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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裂的彩虹-王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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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因为曾经悲伤的流泪而有所改变,自从中秋那天我哭得在琴的怀里睡着,我就再也不去莫言那里去。以前我把那个地方叫做房子,现在我叫它莫言的家,因为琴住了过去。只有两个相爱的人住的地方,才能称作是家。琴越来越美丽,我的天空也因为她的快乐而湛蓝。
很快就要过年了,考完最后一门科目,到第二天早晨,学校已经是门可罗雀。
学校规定三天后所有学生必须离校,留校的学生要搬到学校统一安排的宿舍。琴来和我道别,她是一个太恋家的孩子,她的爸爸妈妈在盼着她回家。她极力的说服我到她家过年,可是我不去,她是知道的。
她说:好吧,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住到莫言的房子里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搬去和一群陌生人过年。我大年初三就过来和你们在一起。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要相互照顾,不然我会担心的。
第二:跟我一起回家。
她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我不能让她担心,也不要跟她回家,只有答应搬去莫言那里住。
琴只是离开我十天,日子却忽然空下来,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我开始热衷于考取无用的证件,并为此奔波于各类培训班。上海的冬天是灰蒙蒙的阴冷,那种冷是潜移默化的深入骨髓,渗透到人的血液里面去。
莫言说,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怕冷的人,包得跟粽子一样,偏还像一块发着抖的冰。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笑,拿着书本准备到大约二十分钟车程的新东方去听课。许多人学英语是为自己的前程加一枚法码,而我只是为了能更契合琴的呼吸。我承认在潜意识里,我仍然不愿和莫言相处,他分去了琴的时间笑容关心纵容和温情,对我而言他依然是个陌生人。我想,等我回来时,他应该背着他的吉它去RED酒吧,我可以早早睡,我们的生活可以像白天和黑夜一样没有重叠。
莫言的房子在郊区,交通不方便,我的课安排在下午,去的时候可以有公交车可以乘,可回来的时候已经超过六点的最后一班车,为此我要花上四十分钟的时间慢慢的走回来。莫言有一辆藏青色的REIZ,可以横行无忌出入自由。我却从来不坐他的车,我习惯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心安理得的生活。琴只是好心的希望莫言能代替她陪伴我,可是世界上总是有许多的事情会被我们一厢情愿的忽略,我感激着琴对我的好,所以心甘情愿的承受。
这样的课索然无味一无所获却气氛热烈,老师们所要做的仅仅是让我们维持继续学下去的兴趣和信心。等我走出教室,天色墨黑,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天空是寂寞的。街上的人很少,寒冷冬日的夜晚,谁愿意舍弃家的温暖?我在荒凉的大街上一步一步的走着,感觉着血管里的血液急速的冰冻起来,发出簌簌的声音。冬天的夜风顶着我吹,我回头看看来时的路,才十几步而已,家在哪里?要走多久才能回家?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曾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几回?怎能这样的熟悉?我突然很想放肆的大喊几句,想着声音会不会在冷风中冻得硬梆梆的砸下来,把冷清的街道惊天动地的砸个洞。
身后有自行车链条碰撞的声音,呵呵,看来还有比我更命苦的人,这么大冬天骑自行车,简直就没办法呼吸呀。我扭头看去,莫言坐在自行车上,长腿撑着地,正看着我懒洋洋的笑。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很傻,居然是莫言。。。
他递了件外套给我,很长很大,可以从头裹到膝盖。我当然不会拒绝,飞快的穿上。他简短的说:上车。然后自顾往前骑。
我慢跑几步,轻轻跳上去坐好,触及是软软的物件,低头看过才知道是件羊毛衣,深的咖啡色,曾见莫言穿过。
我呀的一声,对莫言说:不好意思,压到你的衣服了。
莫言说:别乱动,是我放在后面的,你坐着会舒服一些。
我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课?你哪来的自行车?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要去酒吧吗?
