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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农家小孩 那一次,我 ...

  •   我挑着扁担,汗流浃背,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拖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走向田里。肩膀上的重量压得我直不起背,担子上的竹木勒地我两肩上的嫩肉生疼,每次都会被勒成粉红的一片。我家用不起质量好的扁担,只有辛立行家才用得起。但他家的扁担是用来挑货物的,而我家的则是用来挑媒和挑牛粪的。我总是拉不下面子来向他家借扁担。不管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愿意上他家去借东西。每次老妈子吩咐我走一趟辛家借点东西时,我就会跑到田边,躲进茂密的芦苇从中捉青蛙。我不担心大人们会找得到我,因为我藏得特别好。我失踪了,也没有人来找我。一个人玩得尽兴后,我便爬出芦苇从,拍拍衣服,踏着被夕阳染红的乡间小路,慢悠悠地走回家。

      有一次,我照例被叫去借东西,照例躲在芦苇丛中捉青蛙。回来后,饿得头昏眼花。那个破旧的农家大宅的笼罩在袅袅炊烟中,我靠在门边,小心地窥探着伙房内正在烧柴的老妈子,一只手不停地摸索着木门的边缘。闻到饭菜的香味,我整个人儿仿佛飘在空中,荡来荡去。忽然老妈的粗嗓门从伙房传来,惊醒了愣愣出神的我:“还伫在门口干什么,还不赶快进来洗手吃饭!”她没问我去了哪儿,只是骂道:“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啊。辛家是你老祖宗啊,一叫你去借东西就躲得老远,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装作没听见,悻悻地跑去洗手。实则双腿已经软了一半。同时心里暗想:你怎么就这么喜欢跟他们借东西呢!

      既然我的脸皮这么薄,那就只得认命地挑着既重又臭的牛粪,顶着毒日头,踏着泥泞和沙石,慢吞吞地走向绿油油的田地。

      红花也慢吞吞地跟着我。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老妈见她不干活,整天跟着我吓晃,于是扯着嗓子大嚷:“闲的慌啦?不用干活啦?赶快下田去耕犁!要不然饿死你!”我洗完手出来,心里暗暗嘀咕:老妈太毒了。脸上却甜甜一笑,红花讲不了话,我就替她讲:“妈,红花她老了,耕不动了。”

      老妈瞪大了眼睛,似乎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笑话:“你当我们家是辛家吗?顿顿有肉吃?养牛到底是干嘛来着?啊?不叫她干活难道还要给她养老吗?现在能不能把你给养大还是个问题呢!”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小脚,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老妈停了会儿,直起身子,捶了捶背,看了看我,继续骂道:“行,老了走不动了,卖也卖不了好价钱,那赶明儿咱烧个锅,请隔壁的老孙磨个刀,再请辛家那孩子过来,咱聚在一块儿吃顿好。。。。。。”

      老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她心虚地干脆闭了嘴,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点。红花为我们家干了一辈子的活,老了走不动了,就要把她给吃了,这确实冷血无情了点,更何况红花是我从小唯一的玩伴。我没有玩具,更没有宠物,而她,就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我感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落。但我紧紧咬着嘴唇,双手握拳,愤恨地看着面前顿时失语的老妈,一股怒火从胸口腾腾地往上喷涌,终于冲出了喉咙:

      “辛家才是你老祖宗!开口闭口都是辛家、辛家!当我不知道你心里窝藏着什么事!你喜欢辛叔叔,因为人家是从城里来的!你也喜欢他儿子!还想杀了红花请他们一家子来吃她的肉!想得美!有我在一天,我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

      一口气喊出这些话,我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口,只听得背后老妈子惊怒的骂声似海啸卷来,声音大得似乎整个大宅剧烈摇晃。

      “哎呀。。。这野孩子竟然敢这样说话?这么凶干什么?我是上辈子欠了你很多钱才生了你!。。。。。。”

      那一次,我整整三天没有回家,差点饿死在外头。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极度饥饿的滋味。我睡在我家旁的一处干草堆上,那里堆放了很多干草,我躺在上面看着澄澈的星空,一直躺到夜晚,才出去找东西吃。可是外面没有好吃的,我就从树上摘野果吃。隔壁老孙家是种香蕉的,我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去偷摘他的香蕉吃,吃得整个肚子圆鼓鼓的,特别难受。

      我拖着疲惫和脏兮兮的身躯回家时,老妈并没有在干活,而是坐在藤椅是上,边摇着折扇边听戏曲,老式收音机来传出咿咿噢噢的乐声,我不喜欢这种声音,老妈却非常爱听。这是她闲时的娱乐节目。那老式杂牌收音机是我们家最珍贵的财产(其实不是,只是老妈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老妈无聊操劳郁闷的农村妇女生活里带来了各种欢乐。其实,我妈年轻是个积极的文学青年,当然,现在也是,她除了喜欢听戏曲,还会写诗。现在的她,说话嗓门大了些,腰围宽了些,皮肤粗糙了些,偶尔讲几句粗话,偶尔和七大姑八大婆聊八卦。。。除了这些变化,她其实还算是个文艺女青年。

      我爸没文化,我又没开始读书,所以,我妈是我们整个家最有文化的人。

      我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她知道我回来了,却没有转头看我,只是睁开了眼睛,慢悠悠道:“桌子上有一碗冷面,你爸硬要留给你的,去热一热就行了。”

      我有些沮丧。这么多天没吃米饭,面条一点儿也满足不了我饿得难受的胃,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郁闷地走向家里唯一一张像样的圆形木桌,端起盛着冷面条的碗,往里瞥了瞥,有几根菜叶,惊喜的是,我发现有鱼肉!肯定是爸爸留给我的!我来了点精神,脚步却依然虚浮无力,往伙房里行去时,老妈又发话了:

      “吃完后把碗筷也洗了。”

      说不出从心里升起的是什么滋味,我只知道非常不好受,比我在野外饿了三天肚子还难受。我感觉我快哭了,我是她的孩子,失踪了三天回到家,待我还是如此冷漠,甚至不问问我去了哪儿。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我希望她就是骂我打我,也比现在强。

      爸爸工作还没回来,弟弟已经睡着了。一把尖锐、矫揉造作的女声唱着让我难以忍受的戏曲:“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凄冷悲怆的声音让我的心更加悲凉,我感觉很冷很冷,犹如艰难行走在漫漫寒夜,无望地找寻着一丝丝温暖。我觉得我快倒下了。

      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晕倒了。“啪”的一声,碗筷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天的冒险之旅结束了,饥饿和疲惫终于击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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