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君心似我心》妖言惑眾

2、二 第二天，周

　　第二天，周若若神清氣爽地來到尾銘湖旁邊。卻是遲到了，匆忙上前賠罪。今日的聖上只穿着常服，玄色深衣，袖口紋着卷雲紋。昭賀君眉目溫潤，唇角帶着笑意。好一謙謙君子。
　　他回首向周若若一笑，墨玉般的眸子黑得透亮，露出一口銀牙皓齒：“若妹妹可真讓朕好等。”
　　周若若屈膝行禮：“若若姗姗來遲，請皇上恕罪。”
　　昭賀君卻背對着她，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道：“若妹妹可否還記得那尾生的故事？尾生與女子期與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周若若略一遲疑，“若若不懂聖上意思。”
　　“即使你不來，我也會一直等下去。”昭賀君轉過身來，笑得眉眼盈盈，“此等情意，若妹妹可否曾經覺得熟悉？”
　　熟悉？周若若心中的一根弦仿佛被彈響了，好像好多年前，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若若對當年種種胡作非為深感愧疚，望聖上恕罪。”
　　“若妹妹何罪之有，若不是有若妹妹的日日戲弄，又豈會有今日的體驗到種種世間疾苦的本殿下呢。没錯，本殿下當年確實記恨於你，甚至恨不得欲將你處之而後快。直至到了質子府，我才明白到這個世間上根本就存在在許多這樣的事情。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又何妨。”昭賀君淡然一笑，眉目間是對世事的了然於胸，不再計較。
　　周若若見此，也不再為自己的行為辯駁。“如此你懂就好，免得你我虛偽。畢竟是童年舊友，我也不想對你惺惺作態。”周若若笑容驕傲，“其實我們現在所做所經曆的一切，千年後萬年後，又有誰會銘記有誰會介意有誰會懷念。所以我並不畏懼你。即使你權勢傾天，又如何。千百年後，你又何嘗不是與我一樣，長眠於這天地之間，會做塵土煙消雲散呢。”
　　昭賀君此時才正視她，她的眼神透亮如水般冷冽冰涼，又帶着不可一世的狂妄。昭賀君大笑三聲，拍拍手：“好一個化作塵土。那麼你的意思是，你跟我是平等的？”
　　“平等？你要我說實話麼？”周若若摇摇紙扇，“在本小姐眼中，天下間没有任何人能與本小姐平等。這與權貴與能力無關。與個人好愛有關。”
　　“哈哈，有趣，果然有趣。”昭賀君笑道，“不愧是能夠作弄本殿下的童年舊友，果然不同於一般女子。”
　　周若若點點頭，神情甚為得意：“那是當然的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世間又有多少人認為自己與眾不同，特立独行，但你看看他們，有誰不是跟旁人一般恶俗。你看我，也不例外。所以我也只不過是個俗人罷了。”
　　昭賀君定定地看着她，她眼神涼如月色，清冽不俗。望了一會兒，昭賀君笑道：“不簡單，不簡單。若若你果然没有讓本殿下失望。”
　　“失望？”
　　“原本以為，當年戲弄本殿下的，定必是個恶俗小女子。還暗暗氣憤過當年自己為何蠢鈍如豬。如今看來，是不必責怪自己的了。被若若你戲弄，還真是情理之中。本殿尚有幾分安慰。哈哈。”
　　周若若稍稍一怔，隨即笑道：“英雄所見略同。”
　　一壺酒，一艘船，時光正好。