他说:哪来那么多话?平时跟你说十句回不到一句。
我嘟着嘴嘀咕:哪有。。。
他应该是在前面浅浅的笑,我听得到他声音里的笑意。
他说:你出门后,我一路开车随到这里,再把车开回去,就近买了辆自行车骑来接你,你是那么执拗不坐我的车,害我吃了半天冷风。
这个人。。。活该!
他冻了这么久,费了这般苦心,只是为了我的任性,为了接我回家。我终于不再记恨莫言,这样的男人,值得我把琴交付于他。
风果然比走路时刮得猛烈些,莫言载着我上坡下坡,宽宽的背替我挡住扑天盖地呼啸的寒冷,我们一路上没有再说话,很快就回到了莫言的家。
他打开了灯和空调,我终于可以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热的茶,手和脚开始解冻,钝钝的痛起来。
莫言问我:明天还去吗?
我说:为什么不去?只是不要你接我了。
他说:你不去,我就不接了。
我低头笑。
他问我:你笑什么?
我说:据说两个相爱的人久了,就会越来越像,容貌品性甚至于说话的方式,你刚才那句话就像是从琴的嘴里面蹦出来的一样。可是,真的,不要去接我了。
莫言不可置否的笑笑,似乎我说的话题很无聊。
他去他的房间,等他出来时,衣服已经换过,背着吉它,身上有着沐浴露的清香,头发滴着水来不及吹干。我犹自捧着茶发呆。
他说:我得去酒吧了,你早点睡吧。
第二天上午,太阳很暖,我从不错过冬日的阳光,照例早早起床,把房间里的被褥和坐垫都搬出来放到草地上晒。洁白的棉花在黄色的草梗上铺开,像一朵朵美丽的木棉花。我抱着我的绒布狗狗四仰八叉的躺在软软的棉絮上,冬日的太阳里带着穿透生命和岁月的满足和温暖的眷念,满世界都是太阳的清香。
莫言踢拉着一双棉布拖鞋走了出来,我不看他,只是懒洋洋的对他说:莫言,你坐下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一团棉花凹进去,他坐到我旁边。
我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软软的云就像童年的棉花糖,周围镶着快要溶化的金色的糖边。
我说: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家有两只小白兔,一只公的,我叫它宝宝,一只母的,叫做贝贝,很漂亮的短毛兔,小小的绒绒球一样滚来滚去。我每天都蹲在阳台上看着它们,拿着小镰刀到外面割青草来喂它们,冬天的时候,我跑到很远很远的山林里找青的草,到菜场里买大白菜给它们吃,把我心爱的围巾放到它们的窝里面,给它们的小房子外面挂上厚厚的亚麻做的帘子,我不知道我能给它们什么更好的,一颗心爱得疼痛。它们慢慢的长大了,虽然它们凝视我的眼神是冰冷的,但我仍坚信它们其实是爱我的,就像我爱着它们一样。
就在第二年快过年的时候,它们生下了四只小小的兔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四个小家伙没有毛,皮肤是粉红色的,眼睛还没睁开,瑟缩着挤在它们妈妈拔下来的绒毛里面,很丑,很难看。我想靠近它们,可宝宝贝贝戒备的看着我,似乎我是坏人会伤害它们的孩子,我伤心的哭了,心里竟然埋怨起它们小小的孩子,觉得是它们抢走了我心爱的宝贝。
有一天夜晚,我被间歇的吱吱尖叫声吵醒了,短而急促的尖叫声夹杂着几声微弱的惨烈的吱吱声,我吓坏了,只能躲在被子里小声的哭,心在疼痛中缩成一颗坚硬的小石头。到天亮时,我张惶失措的跑到阳台,我惊恐的看到,宝贝的孩子,有两只还没长出绒毛的小小兔,它们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只浑身是血,到处都是恐怖的血痕,轻轻的抽搐着。另一只的脚上有着惨烈的伤口,骨头似乎断了。宝宝贝贝的目光从布帘子里决然的穿透过来,里面有难以愈合的伤痕。
