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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年-王梓 你抱怨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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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培训班也开始放假。
这几天莫言一大早就待在房间里用吉它叮叮咚咚的弹一些不成曲的调子,我忍无可忍跑去敲门。
他打开门,穿件皱巴巴的白衬衣,扣子也没扣,领口直竖,外面胡乱的套了件黑色毛衣,头发凌乱,眼睛里有血丝,神情疲倦,目光沉郁。
他靠着门框,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不否认,他可以媲美任何一部韩剧里为情所苦的男主角,若是被琴看到,一颗心都要揉碎。
我撇撇嘴说:就两天就要过年了,冰箱里只有水果和矿泉水,大年三十,咱们不会拿着矿泉水碰杯祝新年快乐,然后一人捧枚苹果狂啃吧。
他揉了揉头发,倦倦的笑了,他说:我都把这事给忘了,我们这就出去买些年货。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只是平素漠然的脸上都多了些幸福洋溢。在一家卖糖果的店里,透明的玻璃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可爱的糖果,有对年轻的夫妻抱着一对双胞胎小女孩,她们才两岁大小,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戴着红色的小手套和红色的卡通帽子,粉苹果一样的脸蛋一模一样。她们一个指东一个指西,一齐口齿不清的用粘粘软软的童音喊:爸爸(妈妈),我要这个糖果果。听到对方的声音,她们都愤愤的扭过头,用漆黑的大眼睛瞪着对方,小手坚定的指着自己想要的那罐糖果,竟然又是同时带着哭腔喊着: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小孩子?
于是我跑去,一边买了一大包,分给了这对可爱的小姐妹。年轻的妈妈推辞着:这怎么好意思。
我说:要的,要的,你们的女儿这么可爱。
这对年轻的夫妻对视一眼,甜蜜的笑容胜过世间一切糖果,那是满溢的幸福。他们对女儿说:谢谢姐姐。
两个小女孩扬起花瓣一样的小脸,甜甜的冲我说:谢谢姐姐。
又是异口同声。我的心都要融化掉了。
他们买到了想要的糖果,小小的女孩眨着长长的睫毛,对我喊:再见,姐姐再见。
我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傻笑,莫言揉揉我的头发:傻丫头,再看下去,太阳就下山了。
我回过头,看到了莫言唇角的温柔和清澈的笑容,我想,莫言小时候一定也是极其可爱的小孩子吧,他爸爸妈妈却舍得离开他,我只知道自己的孤独,却忘记了他沉默的伤心。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臂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对他快乐的喊:莫言,待会可别冲我哭,我们购年货行动开始! Action.
莫言怔怔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像冰雪融化一样微笑。
我们顺着人潮四处扫荡,最后弯着打着颤的脚搬回了堆积如山的年货。
莫言像堆烂泥一样毫无形象的躺在沙发上不愿意动弹,我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分类放好,需要保鲜的东西塞进了冰箱。
我用脚踹莫言:起来,给我打扫卫生。
莫言闭上眼睛装死,睫毛还不安份的抖呀抖的。
我拉着他的手想把他拖起来,天啊,手长脚长高度180的莫言比死猪还要重。
他想耍赖想抽回手,却让我一个重心不稳栽到他怀里,我气急败坏的怒视他三秒,他的脸居然慢慢的红了。
知道羞愧的人还不是无可救药!
我肘着他的肚子爬起来,他捂着肚子哀哀的叫。
我幽怨的说:好吧,虽然我手不够长,我一个人踩着凳子也要擦干净所有的窗户;虽然我力气不够大,我一个人拼了命也要拖干净所有的地板;虽然这不是女生该干的活,我一个人忍住委屈也要刷干净浴缸和马桶;虽然我已经累得抬不起手来,我一个人也要换洗掉所有的床单被套;我一个人。。。
莫言抱着头:我干,我全包了,求求你,别念了。
哈哈,莫言还是可爱的。
过年的前一天,我和莫言把买来的一些小红灯笼,春联,大串的红色鞭炮挂件,彩灯,气球挂在了房间和门外的小树上。看着窗明几净的房间和喜气洋洋的小玩意,只为了这久违了的幸福和温馨,我几乎感动得落下泪来。
大年三十,睡到十点,睁开眼睛伸个懒腰,过年啦。
爬起床洗漱完,我走到楼下厨房,看到莫言在里面挥舞着菜刀,厨房的几案上摆了好些洗好的蔬菜。
我跑过去献媚的替他捶肩,感激涕淋的说:好同志,我代表党中央,□□,全体解放军战士以及中国人民看望你来了,你辛苦了。
莫言冲我翻了个白眼:去,小孩子,外面玩去。
我抓狂:我比你大一岁好不好?
