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苏玄机

12、苏醒与灾难

　　一口浓烟堵塞在我鼻子里，我感觉整个人都被灌了铅，呼吸更是不顺畅。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被汹涌的河水淹没时，肩膀猛地被人一推，我不禁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了一大口浓烟，鼻子也通畅开来。睁开迷蒙的双眼，模糊中看见青海单脚跪在我面前脸上尽是担忧和焦急。许是见我终于苏醒过来，她激动地一把按住我的肩，声音也比以往高了几分：“惜福，你醒过来就好了，我们快逃出去！”一边朝我声嘶力竭地喊，一边轻拍着我的背。
　　快速环顾了四周，卫生间门口的墙整个塌了下来，泥砖废瓦被粗略堆砌到了两边，青海头发散乱、满身灰尘、狼狈不堪。。。。。。一下子回忆涌现出来，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下午，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忽然发生了强烈的地震，宿舍洗手间在3秒内坍塌，门完全被封死，我被困在漆黑封闭的洗手间内，只能静坐不动避免氧气的消耗，可最后还是因为过度缺氧而晕眩了过去。本以为这次在劫难逃，哪知在宿舍里的青海竟然安然无恙，还找人帮忙将墙壁砸开，把我叫醒。我一边庆幸自己运气好，没被人遗忘在废墟中，一边忙着跟青海道谢。青海打断我，跺脚道：“别磨蹭了，现在这栋楼很不安全，估计很快就要塌了，我们快跑吧！”

　　说着她拉起我的手朝外狂奔，我的腿微微发软，但一想到如果不跑快点可能就会被埋葬于高楼下，于是攥足力气跟着青海跑出了宿舍楼。青海握着我的手力气十足，好几次被一大群人推搡着差点被冲散，她依然紧紧握住没有放开的意思。我的心中甚是感动，但更多的心思还是想赶紧保命，一切等安全了再说。

　　外面清冽的空气灌入我的鼻腔中，给长久与灰尘作伴而险些窒息的我带来了犹如雨后阳光般的慰藉和安抚，我大口地呼吸着这新鲜的空气，为自己和青海终于逃出生天感到万分的庆幸。踏在坚实的土地上，青海和我双双瘫倒在地，吁出了一大口气。也就在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涌上我心头，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很久没有哭过了，这一次的流泪，证明我还是很热爱生命，且害怕失去生命的。在以为自己没救的时候竟然还能够安全地站在笼罩着阳光的土地上，这种喜悦夹杂着惊险和失而复得的感情，难以用语言诠释，我现在只能做的，是任凭眼泪洗净脸上的尘灰。

　　青海默默地瞅着我，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一向坚强，拼命忍住了，对我柔声道：
　　“要哭就尽管哭吧，你平时倔强又任性，遇到伤心事也是自己蹲墙角默默承受，多大的委屈都不曾在众人面前袒露心事，现在趁混乱，大家都顾着逃命，没人顾得上你，你就大声地哭吧。压抑久了会生病的。。。。。。”青海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鬓发，在汹涌人潮中，看着哭得不能自己的我，安慰道：“其实，我也想哭的，我们好不容易捡回了命，就让我们纵情大哭吧！”

　　我哭泣还有另一层原因：在昏迷中我回忆起了幼年时的往事，所以才不会情不自禁。地震只发生了几秒钟，可荒乱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青海对我说，刚还发生了几次小余震，现在学生们都逃到操场上来了，但也有一些被困在宿舍楼和教学楼里，生死未知。教职员工和搜救部队已展开了搜救失踪人士的工作。在我们周围，许多人都在人海中寻找同学、舍友、恋人，呼喊着对方的名字，焦急地寻找着对方的身影。地震来得让人始料不及，我询问了青海关于其他舍友的去向，青海摇摇头，一脸茫然，看来突如其来的灾难带给了她巨大的心灵重创。

　　现场一片混乱，哭声、叫喊声、说话声不绝于耳。我平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众人，观察着他们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茫然、震惊的恐惧。。。。。。对于这一场地震的发生我只是一头雾水，怎么会突然发生地震呢？在我们这南国城市里，如此重级别的地震可是不常光顾的啊！看着平日里鸟语花香美丽整洁的校园瞬间变成了现在的满目疮痍哀嚎遍野，不禁心酸起来。几名救护人员抬着一张担架床路过，上面躺着一个昏迷的学生，众人蜂拥上去查看是否为认识的人，我和青海挤不进去，只能暗暗祈求那人不是我们的同学。

　　不远处蓦然起了骚乱，学生们开始蜂拥地往骚乱的源头冲去。我也想跟着去看看，青海却猛地拉住我，劝道：“不要去，骚乱发生之处肯定不安全，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操场吧，危险还没真正过去，等会要是再发生余震后果就不堪设想！”