妈妈说,那是因为小白兔太小了,这两只不小心从妈妈的绒毛和它们住的小房子的地板缝里漏了出来,被老鼠咬伤了。我蹲在地上泪流满面,我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到它们,它们小小的身体无辜的流着鲜艳的血,它们的眼睛依然没有睁开,它们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它们刚来到这个世界却要承受着比死还可怕的痛苦,我觉得这是我的罪恶。
妈妈把它们小心的捧在手掌里,放到一个铺满了洁白棉花的小纸盒里面,小心的给它们每一道伤口上洒了些云南白药,它们轻轻的颤抖,一声不吭。我不知道它们的身体里蕴藏着多少对生的依恋,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勇气让它们坚持着不肯离开。我守着它们,不吃饭也不睡觉,我害怕它们会死掉。天快亮的时候,那只浑身是伤的小兔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孩子一样纯净的红眼睛,里面的有清澈的痛苦。我们静静的对视着,直到它死去。我已经不记得它眼神里面还有些什么,我只是看到了一道断裂的彩虹。那只腿断了的小兔子终于活了下了,只是留下了永远的残疾,我的心也随着悔恨的沉寂了下来。
这三只小白兔慢慢的长大了,它们的眼睛也睁开了,就像宝宝贝贝的眼睛,美好如同世界上最纯净的宝石。而我的心里却只有那只腿断了的小兔子,她很瘦,身上毛意外的长,似乎把另一只死去的小兔子没来得及长出来的绒毛连同苦难一块长到了身上,白雪一样覆盖着她小小的身体,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让她觉得温暖一些。她不能和其它小白兔一样蹦跳,她只能慢慢的,拖着伤残的脚一点一点的挪。
我拿着一个小篮子,把她带到了长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的山顶,阳光洒在她身上,我希望她在自由的空气里逃离,可是她蹲在那,一动也不动,她的眼睛也有着一道断裂的彩虹,沉静而凄美。我再也无法让自己抛弃她,我把她捧在手里,吻着她,告诉她,我永远也不会离开她,她是我的公主。
那年的七月,夏天,很热,妈妈把所有的兔子都送给了别人,除了她和另一只叫做王子的兔子。我希望公主和王子能够像童话故事一样,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我不舍得剪去它的雪白的毛,只是每天把它带到卧室微凉的地板上,它很安静,偶尔会移动一下,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的看着我。
九月的一天,王子忽然死去,它躺在阳台上的小房子里,全身僵硬,不知道死因。
那一天的绝望瞬间把我穿透,我哭得力竭声嘶,求妈妈把我的公主送走,求妈妈不要让我再看到她。
妈妈说,你真的不要它了?你是那么的爱她。
我说,是的,我不要她了,我害怕,我无法承担这份感情。我爱她,所以我不要她了。
妈妈疑惑的看着我,她不太明白一个小小女孩子的恐惧,她最终把公主抱走了。公主走的那天,我轻轻的摸了摸她,她今世残疾的腿,她过长的苦难的绒毛,却始终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从此以后,她从我生命里完全的消失了。
从此以后,我再不养任何动物。
莫言静静的听我说完,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流连。
他说:傻瓜!你以为不接受就可以不必承担失去的苦楚吗?
我说:我只是承担不了过重的感情。爱得太重就成了伤。
他说:所以你让自己冷漠的抗拒,然后孤独的离开。
我说:太深刻的感情,只能让人选择逃离。甚至没有勇气去承担分别。
我的语气淡漠,表情镇定自若,我睁开眼睛仰头看他,太阳射入我漆黑的瞳孔,无法伪装的仓惶失措。
我说:只是我想不到,越害怕失去,却越会失去。越害怕伤害,却越是伤害。
莫言长长的叹息,他用手撑在我身体两侧,俯下头凝视我,他问:温琴呢?
琴?
