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苏玄机

11、圆缺

　　又是一个黄昏。我和辛立行在河边帮捡来的小流浪狗洗了澡，各自心情愉悦舒畅，辛立行哼起了小曲，我则安静地坐在泥沙地上，入神地看着不远处的一只朱雀在壮丽恢弘的落日下自由翱翔，此情此景，在加上身旁男孩悦耳的歌声和脚边小狗的陪伴，顿时想时间若停留在这里多好。

　　辛立行是个坐不住的主儿，一会儿躺在地上一会儿坐起来，逗小狗玩、往河里扔石子，甚至还在一旁打起功夫，以为我真发呆没看见啊。我只是努力憋着笑罢了。不过我的定力一向很好，一直忍着没有捧腹大笑。急性子加傲骄自恋的某人定力比我差，在有模有样地耍起醉拳、鹰爪功、铁砂掌以及气功却无法引起我的注意和赞赏之后，他终于放弃，干脆舀起河里的水往我身上泼，我当然也不甘示弱地还手，最后两人弄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兴尽晚归，炊烟袅袅。许多年之后，当我回忆起幼时在农村的回忆，总会非常想念和感叹乡间质朴却秀丽的景色。少了城市的繁华和喧嚣，却多了份恬静和悠远；少了城市的人造美景，却多了浑然天成的自然景色；少了城市里残酷的竞争，却多了份隐居竹林的淡泊和与世无争的气度。城市里天空再美再亮，也比不上乡村里的，在这里，你只要一抬头，仿佛就能够摘下天空上的星星。

　　步入宅子，我立刻闻到了一阵诱人的菜香。为了庆祝我明天去大城市求学，也为了给我送行，老爸老妈真是煞费苦心啊，不仅精心准备了一桌丰富的菜肴，还请了亲朋好友一起过来捧场。其实我不喜欢热闹，但最后一个晚上在这里了，又能和大家一起相聚，我还是很开心的。更何况，我弟弟惜诚也过来和我一起玩，所以我的心情非常好。开饭前，一大群三姑六婆拉着我谈心，我听了一大堆她们的谆谆告诫，觉得与其说是谈心不如说是洗脑，整个过程我确实被洗了脑，开始在心中计划我未来的职业道路和家庭前景，姑姑甚至给我出主意，该交什么样的男朋友，不该交什么样的女朋友，该去哪里玩不该去哪里玩。。。。。。姑姑算是半个城市人吧，所以她知道很多东西，也很了解人情世故。她偷偷瞟了一眼在一旁和辛叔叔谈话的辛立行，严肃地低声同我说道：“我看你这阵子和辛家孩子走得挺近的，不过我劝告你，他呀，是个坏孩子，最好不要同他一起玩。姑姑可是明白人，一眼就看出孰好孰坏。”

　　我心里当然是不认同她对辛立行的评价，但嘴上还是客气地回道：“知道了，上广州后，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放心吧，姑姑。”

　　我们把捡回来的小狗给惜诚玩耍，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做“白花”，这样的话她便和我的“红花”自然成为了“尚府”里两朵娇艳的姐妹花。

　　菜上来后，客人先上座，然后才是我和老爸老妈。今晚的菜确实很丰富，几乎每一样都有肉。猪肉、鸡肉、鸭肉。。。就连粥都是都是田鸡粥来着。席间，惜诚和立行最兴奋，拼命夹菜。我吃得倒不多，但不是不想吃，而是平日里吃的都是粗菜淡饭，一下子满桌都是肉，炒、炖、煮、烤花样齐全，我的口味无法承受这巨大的转变，很不习惯，但田鸡粥非常好喝，于是几乎都在喝粥，偶尔吃几颗炒田螺，已很满足。

　　坐在我身边的辛立行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了一句：“刚刚你和你姑姑都说我什么坏话了？赶快从实招来，否则去了广州，我让你日子不好过！”

　　我当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于是故意板着脸，煞有其事地放下汤勺，语重心长地道：“我姑姑说啊，我不能和你一起玩了，因为啊，你是个坏男孩，会欺负女孩子欺骗女孩子的，她还说啊，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就告诉辛叔叔去，让辛叔叔管好你，我觉得啊。。。。。。”我继续喝我的粥，努力憋住笑，“她说的没错。”

　　辛立行沉默了一会儿，不以为然：“好，去了广州，你就自己独立去吧，学业跟不上可别找我啊，我的时间有限，不能浪费在你身上。城里的姑娘漂亮又白，哪像你。。。。”说着还摇了摇头。我赶紧闭嘴，生怕又挑起事端引起众人的注意。

　　阿爸站起身，用大汤勺从最中间的大锅里舀起一大块肉，准备递给我，中途犹豫了下，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想缩回手，但众人的眼光都齐聚在他身上，他不好再磨蹭下去，把肉放到我碗里，坐回位子上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众人也纷纷往那大锅夹肉吃，有的已经吃得满嘴流油，啧啧称赞的老妈厨艺。我看着周围人的神色，有几个面色不大好，似乎不想对上我的目光。我也没多想，本来我就不太受人欢迎，也不纠结那么多了，吃肉吧。那肉是暗褐色的，那味儿我也从没闻过，看大家的反应，应该味道不错。