　　但是有些事情，是絕對不會就此罷休的。
　　例如，項顧。
　　將軍府上，周若若正與倩兒談笑生風。
　　“啊，等下我給你介紹一下顧大哥吧。”倩兒剛拿起茶杯，就看見遠處有人走近，驚喜地站起來，“顧大哥你回來啦。過來，我介紹我的朋友給你認識。”
　　項顧朝倩兒一笑，慢慢地走到她們面前。看到是周若若，他的笑容有些許凝固了，稍稍欠身：“你好。在下項顧。”
　　“小女子周若若，昭陽王之嫡女。”周若若朝他施禮，笑顏盈盈。
　　項顧一怔，轉頭向倩兒一笑：“那我先去休息了，你們兩人聊吧。”
　　倩兒卻是挽着他的手，甩啊甩，仰頭嘟嘴道：“才不要呢，顧大哥為什麼最近都不陪倩兒呢，倩兒今天來客人了，你也不一起聊天。顧大哥你已經公務繁重到了此般地步了麼？”
　　項顧溫柔地笑着，摸摸她的頭發，像對待撒嬌的小貓一樣輕喃安慰：“好吧好吧，都聽你的。”
　　不知為何，周若若看到這樣的場景就想笑，打從心底裏的冷笑。如若當年，也曾有誰這樣寵愛着她。項顧的餘光瞥到周若若那眸色清冷，頓時下意識地挪開手，與倩兒保持距離。隨即又發現自己的不對勁，整個人有些慌張煩躁。
　　“那好，顧大哥你跟若姐姐先聊着，我去看看那糖水做好了没有。”倩兒根本没有發現兩人的異樣，一臉高興地走向了廚房。
　　只剩兩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終於，周若若打破了這樣的沉默，伸手為項顧斟了杯茶，道：“項將軍今日才從趙國趕回，尚且適應秦國的環境麼？”
　　“甚好，甚好。”
　　“項將軍是秦國人？趙國人？”
　　“呵呵，都不是，我來自一個遥遠的地方。”項顧看着眼前明若春花的無害的笑臉，自己也不自覺地笑了起來，“郡主自小在王府長大，恐怕應該没有去過什麼地方遊玩吧？”
　　周若若蹙眉點頭：“若若也想周遊列國，可惜我逃脱不了。從前有位哥哥跟我說，要等他回來，只要他回來，就會帶我去浪跡天涯。”話畢，周若若又自嘲似地笑笑，“不過他大約已經忘記我了。”
　　“豈可事事依靠他人呢，若是你自己想要離開，又何必等别人來拯救你？”
　　周若若定定地看着項顧，半響，道：“你說得對，或許我並不是想要去浪跡天涯，我只是想要跟他一起罷了。”
　　她拿起酒杯，一飲而尽，大笑：“可惜，可惜，真是可惜。”
　　“可惜什麼？”項顧疑惑。
　　“你可相信緣分天定這種事？”周若若轉移了話題。
　　“不相信，”項顧燦爛一笑，極為張狂，“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所愛的人也必須是由我自己來選擇。”
　　“好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周若若倒了一杯酒，“但我知道緣分這種事物是真的存在的。就像，有些人，或許你只是跟她第一次見面。但見面的一瞬間，你就會覺得好像他是如此熟悉的存在，像是刻骨銘心的記憶，与众不同。”
　　周若若定定地看着他，他一怔，像是入魔了似的看着她。恍惚間時光流轉，那風花那雪月飄落一地，周圍一片混沌，他的眼中只剩她那清冽的眼神，那種那一言喻的騷動從他的四肢百骸中湧出，讓人無法自拔。
　　“咦，你們好像聊得很投契嘛。”倩兒公主捧着糖水走了回來，笑眯眯的。
　　這時項顧才恍如梦醒，迎向倩兒的笑臉也帶了些許不自然。他接過糖水，摸摸倩兒的頭：“你不是最喜歡的嗎？這碗最大的就分給你吧。”
　　他回頭一看，周若若那半合的眸子裏尽是繁華褪尽的滿心疲憊。而下一秒，周若若就猛地睜開眼睛，雙眸帶着奕奕神采，笑道：“真是差點就忘記了呢，我下午還約了别人，先走一步了。倩兒我下次再來看你吧。”
　　那身姿從容，絲毫看不出任何破綻。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何等窘迫的落荒而逃。明知所愛已經不再，卻不肯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