我仰望天空,琴穿着蓝色的裙子,甜美的对我微笑。她会每天早晨等我一块上学,她会一次次纵容我睡懒觉赖床,她总是站在我家楼下大声喊我的名字,她会甘愿和我一起迟到受罚,她会放学后和我一块去河边采野花,然后回家被爸爸妈妈责骂,她会吃过晚饭后,再到我家替我做好饭,陪我再吃一顿。
我说:琴是我的亲人,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已经把她托付给你,不再有缺失了。
他问:我呢?
你?
我侧头想了想,这才发现,一直以来,我都不愿意接受琴的生命里多出来的这个人,这个被琴深受着的人不容拒绝的成为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他亦是我的亲人,不能忽视无法剔除。
我明白了,我的抗拒不安客气与冷淡,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的接受他。
我笑了:你也是我的亲人,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把琴交给你,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他问:你呢?
我?
他说:你的眼里只看得到别人,却独独忘记自己,你只知道别人在你的生命里,却不知道你也在别人的生命里。
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接下来的几天,莫言依然会顶着寒风,满头大汗的骑着自行车接我回家,车后座上垫的那件羊毛衣已经被我坐得有点起球。他把家里的空调通通打开,给我泡杯热茶,等我慢慢回暖,然后急冲冲的赶去酒吧。当我睡着的时候,莫言还没有回来,而等我睡到日上三竿,桌上必然有他做好的饭菜。我开始心安理得厚颜无耻的接受莫言的关心和照顾,并慢慢视作理所应当。
琴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下午的电话莫言接,晚上的电话我接。
我吓唬琴说:你快点回来吧,你老公每天晚上都去酒吧鬼混。
她小媳妇一样仇大苦深的说:亏我天天想他,我找他去。
我添油加醋的说:昨天我还听到他房间有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然后床吱呀吱呀的叫。
琴拖长声音说:你听到的?
我很诚恳的说:嗯,当然。
琴哗的笑起来:莫言回家时应该是凌晨一两点了,你每天睡十二小时还喊困呢,还能撑到那时候?使劲编吧你!
我恍然大悟状:哦!难怪呢,你若不说,我还不知道是做梦呢。
琴嘻嘻哈哈的说:你呀,少跟我贫,我家那位,我还能不知道吗?
我哈哈的笑:欠扁,小心我吃醋。
琴马上跟川剧变脸一样换了娇滴滴的语调说:JOY,我最最想你了,如果我忍不住跑回来,也是因为想你的缘故。
我说:好呀,明天我就把这话告诉莫言去。
琴说:那敢情好,我往后就省得每天苦哈哈的做饭给某位没良心的人吃了。
我说:谁?谁敢对你没良心?我抽他去。
琴说:谁打的小报告,你就抽谁去,别心软,狠狠抽。
我说:我俩的关系那叫铁呀,一个□□穿到大的,我打谁的小报告也不敢打你的呀。是吧!
我们贫来贫去,时间就过去了半小时。
我说:你还不如拿这些电话费买张飞机票快快飞过来呢。
她说:想想蜡笔小新渴望的目光吧,我妈就老拿这眼光谋杀我,我是想走也走不了呀。
我说:你家莫言还老拿思念成灾的眼光来谋杀我呢,我好可怜呀,老对着一小屁孩安慰说:快了,你老婆快回来了。
琴说:不准说他是小屁孩。
我说:好吧,加点修饰,他是留着胡渣扮沧桑,背着吉它装摇滚的小屁孩。
琴对着放筒叫:王梓。
糟了,连名带姓叫,估计火势正旺。
我压低声音说:嘘!这么晚,小心吵醒你爸妈,等你拍拍屁股走人,再让二老看到这惊人电话帐单背后的真相吧。
琴的声音马上变得气若游丝,她说:即然你主动提到话费问题,那我就不客气挂了,早说嘛,省点话费给莫言打去。
我抓狂大叫:温琴。。。。。。
她喀嚓挂断我的电话。
死丫头,我弯起唇角笑,真是想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