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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东方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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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出门的时候,前台打来电话说有我的信件,通知我去取,是常先生留下的。这人倒真是有趣!写情书给我吗?
交到我手上的信封有些分量,拆开,不是信,是钱。
我数了一下,20张新的一百元。什么意思呢?并没有附一个字。我放到背包的夹层里。
天气又热又湿,像穿行在蒸汽里。同所有游客一样,我去了人民广场、外滩、还坐了渡船去陆家嘴。船哒哒地在黄浦江上穿行,并没有想象中的美,我觉得自己像个流浪汉,这个流浪汉原本应该在1000公里外的地方开班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只认识一个人,那个人不知道在哪里。下午,我坐在外滩的台阶上对着和平饭店发呆的时候,他打来电话,确定我没有被人拐卖也没有拐卖别人。然后,告诉我,他不能和我一起吃晚饭。我能说的只有“好”,在他面前我是“好好小姐”。外滩的夜美得似童话,华灯下我是寂寞的灰姑娘。
我疲惫得似一只旧袜子,忘记失眠。一觉睡到第二天,没有电话也没有信。我去了城隍庙,吃各种好吃的甜食。烧香、磕头,却不知道许什么愿,犹豫一下,还是希望父母身体健康吧。其他的,我不去乞求。差不多同样的时间,他打来电话,确定我的方位,同时通知我晚饭自己解决。我去了淮海路,在商场里我总是迷路,转来转去,买了个玩具送给静好。她喜欢徐志摩,那个穿长衫的小人开动发条,就会先叹气然后说:许我一个未来。我希望静好的爱情能有个未来。早早地回到酒店,等到11点,他仍然没有回来。我怀疑他已经忘了我。
再次醒来,没有了目的地。连这次来上海的目的也变得模糊起来。他这样不理我,算什么呢?他当这个房间是冰箱?我放在里面自动保鲜?我下楼在公车站上了一辆不挤的公交车,漫无目的地闲逛,反正把自己弄丢也不是那么容易。售票员的上海话,我完全听不懂,选了条安静的街道下车。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高大院墙里面一座座漂亮的洋房,可惜看不真切,不知道里面还住着什么人。走累了,在街角花园坐下喝水。一个警察推着自行车,走过来。我以为他要问我话,但他却停好自行车,从车筐里拿出水壶,坐在我不远处也喝起水来。有两天没有与人说过话了,我走过去和他聊起来。竟然聊得很开心!他甚至指给我看哪处房子是孔祥熙的,哪里江青曾经住过。他用上海普通话说这些的时候,叫我小姑娘。临走,还叮嘱我:小姑娘,当心哦,注意安全哦,玩得开心哦。另一个叫我小姑娘的人在哪里呢?晚上,我回到酒店,他仍然没有回来。我看上海台的速配节目《相约星期六》,嘿嘿傻笑。三对速配成功的人正在交换礼物,电话响起来。
在做什么?他问。
看电视。
这几天过得好吗?他的声音低沉。
还好。我去了很多地方,上海挺好的。但是,我有些想北京。
真是小孩子,还想家。停了一下,他说。你想我吗?
我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只听见电话里他轻微的呼吸声。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晚了,睡觉吧。明天我带你出去玩。
我没有回答,挂断电话。心里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喜悦。
第二天一早,我就穿戴整齐,坐在电话旁边。等待其实是件挺难的事情。电话到10点才响起来。
你起了吗?他问。
起了。我说,委屈得想哭。
好,我洗了澡过来找你。他放下电话。
原来我在这里如坐针毡,他在那里呼呼大睡。十几分钟后,他敲门,我放他进来。
今天,我想回北京。我坐回到床上。他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
怎么了?学校有事?
不是,我就是想回去了,都开学两天了。上海我也逛过了,该走了。我说。
你生气了?他看着我,我侧过头,说:不是。我生什么气啊,我挺好的。
别闹了。我好不容易有时间能陪你玩。他说。
不用你陪,我自己玩得挺好的。谢谢你带我来,我该走了。你要是不走,我先走。
他走上前,拉我入怀。平平,别闹了,咱们好好的。好吗?
我没有拒绝他的拥抱,趴在他胸口上,我哭了起来。
我的委屈,我想他是明白的,可是他装着不明白,不是在欺负我吗?
