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错》暮幽弦

5、第四章

　　浴雪宫。
　　如今玄瑍国都烨城最华贵的宫殿。
　　宫墙都是上等冰玉雕琢而成的精致花纹，以水晶花瓣织成窗纱，千万盏雪影烛在大殿中轻轻摇曳。各处摆设亦十分端庄典雅，无数晶莹剔透的上等琉璃塑成千万只浴雪蝴蝶的雕像，栩栩如生。浴雪宫并不大，但里面弥漫的雾气可随历代君主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在三秒内幻化成任何实体供使用。而大殿中间那看似雾气弥漫的雾砖铺成的帝王之路，从中见走过，两边的浴雪烟花也会无声地轻盈起舞，叠起一层层曼妙的波浪。宫门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各种用幻术幻化出的鲜花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彩，美丽不可方物。
　　只是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宫殿出现在玄瑍朝中，有任何腐朽糜烂或过度奢侈的气息。毕竟，曾经那么繁华鼎盛长达千年的皇朝，尽管如今势力大不如前，但百年前的影子投落下来，玄瑍朝风姿不减。而这所浴雪宫，已是千年以前，玄瑍朝初建时，被誉为“九天仙宫”的美称。玄瑍国教凝依教信封冰雪的力量。这传奇般的宫殿从此取名“浴雪宫”。
　　粉色的樱花中，一白衣银发女子，手持银杖，轻盈落在宫前。
　　她轻笑，大概没有多少人会想到，自她登基以后，玄瑍国中以酷刑之残忍名震天下的冰封窟，便是在这“九天仙宫”之下。
　　走到荷塘边的假山后侧，她左手轻覆眉心的绫絮花，低声念了一条咒语。
　　假山轻轻裂开一条缝隙，开始有强烈的光射出。
　　从白衣女子的脚部一直往上折射，被光所照到的地方刹那透明。
　　不出十秒钟，白衣女子完全消失了，而那石缝似乎从未变动过。

　　冰架上捆绑着一个几乎是要垂死过去的老人，双目无光。虽然架上与那人身上没有丝毫血迹，但从那已变得紫黑的皮肤看来，必是受了“冰髓”之酷刑。
　　正所谓“冰髓”，便是将千年寒冰的寒气浸入骨髓，直到骨成为彻彻底底的冰柱，如冰人无两样之后，置于烈日下融化、消散。
　　“放箭！”窟内传出一女子冷厉的声音，如长箭破空般决断，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
　　一声令下，无数箭端抹了暗蓝色剧毒的冰箭如雨点般射出。
　　“慢！”忽一袭漆黑如夜的黑袍瞬间没入箭雨中，用几乎是看不见的速度几道挡住了所有的冰箭。诡异的暗红闪过后，所有冰箭并排整齐地立在冰架前，没有伤到任何人。
　　“有必要做得那么狠么？”黑衣人将那暗红色的长剑收入箭鞘，颌首对着十丈外的白衣淡淡道。
　　“这件事，你不必插手。”白衣女子走下玉座，“或者说，你，不可以插手。”
　　“你就凭着别人的只言片语而置他于死地？霥亲王、珞亲王、璴亲王等十七家，上下两千多人都一个不剩地死了。而且…皣亲王他并无篡权之意啊……”凌空凝视着白衣女子，两眼深邃不见底。
　　“你何以断定他并无篡权之意？”白衣女子只是冷笑，“哼…不要再说了…难不成，你想让我认为你们是一起造反的？而且，我也不过是用了‘冰髓’而已，不过…‘葬绪’、‘熔念’、‘锁魂’、‘销魄’这四种我倒是随时都准备好了。”
　　葬绪、熔念、锁魂、销魄。
　　葬绪——以幻术侵入人的思绪中将此人一生中曾经历的、见过的、耳闻的、甚至仅仅是想象过的痛苦和快乐混淆在一起注入大脑，将精神力磨尽。
　　熔念——精神力用尽后开始针对各人特性用刑，最后留些体力让其神经错乱自残□□，留下魂魄。
　　锁魂——将魂魄锁在“锁魂塔”中，与其他魂魄相互侵蚀，直至完全忘却了“自身”的过去与现在的存在及记忆。
　　销魄——将“锁魂塔”中的怨气和魂魄融入一支支冰箭，每次用刑时受到被施行者千百倍的痛苦。
　　永远永远地封在冰箭中，永世不得轮回。
　　凌空不由地倒抽一口冷气。他曾多次亲眼看到甚至协助亦萱亲自执刑时的场面，那种令人的灵魂都能打颤的诡异而残酷的场面。只是，最令他心寒的，却是执刑时白衣女子唇边戏谑的笑。
　　亦萱，真的是你么？
　　那个一袭红衣，明丽可爱的女孩……
　　“我说过，凡是当年与此事有所牵连的人，我都会千百倍地偿还。你不要说了，我不会答应的。”她面无表情地轻抚那看似无色的小瓶——她用了整整七年研制的“锁魂塔”：“今天我可以站在这里，你的功劳，我很清楚。但是…不要以此来命令我什么。”
　　“可是现在，凡是丝毫涉及此事的人，该杀的、不该杀的，大多都杀了。该报的仇已经有了了断，就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不要再染血腥好不好…”凌空凝望着白衣女子，眼中有种黯然的痛：“这十一年来，我们杀了多少人啊……不要积下太多怨气…难道，你就不怕等我们也到了终结的那天，得不到善终吗？”
　　白衣女子回身掠到凌空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似是为他的话感到不可思议：“善…善终？呵…我早就不在乎那鬼东西了…善终又如何？炼狱又如何？从一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难道…你以为，我现在停手就会得到赦免和原谅了吗？不…不可能的，再也不会得到赦免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作孽呢？”凌空双手不自主地收紧，绝焰剑陷入水晶砖中，冰层发出片片细碎的破裂声。
　　“作孽…你认为这是作孽么？怎么？你怕了，后悔了么……”白衣女子眼中有种令人心痛的受伤神色，“好，我告诉你，这对于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如果这在你们眼里是作孽，那就作孽好了。如果我连复仇都无法做到…那么，我永远都无法，无法…善终。”
　　“是的，我后悔了。”他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痛苦：“亦萱，为什么要让一切变成这样呢？”
　　一切……难道，他以为，她可以掌握住这一切格局的变动么？她何尝…何尝不想如那些人死在她手下的人一样…就这样走了，永远也不用再想…不用再挣扎…不用再顾虑……
　　“凌大人，难道你不知道，即便是对待一个作孽的人，也应有起码的尊重吧……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她冷漠地转过身去，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
　　凌空错愕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很久，方自嘲地笑了笑，用极慢的速度，极度平静道：“是，婼依陛下。”
　　凌空拾起剑，对着虚空默叹了一声。
　　颖薇，何以变成这样？
　　难道一直在旁尽心尽力地辅王，让她将大权掌握于手心，除去所有谋反叛逆之臣，竟是让她变得如此残酷吗？
　　为什么要让她在骗局中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如果早点告诉她真相，或许……
　　在着带着记忆降临的一世里，充斥着沉默的守护和千年的爱。
　　那满山的蒲公英，绯红鲜活的身影，竟在这一转身后，便成为黯淡无光的铁色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