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苏玄机

13、改变生命颜色 那是一双亮

　　来到广州已经一个星期了，我还是没有融入当地的生活中去。第一天去学校报告的时候，我努力掩盖身上浓重的乡土之气，把自己收拾得整洁又干净，红领巾戴得端端正正，连走路都是昂头挺胸的。我尽力让自己从失去红花的沉重打击中恢复过来，无论在何处见到何人都会展露笑颜，让自己的状态呈现出最饱满的色泽，然后全面投入学习和备考中去。全新的生活在前面张开怀抱表示欢迎，我努力朝那怀抱跑去，希望得到一丝温暖与慰藉。但事实上是，我仍旧在途中，并未抵达。

　　广州气候炎热，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热得汗流浃背。我不得不好几次用手背擦着额上的汗，为了舒缓忐忑的心情，我盯着一只轻灵的蜻蜓足足十分钟，因为那小家伙一直在我头顶上翩翩飞舞，有好几次想要向我冲来但都是半途就停住了，悻悻然又向上盘旋飞去，我耐子性子和她周旋，看她究竟有什么鬼心思。果然，在我的眼睛变得酸疼时，小家伙忽然一个出其不意地冲刺，接着缓缓地、轻盈地落在我的左肩上，伴随这一股清风，美好的时光暂停流动，我微微侧头，小心翼翼地不打扰她，让这份宁静涤荡内心的焦躁和不安。一人一蜻蜓，一个简单纯粹的世界。

　　旁边的教室门猛地一开，一个三十多岁、干练严谨的女人走了出来，我认出是那位刚接待过我的班主任。犹如母豹子的她面如沉水地看了我一会儿，我仰着头与之对视，双唇似乎打了结，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气氛异常紧张，就在我打算叫声“老师”的时候，她已经先开了口：“尚惜福，进来！”

　　我的心立刻砰砰跳起来，即使知道不过是和新同学见面，但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面对数量众多的陌生人，还是非常不自在的。以前在农村，过的是既写意又潇洒的日子，纵使有时候会很累，会挨骂，会与老妈吵架，但毕竟是熟悉的生活，虽然平淡，却真实。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随着班主任的步伐走进了教室里。

　　周遭安静得可怕。我面对着讲台下的众人，缓慢地抬起眼睛，刹那间，一寸耀眼的日光照进教室，我微眯起眼睛又睁开，奇怪的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什么牵引着。从我所站的位置上，视线刚好落在教室最右边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某个点上。

　　那是一双亮如星辉、寒如夜水的眼睛，不偏不倚地映照在我的瞳孔里，投射进我的心中。就好像一扇原本紧闭着的门忽然缓缓打开，可以看到里面的真相。我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将近一分钟，才逐步移开视线。它们的主人有一张苍白病弱的脸，带给我一种恍若隔世的熟悉感。班主在旁边说了些什么我没注意，台下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我也不在乎，那短短的一分钟内，我的心神恍惚不定。直到身旁传来班主任高分贝的嗓音，才把我纷杂的思绪中扯了出来：“请向大家做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同学们欢迎！”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我咧嘴而笑算做回应。等掌声渐渐平息下来，我才开始一字一顿地向各位同学介绍：“同学们好，我叫尚惜福。。。。。。”

　　我在琢磨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忽然台下响起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老师，她说话太小声了，听不到说什么啊！”

　　班主任严厉地斥责了他的莽撞和无礼，教室里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我叫。。。。。”我努力抬高了声音，但发现自己确实有语言障碍，遂干脆走向讲台，拿起一支粉笔，转向黑板，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后，我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扔，向台下的同学说道：“这就是我的名字。”

　　班主任眼神锐利地盯了我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好了，这位就是今年从靖海县来到我们广州培英小学五年（六）班学习的插班生尚惜福同学，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和大家一起上学了，大家热烈欢迎新同学的到来！”话音未落掌声再次响起，小朋友们鼓掌看似很起劲，实则大多是在神游，有的在看向别处，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也难怪，对我这样的新同学他们实在提不起太大的兴趣，鼓掌也是被学校训练出来的机械化行为，当然，其中不乏有真正热烈欢迎我的人。班主任等掌声稀落之后，扭头看向我，吩咐道：“第一排和第四排的最后有两个座位，你选一个坐下吧。现在还没下课，把书本拿出来看看，不懂的下课之后可以来问我。”

　　我乖乖地点头，顺着班主任所指的方向看去，第一排靠后门和第四排靠墙的两个座位上各坐着两个男生。一个懒洋洋地用手支着头，眼睛看向窗外，似乎教室里的一切与他无关；另一个则嚣张地把一条腿伸到凳子的另一端，表明了不想让我过去坐。他一边斜着眼觑着我一边小心地观察班主任的脸色，生怕他的小动作被发现。我认出来看着窗外的那个就是刚才脸色苍白眼睛明亮的男孩，而气焰嚣张的那男孩刚刚打断过我的自我介绍。我回瞪了那坏笑的男孩，将头扭向相反的方向，向第一排最后一个座位走去。

　　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我背着硕大的书包，怯懦又拘谨地走向你坐着的位置？哦，不，你根本不会有任何印象。因为你全程都在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而我却记得清清楚楚：九月，夏末秋初，阳光很好，我追随着你璀璨如星的双眸，双脚不随控制地走向你，心里还隐隐期待着你能够欢迎我这个新来的同学兼同桌。那段路其实很短，而我觉得很长，似乎永远到不了头。我看着你，你看向别处，当我走到你旁边时，你还是没有转头看我。我的心也从原本的期待和喜悦，一点点变成了尴尬和落寞，于是我没有犹豫，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直走到第四排最后一个座位，把书包放在课桌上，身旁嬉皮笑脸的男孩把腿缩了回去，大声地拍起掌来假装热烈欢迎我，我坐了下来，不再看向教室另一头静如处子的你，拿起书本，认真听课。

　　对于那年的我来说，这只不过是入学时一个小小不愉快的经历，很快就遗忘。

　　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我已彻底明白，你根本不记得那个短头发背着书包怯生生缓缓走向你的女孩，或者说，在你的记忆，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一个场景。

　　也罢，我知道现在的我过得很好很好，但是，就如一首歌所唱：假如我得到世界，有种幸福不是我的。从那天我决定不做你同桌，走向相反方向开始，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