我还是擦干眼泪,跟了他出去。一路上,他牵着我的手,即使在出租车上。
他带我到了一家很小很小的饭店,只有两张桌子。服务员是个有些驼背的老大爷。老头见他来,说了一串上海话,送来一壶茶。
这个老头是这家店的老板,老板娘在后面炒菜。他们店里的东西很好吃,我在复旦上学的时候,有钱了就带女朋友来。十几年了,菜的味道一点没变。每次来上海,只要有时间,我就过来。他对我说。
你的女朋友?第几个?我小心地问。
第一个。他笑着看着我。
那后来呢?我说。
什么后来?你说我第一个女朋友啊。后来出国了,去了日本。听说又回来了。都是孩子他妈了。他边说边看菜单,自己写在单子上,交给老头。
你们后来见过吗?我继续问。
见什么啊!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他笑着看我。我知道自己是没有身份问太多的,我们的关系突然没有了在北京时候的融洽,处处别扭。
那顿饭是我在上海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餐。吃完饭,心情渐渐好起来。
下午,我们去了衡山路,白天的酒吧街很宁静。一间爱尔兰酒吧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和一只在睡觉的老猫。它盘踞在最舒服的椅子上,我们两个坐在角落里。这样的环境,简直不说点私密的话都不行。
你喝什么?他问我。
啤酒。我说。我觉得需要啤酒来壮胆。
他夸张地皱下眉头,你喝什么酒啊!喝果汁!回头跟服务员说要一杯苹果汁,一瓶喜力。当然,啤酒是他的。
我喝着果汁,益发地觉得委屈。
讲讲你第二个女朋友吧!我说。
为什么?咱们说点别的。比如,你很爱哭吗?他企图岔开话题。我不依不饶。
我不爱哭。我就是想知道你第二个女朋友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除了今天早上,你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笑着问我。
那我也不想说。除非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我坚持。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说:好,那你先说,你说完了,我就说。
你保证。我瞪着他。
你怎么跟审问我一样啊,我保证。你说吧。他说。
于是,我给他讲了田爽伙同四大恶人捉弄的我事情,还赠送了个田爽吃鱼的故事给他。把他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现在的孩子真行!集体早熟,你也是这样吗?他问。
我不是。我现在该听你讲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的故事很长。没意思。他企图抵赖。
我有很多时间,你必须讲!我倔起来似头牛。
那好吧。我第二个女朋友,是我同事。我比她早两年到报社,我带着她采访,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在一起5年。然后就分手了。我也离开了报社。他说。
你这是在敷衍我。我很不满。
那你说,你还想问什么?他喝口酒。
为什么分手呢?既然都在一起5年了。她好看吗?还有,你为什么离开报社呢?是因为和他分手了吗?
你是问题少女!你问题也太多了。他笑着说,但是不看我。
你才是呢!你快回答!我觉得自己是在逼供。
好吧,告诉你吧,其实我不想对你说。他叹口气,继续说。
我那时候很忙,经常出差,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后来,我们一起买了房子,住到了一起,打算结婚。我父母和她父母都觉得我们俩挺合适。1991年,我在报社的第六年,我提了副主编,是我们当时最年轻的副主编。我们打算第二年结婚。那时候,我工作就更忙了。她也整天出差,经常半个月能见一次。后来,她在一次出差去天津的路上车祸死了。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觉得自己闯了祸,我没想勾起他的伤心事!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你还想她吗?
他看看我,苦笑了一下。
平平,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当时,我是很难过,非常难过。可是,你知道吗?和她一起车祸死了的,还有我们另一个同事。男的。他们一起出差。半完丧事,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好几天,才慢慢整理她的遗物。我找到了她的日记还有她和那个男人的照片。她们背着我在一起,已经1年多了。我又去找跟我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原来大家都知道,早就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我被刚刚听到的故事吓傻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没办法在报社待下去了。就辞了职,自己开公司。没想到,还做起来了。他冲我笑笑,我从心里心疼起这个男人。
你恨她吗?我问。
不恨。开始恨,现在不恨了,人都死了,我恨什么。她父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还对我特别好,我有空出差的时候也去她老家看看她父母。毕竟,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说完,他点起一根烟。
我不敢再问下去了,也拿出一根来,还没点,就被他抢下来。
你还抽烟?他问。
没有啊。我就是看你抽,想试试。我忙说。
女孩子,不要抽烟。显得沧桑。女人,一沧桑看着就怪可怜的。他说。
张爱玲说,可怜是近乎可爱的。我说。
没有男人会愿意娶一个自己看着可怜的女人。女人要成熟,但是不可以沧桑,最好保留一点天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说。
没有了。我摇摇头,不知道摇头的姿势看起来是不是天真一点?刚踩了个地雷,我不敢再踩,谁知道踩出什么来?老男人是张画满了图画的纸,要擦掉重画,真是巨大工程。搞不好,还把纸擦破了!
我们吃完晚饭,订了明天的机票,明天下午,我就会出现在教室里。可是,我觉得我的上海之行才刚刚开始。
晚上九点多,我们回到酒店,各回各的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故事。
隐约觉得这个夜晚还没有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果然,他打来电话。
平平,你在想什么?他说。
胡思乱想。我回答。
我在想你。天!谁能告诉我,怎样回答这样的话?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去看你好吗?他问。
好。我说。你等一下,我穿衣服。
我匆忙爬起来穿好衣服,又倒了两杯水。他敲门,我把他迎进来。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我坐在对面,紧张得大口大口地喝水。忽然,他站起来,拿掉我手里的水杯,把我拉起来,抱在怀里,越来越紧,紧到我觉得呼吸困难。我的手冰凉,微微发抖。接着,他吻上我的唇。霸道、热烈。
不知道我们就这样站着吻了多久,直到他放开我,我觉得十分疲惫,原来接吻也是个体力活。
我羞得不敢看他。他微笑着我把我拉到身边坐下,看着我羞红的脸。
平平,你做我女朋友吧。他说。
好。我小声说。
他再次把我抱在怀里。平平,你真好。你不嫌我老吗?
