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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拐带柳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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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九王爷苍澜,竟上了朝,还向帝君讨了个御史巡案来当。这等奇事,比起六月飞雪,八月桃香更是稀罕得紧。
柳相权自然是乐见其成的,回了府便同夫人谈起这事儿,说是宰相府的晦气日子终究是到了头了。谁知刚奉上的茶水还未凉,便有人来报,九王爷又来相府到访了。
相爷很是疑惑,这苍澜明日便要启程离京,怎么今儿个还能有兴致来他宰相府?挥手让通报之人将他请进来,嘴里还嘀咕着,有些不悦,“我倒要看看这九王爷还能使出什么伎俩。”
苍澜摇着描金扇,踱着步子入了前厅 ,见着相爷,描金扇子一收,向着宰相大人作了个揖,“本王在相府叨扰多日,在此先谢过相爷、夫人。今日来此,是特特来向相爷、夫人及柳公子拜别的。”
柳宰相捋了捋已然有些花白的长须,道:“王爷昨日才向老臣告辞回府,怎么今儿个又来了?”
“礼多人不怪,何况这些日子本王与柳公子朝夕相对,现下要走了,难免有些不舍。还望相爷成全,让本王与柳公子道个别,寒暄几句。”
柳宰相与夫人对望一眼,见夫人颔了首,心里念着今后也见不着苍澜这个纨绔王爷了,终是允下了。
桃夭院书房中,夜歌手里握着狼毫,提笔而书,落在纸上的墨迹,却是有些凌乱。在一旁磨墨的景言见自家公子有些晃神,小心唤了声:“公子?”
夜歌像是未曾闻见似的,笔锋一收,看着龙腾蛇走的字迹,一把将宣纸给揉了。
昨儿个苍澜忽然撂下那句话便走了,惹得夜歌心里有些烦乱,似乎已习惯了有人缠在自己身边,时而恬着脸唤他“先生”,时而又说些不着边际的言语,还有那日花灯会之游,恐怕自己是一辈子都没那个胆敢如此胡来的。而他……他却带着自个儿这么干了……想到这儿,夜歌心里更是闷得慌,连连叹了几声,也不知又在叹些什么。
景言见夜歌也没有写字的心思了,停了手里的动作,从怀里掏出来一样物事,用缎子裹着,很是珍贵的模样。
打开一瞧,是苍澜那日赠予他的碧玉簪子。
摸了摸通体透亮的簪子,景言对那未曾准时冒出来的九王爷竟有些念想了,“公子,你说,这九王爷怎的突然就说不来了呢?”好端端的,追着他家公子追得恁紧,又突然说不来了,让他这个伺候着的侍童都有些不习惯了。
夜歌瞥到景言手里的簪子,也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劲儿,一把就将簪子抢了过去,语气有些燥了,“这簪子哪儿来的?”
景言还没见过自家公子这副模样,怯怯地看了眼夜歌,嗫嚅道:“是……是九王爷送的。”
“他送的……”整个人又一下子静下来了,仔细端详着碧玉簪子,神思不知飘去了哪儿。
一时间,整个书房都静了下来,景言不敢出声,望着发愣的夜歌,忽而就瞥见了一抹紫金色的身影入了书房。脸上立即笑意融融,刚想开口唤声“王爷”,苍澜却将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景言,你说……他要多久方可回京?”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戴着玉扳指的纤纤玉手覆上了他手里的簪子,那带着七分慵懒,三分无赖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柳公子觉着本王多久之后回来才合适?”
夜歌猛然起身后退了几步,忽然觉着手里的簪子有些烫手,将手背在身后,像是做错事被拆穿的稚童,脸上染着绯红,惊慌失措地望着那媚如妖孽的男子。
“公子手里拿的是什么?可否借本王瞧瞧?”魅人的嗓音带着蛊惑的味道,狭长的凤眼半寐着,滑过一丝狡黠。
景言手里端着茶盅,恭敬地奉与苍澜,笑道:“回王爷,是您送……”
“景言!”未等景言说完,夜歌立马扑了过去,双手捂上他的嘴,却暴露了手里的碧玉簪子。
察觉到了自个儿做的蠢事,夜歌脸上的红意更甚,恨不能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放在景言脸上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直把还端着茶盅的景言弄得很是狼狈。
苍澜忍不住笑出声来,瘦削的身子发着颤。
夜歌慌忙将簪子塞到景言怀里,背转过身子,一开口,便是磕磕绊绊的,“王……王爷怎的又来了?不是说不会……不会再来这桃夭院了么?”
苍澜欺近他纤薄的身子,将下颚抵在他瘦弱的肩上,吐气如兰,“柳公子不愿本王来么?”
“并无此意。”
“那……柳公子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是怨了,还是恼了?”
一双捧着茶盅的手突然横亘在苍澜面前,笑得有些谄媚:“王爷喝茶!”
苍澜松开夜歌,接过景言递至眼前的茶盅,饮了一口,顿时齿颊留香。
“茶是好茶,不过,本王今日不是为了与公子闲聊才来叨扰的。”
“那是为何?”