　　我觉得有理，于是顺从地点点头。就在我打算跟她说在操场的范围内寻找海华她们的踪迹时，一声大喊传来：“是四栋教学楼！起火了起火了！”另一个声音附和着：“是啊，怎么会这样？听说里面还有很多学生困在火海中，还听说有人跳楼了，天啊，太可怕了！”
　　青海猛地看了我一眼。仿若晴天一个霹雳，我的头微微晕眩。青海忙扶我一把，等我站稳后，对她飞快说道：“你待在这，我去看看！”

　　苏怀河！他就住在宿舍教学楼！虽然现在一想起这个名字，我还是会心痛，但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我无法让自己淡定，必须看到他安然无恙才能安心。

　　我知道青海肯定不会同意我贸然的行动，但我一定得去找到他。刚跑了两步，青海追了上来挡在我面前，又怒又急：“尚惜福，别把你的生命不当回事！都这么久了，此人是什么样子你早该明白，他是路人，仅仅是路人！你不是都放下了吗？怎么还这么冲动行事？”

　　我充耳不闻，急急前行。青海仍在后面喊我的名字，但是我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我要找到他！如果他平安无事，那我会当面向他告白，跟他说我喜欢他！这样的话结果就会不同了！如果但如果他发生了意外。。。。。我不敢再想下去，一股脑冲到了骚乱源头的四栋宿舍楼。

　　火势越来越大，消防队员在极力灭火和救人，周围的哭声异常惨烈。在这样悲戚阴郁的环境中，我也很快被传染了。浓烟滚滚，呛人心鼻，我急得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没过一会儿，消防员宣布火势太大，先停止搜救，进行全力扑火。我暗道不好，瞥见一个之前见过的苏怀河的同学在一旁心有余悸地跟别人诉说着起火的起因和经过，于是上前打断他，既期待又害怕地问：“同学，请问你看见苏怀河了吗？他有没有事？出来了没？”

　　那同学飞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犹豫着说：“怀河？我刚才还看见他在里面，应该还没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我的心已经无止境地向下沉了去。还有人在里面，怎么就停止搜救了呢？但是即便听到了坏消息，我还是努力保持镇静。从小到大的磨练，我已经能够处变不惊了。下定决心后，我向旁边的路人借了条湿毛巾，紧紧捂住嘴巴，狠下心来硬着头皮往火势汹涌的宿舍楼里跑去。周围响起各种各样的叫尖叫，阻挠的，怒骂的，我一概不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如今生死未明，我坚信，未找到他的人，我是不会罢休的。

　　无奈的是，我才跑进了浓烟弥漫的门口，就被一个消防叔叔腾空抱起，强硬抱出了火灾地点，到达人群中央时才把我放下。我懊恼地丢掉湿毛巾，还想垂死挣扎，却被他用力按住。耳畔学生们的嘈杂交谈声和他温柔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小姑娘，我们已经全面搜查过了，宿舍里的人全都安然无恙被救出来了，你贸然进去只有死路一条。听话，别乱动！”

　　我盯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爆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可是苏怀河还在里面！在火海中生死未明！你们这些消防员是怎么当的，竟然漏掉了一条生命！你们知道不知道生命有多珍贵，更何况，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你们快回去找啊!去啊！。。。。。。”

　　话音未落，青海蓦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此刻众人鸦雀无声，场面安静得可怕。我随着青海所指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一副画面让我顿时犹如掉进了谷底。我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男孩和他的女孩，沉默着接受众人怪异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身体里的那颗心刹那冰凉，我想前进，却发现双腿僵硬，想要说话，却发现吃力和艰难。

　　苏怀河和石冰兰的手紧紧相握，两人目光淡然地看着我。纵使在如此满目疮痍的场景中，他们站在一起仍旧熠熠生辉，宛如一对最契合的碧玉，羡煞旁人。石冰兰消瘦苍白的一张脸上万年无表情，冷清寡淡，猜不出任何想法。她的肩上搭着一件男式灰色大衣，从容不迫，如芙蓉出水不染尘埃。苏怀河则表情莫测地看着我，但并没有走到我这边来，依旧伫在原地，巍然如泰山。

　　他没事不就很好了吗？这不就是我所期盼的吗？可为什么心还是会疼呢？青海上来拉住我，我缓慢而艰难地转过头来，疲惫地道：“青海，我们回去吧。”

　　青海说得对，我该放下了，尽管这种结果我不愿意接受。但是也只能这样了，不然，还能去自杀吗？

　　看着宝蓝色的夜空星光灿烂，我心想，在这片大地上正上演着悲欢别离、生死相隔，也许，放弃一段感情，也并非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