我说:你不嫌我小吗?
你会慢慢成熟起来的,在我的教导下。我运气真不错,没想到这个岁数还能遇到你。他盯着我看。
你是半老徐爷,风韵犹存呢。我说。
平平,一开始我没想到会喜欢上一个小姑娘。我只是觉得你很好玩,和你在一起我很放松、很快乐。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思念你。这几天,我一直很犹豫。刚才,我终于下定决心,我愿意等你。等你毕业,做我的新娘。说完,他松开我,看着我的脸。
他的话比刚才的吻带给我的震惊更大!他什么都想好了,他都盘算过了,可我呢?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很喜欢。可是,毕业后就结婚?做他的妻子?那是多么遥远而可怕的事情!我觉得自己闯了祸!
当晚,他没有走,与我睡在一张床上。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只是抱着我,让我睡在他的胳膊上。他很快睡着了,我看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呼吸,直到天色渐明。
醒来,他已经不知去向。
我忽然很害怕,却不明白在怕些什么,像孩子惧怕黑夜,总疑心那黑色里藏着什么,但到底藏着什么是不知道的。我该是觉得快乐的吧?怎么反而失落起来。一件东西如果得到得太容易,我就担心它是假的或者会很快失去,静好说的对,我是缺乏安全感的人。
正收拾东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行李,走过来,吻我的额头,看上去气色很好。我仍然是羞怯的,不敢看他。他与昨天晚上不太一样,这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才是我所熟悉的,昨天晚上,他温柔得让我难以招架。我从背包夹层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到他身边的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收起来。我不要花男人的钱,除了我爸爸的。我想他是明白的。
他拉着我的手,从上海直到北京。一路上,关于昨晚他只字不提。除了握着我的手的他的手,我找不到我是他女朋友的证据。我真的是他女朋友吗?比他小15岁的女朋友?我有些后悔了,我怎么对父母说呢?他们不会原谅我。我怎么把他介绍给同学呢?还有,任非!天!他怎么办?一千公里的飞行,我心事重重。小时候看过一个童话,里面的一个小孩学会了飞行,但是他不能够向下看他的家,否则就会跌落下去。我是不是也不能回头?飞机上,看着身旁的他,我想我是再也回不去了。
你想什么呢?我问他。
他摇摇头:没想什么。你呢?想什么呢?
我在想回去怎么和老师交代,常老师。我撒谎,现在我心里根本没有我的老师们。
还叫我老师啊?你可以考虑换个称呼了。我不想被人当成拐骗学生的老师。他小声说,指了指他旁边的中年妇女。
那我叫你常常吧!我叫平平,你叫常常,多好!我笑起来。
不好!太肉麻了!你们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肉麻吗?我可受不了。他笑着说。
平平常常不好吗?我在心里问自己,我们不能有一个平平常常的爱情吗?好像不能。
那叫你什么呢?我问。
你叫我常总吧,哈哈,像我拐带了自己的女秘书。这个容易被人接受。他说。
算了吧,我看起来一点不像女秘书,女秘书哪有我这样的。你会被别人当成拐带了自己的打字员。那你叫我小韩吧!我笑起来。
回去,你有什么安排?他问。
什么安排?我没什么安排啊?我没听懂。
我是说,你有时间吗?我想带你见我一个朋友。他说。
天啊!见他的朋友!作为他女朋友?别人会怎么看我呢?以后我会逐渐认识一群三十多岁的人?我犹豫着怎么推脱。
他先说了:你要是觉得没准备好,就算了。以后再说。
好吧。我说。这种情境是我不曾设想过的。也许,我想要的并不是做他的女朋友,我只是喜欢和他在一起,享受那一点点暧昧。我希望时光倒转,退回到思念而不是相守的位置。鼓足勇气,我说:我们,可不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说什么?他没听清楚,笑着凑过脸来。
我再次给自己打气,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说:我们可不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然后,看着他。他把笑容和头一块儿收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很害怕!我又闯了一个祸!我想把刚才的话收回来,但是,来不及了。他就一直这样不理我。直到到了机场大厅。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他问。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走。我说。他明显是不想送我,那我就自己回去!
我明白,你不想让你的同学见到我。你后悔了是吗?他看着我,目光凶狠。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着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没关系,后悔了也没关系。再见吧,小姑娘。他叹口气,拎着东西,走了。
我倔强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我等着他回头,但是没有。
我独自回了学校,一路上默默流泪。我到底什么地方错了?或者,全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