感受到两道极不友善的视线,苍澜扭过头去,见景言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便扬手将他打发了出去。景言虽不甘愿,也不敢违逆了这九王爷的意思。
等房里只剩了两人,苍澜这才开口道:“本王是来向公子辞行的。”手里的描金扇刷的一下便给摊开了,“这扇面只有山水未免单调了些,公子何不题个字?也好让本王日后能留个念想。”
这话说得难免有些凄凉,引得夜歌心里也有些涩然,接过扇子置于桌案上,拾起一旁的狼毫,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脑中忽然闪过些词句,手起笔落,等回过神时,夜歌才明白过来自个儿写了些什么,忙挡在书案前,妄想挡住苍澜的视线。
苍澜一把将夜歌拥入怀里,大手按着他的脑袋紧靠在宽阔的胸前,轻而易举便瞧见了那扇面上的字眼。凤眼一弯,朗声念了出来:“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瑞雪,只影向谁去?”
“本王只不过是离开几日,柳公子便想生死相许了?”
夜歌给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就连口音都变了味儿:“伏……伏说!”
苍澜松开夜歌,见扇子上的墨迹干了,便收了起来。看着夜歌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那你说说,本王‘伏说’了些什么?难道这首词的上阕不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云云?还是……本王记错了?”
“你……你……”
“我……我……我应是未曾记错。”
夜歌给气得一句话噎在喉头,却挤不出半个字来。一甩衣袖,又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苍澜见夜歌生出的怒气不小,便拱手在他身后作了个揖,“这辞也告了,公子现下也是一副不愿再见着本王的模样,那……本王便就此拜别。”
不知怎么,夜歌觉着腿脚有想去追的冲动,却硬是给自个儿制住了。不用再被缠着,不用像防盗贼似的防他不规矩的动作,不用……这以后,便又能回到从前的日子了。
从前?夜歌细细回味着从前,脑海里掠过的不是萃绿江的山水,便是桃夭院的凄清。对了,他差点儿忘了,几个月前,他还到过一次龙华寺。这……便是他要过的日子么?
回想起与苍澜相处的那些日子,虽是有些烦厌,但哪日不是多彩多姿的?桃夭院也比往常热闹了些,就连自个儿那淡如平镜的性子,也给激出了些变化来。
一转身,早已不见了苍澜的身影,挽留的言语就这么咽了下去,徒留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知柳家公子是想做燕雀,还是鸿鹄?”
苍澜从一旁走了出来,立在门前,对着夜歌摇了摇手中的描金扇,笑道:“本王讨得一份御史巡案的要职,也不知柳家公子是否有这游历天下的兴致?”
夜歌眼中顿时有了神采,但想到自己那位居宰相的爹爹,眼神一下子又黯淡了下去。
苍澜见此,问道:“怎么?公子不愿与本王同行?”
“只怕……我爹是不会允准的。”
“愿与不愿,全凭公子自个儿的意念。公子若坚定自己所选,就算是刀山火海拦在前头,也是抵挡不住的。若公子已然觉着此事难成,就算前头摆着的是一条康庄大道,亦是枉然。”
夜歌听了,内心激荡不已,随着苍澜去了前厅,恳请双亲允准自个儿同行。
宰相大人自然是不准的,相府夫人也是一番苦口婆心,不外乎是担心夜歌的身子云云,夜歌却很是执拗,突然就给双亲跪下了。夫人心里一软,想开口劝劝相爷,可见老的也是一副决绝的模样,这话便不知该怎么说了。
静默了一会儿,夜歌突然轻启唇瓣,那轻软的声音带了些幽怨,“爹,您也是知道孩儿这身子的,恐怕……”
宰相大人猛地一击茶几,怒道:“住口!”
夜歌却像是铁了心般继续说道:“孩儿一生庸碌无为,这破败的身子,也难再有什么作为。只是连月昊的河山都未曾领略一番,若哪天孩儿真的去了,也定是不能瞑目的!”
“你……”柳相权单手指着夜歌,却是再难吐出一个字来。又看向立在一旁的苍澜,恍然了悟,“好个九王爷,好个苍澜!你打从向帝君讨要那职位时便算计好了!我柳相权上辈子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这辈子要还在自家儿子身上!”
苍澜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心下却因为夜歌那番话一阵不安,那话说的像是……他随时会去阎王爷那儿喝茶似的。
“爹,孩儿不孝。若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也断然不会懊悔,只是不能为两老尽孝。若是留在这有如牢笼般的相府,即使能苟且多活上几年,也不过是得个抑郁而终的结果罢了。”
“抑郁而终……”柳相权有些苦涩,对着儿子千般呵护,万般宠爱,原来给予他的,竟不过是这四个字!
苍澜心里有了些悔意,想开口劝夜歌留下,那坚毅的神情却又让他心生不忍,到了嘴边的话又给改了口:“本王会带上御医同行。”
夫人还想相劝,柳相权抬手,示意她无须多言。将夜歌扶起,细细看着那张倾城倾国的姿容,像是这一别便再也无法相见似的。
“若你真如此想去,那便去吧。将景言带上,也好有个人照应。”
夜歌对着相爷又是一阵三跪九叩,回桃夭院收拾了包袱,便领着景言随苍澜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