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苏玄机

4、童年的最后时光

　　很多年后，我屡次险象环生，从虎口脱险，成为了学校里叱诧风云的人物。我时常向每一个真心和我交流的朋友讲述那一段一生中最难以忘却的经历。我的朋友会带着诧异问我：“你怎能这么顽强？没人和你一样幸运。”

　　我会这么回答：“不是幸运。真正的原因是，我小时候曾独自一人在野外饿了三天，靠吃香蕉和溪水活命。那三天是我一生中的噩梦，每当我我遇到挫折和困难时，我都会回想起那可怕的几天，因为那时的我不只是饥饿，还有无助和害怕。没有什么比那几天的经历更糟糕了，所以，我的坚强，并不是生来就如此的，而是苦难赋予我的。”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因为她们大多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从小便是温室里的花朵，爸妈细心呵护的掌上明珠，当然无法想象在野外饿三天是什么感觉。她们一致认为，我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其实，不是我很顽强，也不是我有抵抗噩运、挫折的能力，我只是恋生、怕死。没有人不怕死，毫无疑问。我呢，说好听点，是热爱生命。

　　我跟我最好的朋友——青海，讲述了我童年到少年时期的种种事迹，有冒险、有闯祸、有出糗、也有失恋。她认真地听完了，问了我一个问题：“很久以前，当你只有12岁时，那‘三天野外惊魂’的经历，究竟是怎样的？那三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宁愿忍受饥饿的煎熬，也不愿意回家去呢？面子难道比生命重要吗？”

　　这是唯一我不能回答的问题。

　　不是面子的问题。我并不是其他人所认为的那样叛逆和桀骜不驯，事实上，我之所以那次不愿意回家，是因为我害怕，害怕我的家庭。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喜欢孤独的感觉。没有家的归属感，是我迄今为止最大的遗憾。

　　烈日炎炎，挑着扁担走在田地里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折磨。但我已经习惯了，能够勉强避过坑坑洼洼的泥泞之路，小心不让自己跌倒。我偶尔停下来歇会儿，但一想起阿爸还在田地里等我，我又开始前行了。

　　一到那块属于我们家的那块田地，我便听到阿爸在田里朝我大喊：“小福！我在这儿！”

　　其实我老远就看见他了。他挺高的，有点驼背。因为常年在田地里干活的缘故，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岁月的脚印成为了他脸上的皱纹，他是个慈祥的父亲，很疼我妈，也很疼我们姐弟。但是，我害怕他，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我对他毕恭毕敬的，非常听话。

　　我放下沉甸甸的一担子黑媒，站在阿爸面前喘气，等待他的命令。

　　阿爸笑眯眯地看着我，把怀里一个巨大的地瓜递给我，说：“小福，我挖到了一个好大的地瓜，你妈准喜欢，快回家给你妈带去，好让她来得及做菜！”

　　我呆呆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巨型地瓜，难道他让我大老远挑着扁担到这里来，就是这个原因吗？我掂了掂怀里的地瓜，大概有好几斤重吧。

　　阿爸微微俯下身，这使他看起来更驼背了。他和蔼地笑着，说道：“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小呆瓜？有什么问题吗？”

　　我脱口而出：“阿爸，我们为什么不把地瓜卖了呢？这样我们就有钱了呀！”

　　阿爸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头：“你不是喜欢吃吗？快回去吧，别让阿妈等着！”

　　我答：“是。”不敢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半途又折了回来，我把扁担给落了，里面装着媒呢。可阿爸仿佛知道我的意图，挥了挥手。“这个不用你来，就让它留在这，等会儿我再挑回去。”

　　我点点头，抱着地瓜跑回家。

　　那天晚上，阿妈并没有吃到那个巨型地瓜。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回家的途中饿得两眼昏花，忽然想，要是我一个人把这地瓜给烤了吃了，没有人会知道吧。我可以跟阿爸，我在途中被一只疯狗狂追，把地瓜弄丢了，他应该会相信吧？

　　不多想了，反正我很想私吞那个大家伙，于是立刻找了个好地方，藏了起来。

　　我确保没有人看到我，就开始动手。我有多次野外生存的经验，所以考地瓜根本不是大问题。

　　正在烤着，忽然我的头顶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

　　“哼。”

　　我的呼吸瞬间停在了嗓子眼,我以为是被阿爸发现了,或者是被我调皮的弟弟给逮住了。
　　等我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后，我心虚地跳到一边，打算扔下地瓜转身逃跑。可还没等我做出更多的反应，那个略带刻薄的声音又响起了：

　　“你这样子是在烤地瓜吗？”

　　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见一个男孩坐在矮树的一根粗粗的枝桠上，正好在我头上方。他好奇地俯视着我，俨然高高在上的王者。我的呼吸又凝滞了，认出了他。辛叔叔的独生子——辛立行！

　　我傻傻地点点头。同时脑海里产生了这样一个疑问：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这里满是高高的草丛，也正好掩盖了我，他是如何轻易发现我的？或者说，他一直就在树上，只是偶然发现了我。说实在话，我有点恼怒，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打扰我独处时自由自在的快乐时光。我也有点害羞，他让我想起了那次不堪回想的初遇，我不太敢面对他。

　　辛立行发出了一声轻笑，从树上跳了下来。由于树很矮，所以他轻松地着陆，而且姿势非常好看（我们现在经常说的是“潇洒”）。我永远也忘不了那画面：他穿着脏兮兮的白色短袖校服从树上跳下的刹那，我的心也揪了起来。

　　一只高傲不训的鸟儿展开翅膀，朝着天空的方向纵情一跃，然后轻轻落地，收起羽翼，姿态悠闲地走向我。

　　如今的我，面对着早已不再是辛立行的那个人，可以一笑置之。可每当想起那一幕，我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疼，就好像被人用一根细线慢慢扯着心脏似的。那时向我走来的他是最美好的他——我童年时期最好的朋友。

　　他很瘦，跟竹竿有得一比，但他有着健康的肤色，动作敏捷，所以基本上是个发育正常的男孩。两只眼睛出奇地大，就好像。。。。。。我侧了侧头，像猫眼。特别是他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我姑姑家就养了一只花斑猫，每一次去她家我都会和她玩耍。所以我把两者联系了起来。

　　他两只瘦瘦的胳膊在稍显宽大的校服下晃荡着，我局促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粗树枝，上面插着烤了一半的地瓜。地瓜实在太大太重了，我力气不够，他瞅到了机会，快速上前，眨眼间夺过了我的手中的地瓜，仔细地瞅了瞅，它还在滋滋冒着烟。我更加紧张害怕，由此显得更呆了。

　　“你。。。想怎么样？你。。。一定要。。。分点给我！”我的舌头不由自主地打起结。

　　辛立行盯了我一会儿，接着看了看我那失败的作品，然后又瞥了眼旁边被我匆忙用树枝和树叶搭起来的火堆，终于忍不住，嚣张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更加生气了，但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因此我看起来更加傻了。其实我并不是好欺负的，我会证明给他看！抢了我们家地瓜的人不是好人！

　　他终于停下来不笑了，脸上换了一副无比严肃的表情，却狡黠地对我说：

　　“尚惜福，你这样是不行的。没人像你那样烤地瓜。来，我教你怎样烤出真正好吃的地瓜。不过嘛，我一半，你一半，就这么定了。”

　　阳光下，他扬起高傲的下巴，好像他是学校里的老师，而我则是笨笨的学生。显然，他很享受这份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