莫言冲我诡笑:那不如,我到外面玩去,你来?
他把菜刀递到我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说:我来就我来,who怕who!
我举着菜刀颇有气势的问莫言:切什么菜?
莫言指了指一边水缸里游来游去的大头鱼。
鱼~~我的脸色发青,手开始哆嗦起来。
莫言从我手里接过菜刀,嘲笑我说:别丢人了!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快快出去吧!
我说:我不,怕你偷吃。
莫言大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呀!
我偷偷的看了莫言一眼,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坚持的说:我在这里陪你说说话也好嘛。
莫言无可奈何的说:好吧,我杀鱼了。
我急忙用手捂住眼睛。只听到刀刮着鱼鳞的哔啵声,然后是刀剁在案板上当当的声音。
我问莫言:弄好了没有?弄好了就收起来。
莫言说: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睁开眼睛,一条失去鱼鳞光溜溜的鱼滑稽的张着嘴离我的眼睛不到五厘米,它的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死不暝目的瞪着我。
哇…..呜..呜
我惊天动地的哭了起来,眼泪泉涌一样,大滴大滴的掉下来。
莫言慌了,他扔掉那条倒霉的鱼,用衣袖替我擦眼泪。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结结巴巴的说:怎么了?这是?你别哭呀。。。。。。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陪不是了还不行吗?别哭了,别哭了好吗?你要我怎样,你说呀。
我不理他,哭得满脸通红,一颗一颗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汇聚在下巴上大滴大滴的坠落。
莫言彻底歇菜,他洗了手,把我拉到客厅里摁在沙发上,他捧着我的脸用大拇指给我擦眼泪,可是刚擦掉,新的眼泪又淌下来。
他心疼的说:别哭了好吗?王梓。
我发誓从来没听到过莫言这么温柔的声音。
叮铃铃,电话响起,莫言接起电话,他小声的对着电话说些什么,除夕的下午敢打电话过来骚扰的除了琴还能有谁,我更加哭得响彻去霄,人见人怜。
莫言把话筒递给我,垂头丧气,好像挨批斗的牛鬼蛇神。
我把电话放到耳边,琴在那边轻声的安慰我:JOY,别哭了,我骂过莫言了,等我回来,我们俩把他当沙包来踢好不好?
我吸着气,抽噎着说:好可怕,吓死我啦,呜。。。
琴说:不怕不怕,就当鱼眼睛是玻璃珠子。
我说:哪有那么可怕的玻璃珠子呀。
琴说:你呀,一块一块的肉,你吃得比谁都香,就是见不得死了的全尸。死人为什么不怕?真是怪人。莫言也是不知道你最怕这个,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原谅他这回好不好?