　　把碗里的肉送进嘴里时，我感受一阵异样的目光，抬头时却见老妈迅速低下了头若无其事地吃着酸梅鱼，很奇怪，一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当我咬了第一口肉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到了这份上，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但还是努力求证，颤着声音问：“这是。。。。。。”

　　好一会儿没人回答，隔壁家的老孙避开了我的目光。半晌，老妈没好气道：“问什么，吃你的肉去。”

　　我把目光移向阿爸，阿爸轻叹了口气，一副“事已至此，还是坦白从宽为好”的表情，低声回道：“牛肉。”

　　震惊，悲恸，心凉。。。。。我的心犹如被人狠狠一抓，掏了去。我立马吐掉了嘴里的肉，吐得干干净净的。狠狠瞪着老妈，我知道是她，一定是她。

　　阿爸愧疚又无可奈何地放下碗筷，看着我的眼神既疼惜又慈祥：“我已经劝阻过了，尽力了。阿福，牛已经杀了，也要不回来了。不要闹了，快吃吧。我们很久没吃过牛肉了吧，多吃几口，那味道很好。你也知道，牛生来就注定了被屠宰的命运，更何况，红花也老得耕不动田了。。。。。。。”阿爸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点狼狈地放下碗筷。我注意到额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鬓间的白发也更多了。

　　我缄默地放下筷子，“啪”的一声震得整张桌子都摇晃起来。辛立行握住我的手，想让我冷静下来，可我不行，我无法装作这不是红花的肉然后若无其事地吃进肚子里，我做不到。

　　最初的悲恸已经过去，我的心已经空了。红花她不仅是一头牛，更不是那些魔鬼的盘中餐，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更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宰牛的，从小我就经常看到村里的屠夫是如何杀他们的。把他们吊起来，狠狠用锤子锤，牛在惨叫、流泪，可那些魔鬼依然不为所动，任凭自己的兽性报复在卑贱的生命上，践踏那些身为人类奴隶的尊严。我气得发抖，站起来转向孙屠夫，厉声质问：“是你杀了她吗？”

　　众人皆诧异不已，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又看着老孙。老孙也吃了一惊，点了点头，笑道：“小福，都已经过去了，坐下吃饭吧！”

　　“好！”我一怒，浑身的血就都翻腾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等我清醒过来，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冲进了火房，操起了一把菜刀，再冲出来，向老孙走去。在看到我狂妄举动的时候，大厅内爆发出尖叫和怒骂。老爸老妈似乎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震惊地杵在原地，辛叔叔和辛立行的下巴都快掉了，弟弟惜福嚎啕大哭起来。没人反应过来阻拦我，我就这么拿着把菜刀气势汹汹冲到了屠宰红花的老孙面前，举起菜刀，朝他吼道：“一命填一命，你杀了红花，换命来！”

　　这是我今生做过的最冲动疯狂的事情之一。每当我回想起这一刻，自己都心惊胆战，我差一点就变成了杀人凶手。

　　最后是我没有得逞。阿爸首先反应过来，但还是晚了，我手中的菜刀已落下，但老孙安然无恙，刀子劈向了木桌，杯盘落地，桌子裂开了一条细缝。老妈尖叫起来：“你疯了吗？尚惜福，你到底在干什么？！”姑姑也朝我厉声喝道：“快放下刀，岂有此理，竟敢对长辈不敬，这孩子真给学坏了！”

　　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我终是受不了在这儿待下去，夺门而出，跑向黑暗中，跑啊跑，跑啊跑。。。。。。

　　星夜如梦，皎月当空，辛立行最先在河边找到了我。白天的快乐，这么快就变成了黑夜的悲伤。

　　我泪已干，麻木地看着银色的月光轻轻撒在河面上。

　　“你知道，为什么红花对我这么重要吗？”

　　“为什么？”辛立行柔声问。

　　我沉思了一会儿，开始娓娓道来：“她救过我一命。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开始当起了家里的放牛童。有一次，从田地里回来，我和她在河边喝水，我很顽皮，跑到了河中央嬉戏，可是因为身子瘦小，差点被河流冲走，是红花及时咬住我的衣服，一直把我叼到了河边，这才把我救了下来。。。。。。”

　　辛立行默默地听着，神色黯然，我想他也在为红花被屠而悲伤。

　　说着说着，泪水又开始向外涌：“为什么，那些人要如此狠毒？红花为我家辛勤劳作了一辈子，年老了不中用了，就活该被人宰了吃吗？牛一生为人卖命，任劳任怨，我们不但不感激，还要让她们临死都不能减轻一分痛苦，那样毫无尊严地离去。。。。。。”

　　那一晚，我对人的生命也产生了疑问，究竟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生命就是不断启程的过程，从一段旅途走到另一段旅途。

　　我生命中的第一段旅途，就在那一个刻骨铭心的晚上，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