更是不灵光，每逢遇到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事情，我会跑得越快越好。这一次也是如此。

　　跑出了他家门口，转过一两条小路，我发觉自己竟然迷路了。

　　辛立行家位于我们村最繁华的地带，这里有三轮车，偶尔还能见到摩托车，商店林立。虽然这些食杂店卖的东西不多，但很多村民，特别是小孩，总喜欢去光顾。我从来没走进去过这里的任何一家商店，每次路过，都是匆匆瞥一眼，然后离开。虽然我的记性很好，老妈给我说了个大概位置我就能够找到辛立行的家，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我居然迷路了。这里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店，也没有光滑整洁的街道，更没有熙攘的人群，只有一片苍凉的废墟。

　　我不由得刹住脚步，四处张望，想发现任何熟悉的路，却没能找到。

　　我的心脏加速跳动，嘭嘭嘭嘭，在这片荒凉之地里，仿佛是最不和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