我扁嘴:是呀,你面子好大,可以当被子盖。
这么说着,眼泪慢慢的止了。
莫言把电话接过去,轻声说了几句话就挂了。
他看我不哭了,又开始活转回来嘲笑我:你哭的嘴巴扁扁的像个老太婆,好丑。
我憋着气把沙发上的坐垫一个个扔过去砸他,没得什么砸时,我飞扑过去抡着拳头扁他。
莫言东躲西闪游刃有余,倒是我的拳头打得生疼,牛顿爷爷没骗咱们,力的作用果然是相互的。
我改变策略,呵他痒痒,听琴说,莫言最怕这个。
他在沙发上滚来滚去,差点摔到地板上去,笑声凄惨。
他抓着我的手,笑得青筋暴起,他说:哈。。哈哈。。。别动。。。会弄伤你的。
我停下手来,愤愤的说:谁叫你吓我来着。
他的笑慢慢的敛起来,明亮的黑眼睛看着我,他说:平素看你那般坚强,人前人后礼貌的微笑。你的苦乐自知别人和你通通不相干,却不知道你会因为一条鱼哭得像个孩子。
我爬到沙发角落里抱膝坐着发呆,是呀,多久没有这样孩子气的哭过了。。。。。。
他摸摸我的头发,唇边挂着宠溺的笑容,他说:假人很辛苦,做回真的自己,这样才有温度。
晚上七点,桌上摆满了超赞的菜,都是莫言的杰作,当然我也负责丢了几片菜叶子到汤里面。
那条丑丑的鱼已经被大卸八块看不出形状,它的眼睛被丢掉,其余的变成了乳白色的汤。
好美味的鱼汤!我唏哩哗啦的吃鱼喝汤,眯着眼睛享受之极。
莫言目瞪口呆的看着我,完全不明白几小时前还把我吓得哭的鱼现在悲惨的葬于我腹的戏剧性转折。
我只希望他张大嘴巴呆得更久一些,这样我可以比他多吃一些菜。只可惜他马上回过神来,抡圆了筷子和我抢菜吃。过年的菜因为要年年有余总是满当当的摆上一桌子,我们当然无需像旧社会那样每个孩子分得一小块肉,只是抢来的菜吃起来会特别的香,我和莫言抢得很凶,所以吃得很香。
吃过年夜饭,莫言收拾碗筷,我来洗水果。我把洗好的水果在透明的水晶盘子里一个个垒起来,再把五颜六色包着美丽糖纸的糖果还有瓜子,花生,桂圆,松仁,开心果,盐津提子,乌梅,葡萄干放到一个个泪珠状的托盘里,然后把这些可爱的小托盘拼成一朵花的形状。
我和莫言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
莫言和我的手机从八九点开始暴响,短信和电话铺天盖地而来,可见我们都是受欢迎的人。我也开始做表面功夫,拿起手机编写一条短信:祝新年快乐,然后群发给手机里所有的联系人,万事大吉,关机。
若没有彻入心扉的想念,电话短信只是一个形式,可大家都约定俗成的刻守这个形式。手机里面多了一大堆形式不一内容一致的祝福语,它们从这部手机转到那部手机,分不出是谁的祝福,有什么意思?
莫言却一直抓着手机,每个电话都抓起来看看来电显示,每条短信都打开来看看,看过以后并不回复。
我对他说:打个电话给你爸爸妈妈,祝他们新年快乐。
他抬眼看我,震惊的神情。他垂下睫毛掩饰,冷笑道:他们为什么不打电话过来。
我耐心的说:他们很忙,而且是你的长辈。
他撇嘴,不以为然。
我真正觉得生气,人总是一昧的苛求索要,拥有的东西丢在一边完全不知道珍惜。
我说:你抱怨你的鞋子华丽却不合脚,可是现在你身边却有一个连脚都没有的人。非得跟我比一比,才知道自己拥有的已经多得让人羡慕吗?如果天国有电话的话,我会每天每夜向爸爸妈妈忏悔来弥补我心里的缺失,让他们原谅我曾经对他们的爱予取予夺百般忽略不知珍惜不懂回报。现在我长大了懂事了明白了,可他们不在了。我不知道你跟自己的父母有什么值得较劲的,人的生命那么短暂。
说着说着,我的眼眶又红了,我本来辛苦的压抑忽视,可该死的莫言又把它给翻出来狠狠的践踏了一翻。我就像个乞丐,难耐着饥饿眼睁睁看着他满脸嫌弃的把香喷喷的饭菜丢到臭水沟里,这是极度让人唾弃的可耻的行为。
莫言不看我的眼睛,他垂着头低低的说:不要难过呀,王梓。
莫言的手机铃又响起来,他看了看电话号码,抬头对我笑着挤了挤眼睛,他接起电话唤着妈妈,一边往房间里走。
我含泪笑了。莫言,要珍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