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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病发·竹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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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卯时,云殊就叩响了离殇的房门。里头传来发闷的声响,像是隐忍着的怒气即将要爆发似的压抑,“出了什么事?”
“回将军,他病了。”
“病了?”起身批了红色的外衫,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是云殊那双无悲无喜的杏眼,“怎么就病了?”
“属下不知。今早撩开纱帐时就昏死了过去,全身冒着汗。”
俊眉紧了紧,越过云殊往夜歌的厢房走去。
里头很静,撩开纱帐时,夜歌正揪着身下的褥子,厚厚的一床被子已被弃在了另一头,疼痛使得他的五官快拧到了一块儿,额上不断滴落着汗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儿。
探了探额头,却是格外地烫手。命云殊去找了镇上最好的大夫,又让小二送了些冷水进房。一把抱起夜歌,才发觉他轻得吓人,也不脱了他的衣裳,就连着里衣扔进了凉水里。
夜歌浸在水里,没觉着舒服,却是抖得越发厉害了。他又将他从水里抱了出来,却不知该把他放下还是就这么搂着。
夜歌觉得浑身发热,双手胡乱挥着,触到了一丝清凉——那是他的脸。贪婪的手就顺着那俊脸往下,像是不要命了般搂住了他的颈子,又觉得仍是不足,手还想往下探,却给一把握住了。
挣扎了许久,也没挣脱,只在手上印了些红痕,觉得身上热得难受,那唯一的清凉又够不着,急了,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主子,大夫到了。”
话音未落,一苍颜鹤发的老者便给推入了门内,一脸的惊恐,脖子上那五个指印可是扎眼得很。等见着了屋子里的情景,更是惊恐万分,堵在门口,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云殊一掌将大夫给推了进去,老人踉跄几步,到了红衣男子跟前,也不敢抬头,就望着湿漉漉的地上,身子还不停打着哆嗦,“小……小的……给……给您看病来了……”
见着自家主子怀里搂着一个男人,那双杏眼顿时又暗了几分,杀气霎时就凝重起来,像是要将夜歌千刀万剐似的。察觉到主子在看着自个儿,周身的气一下子又散了,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将门阖上后,守在了一旁。
红衣男子睐了眼矮了自个儿半截还哈着腰的老大夫,将怀里湿漉漉的人儿放到了床上,回身对着大夫说道:“给他瞧瞧。”
老大夫连连应下,一触上那手,就觉着烫得吓人,细细把了脉,更是惊得脸色煞白,回话时声音都是抖着的,“是……是中了毒……还……还是剧毒!”
凤眼冷了几分,“中的是什么毒?”
“小的……小的不知……”
“没用的东西!”声音像是透过千年寒冰发出来的,字字都能将人冻上几尺厚。
老大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听这位爷的口气,今儿个这条老命算是保不住了。可怜他家里媳妇刚怀了孙子,还有三月便可足月,他怕是看不上那未出世的小孙子一眼了。还有他那老伴儿……
“主子,人是城里的,还是最出名的大夫,要是杀了他,怕是会透露身份。”漠然的语气,却句句在理,让还在想着身后事的老人猛然就回了神。
薄唇抿了半天,才从喉咙里头挤出几个字来,“送回去。”
“是,主子。”
还不等云殊来拉,老大夫立马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药箱都没带上,急急往外跑去,那脚力,恐怕能及得上二十来岁的壮小伙。
“云殊,大夫不用送了,去我房里将那瓶百花蜜取来。”
“主子,那百花蜜可是您炼了十年才得了这么一瓶,平时连您自个儿都舍不得用,真要给这小子吃了?”杏眼里满是不解,近来主子的行径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先前是让他去客栈给那人下梦魂香,今儿个他自己中了毒,主子却是要拿那珍贵的百花蜜来给他解。
凤眼里凝了冰霜,用着未曾有过的冰冷调子,对着云殊说道:“叫你去便去,说这么多话做什么?当初买你的时候,你可是乖得很,半句废话都不曾说过。”
云殊很是不甘,却又不能逆了主子的意思。转身的时候,浑身发着颤,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没将力道收住,锋利的指甲便在掌心刻出几道血痕来。
将白玉瓶取了来,递给自家主子,又退到了一旁。
红衣男子本想将他的嘴打开,可夜歌太不安分,一触到他的手便使劲拉着不放。他便一把扣住了他一双手,将百花蜜往口中一倒,倾下身子,覆上了那惨淡的薄唇。
夜歌只觉得身上的火一下子就给泄了,嘴里的东西比起上回喝的还更香甜。是竹阳么?苍澜又请了竹阳来给他医病?硬是将沉重的眼皮给撑了开来,眼前是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俊脸,面上扬起一抹甜笑,只唤了一声“苍澜”便累得睡了过去。
本是有些柔和的俊脸一僵,身形颤了颤,直直起了身,将白玉瓶盖上,递给了云殊。
“出去。”
“主子,今儿个不是十五,云殊怕您又躁了。”
“出去!”凌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云殊不再言语,捧着白玉瓶向着红衣男子躬了身子,便退了出去。
魅惑的眸子望着床榻上安然的睡颜,周身的戾气顿时就散了,修长的指将黏在颊畔的发丝拾起,置于耳后,脸上是十几年来未曾有过的柔和。
“虽然你不是她,可是这身湖蓝色的衣裳,可真是像极了她。”伴着低沉的嗓音,脑海里又隐约现出一个身着湖蓝色衣裳,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面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澄澈得让人忍不住升起一种渴望。那是他活了二十一年来,困顿在黑暗之中唯一见着的一点儿光亮。
还记得那夜的花灯会,他在莲花灯上一眼就看到了男扮女装的他,还以为是那小女孩长大了。等他到了慕阳,才发现他原来是男儿身,心下不免失望。身子里就多了一股无名火,一时义气,让云殊去下了药。就是不知,那小女孩现下是否已嫁为人妇,抑或仍待字闺中?
就这么胡乱想着,他陪在夜歌身旁,直至第二日天明。
夜歌醒来时,那红衣男子仍望着他,如此专注,如此情深,却又像是透过他的眼在望着另一个人。
两人沉默了许久,只是眼对着眼。凤眼忽而就恢复了往日的阴寒,面色也冷了许多,从床上起了身,对着夜歌说道:“还不快起来。”
琥珀色的眸子无辜地眨了几下,还有些怔愣,回了个“好”,才撑起身子从床上挪了下来。
红衣男子命小二送了热水进来,沐浴过后,一旁放置的,仍是一身湖蓝色的衣裳。虽是觉着有些奇怪,但还是穿上了。
等从屏风后出来,又给他按在了铜镜前,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枝银簪,祥云式的簪尾,极简却又不失大方。边给他挽发边说:“这簪子以后随身带着。”语气仍是冷硬的。
夜歌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微微颔了首,对这男子的那些举止还真是有些猜将不着,总觉着这人有些喜怒无常,身份又神秘得很,一会儿黎国郡王,一会儿南苑将军的,就是不知他姓甚名谁。也不敢随意开口问,怕又不知哪里惹恼了他,便会像那位叫“云殊”的男子一般死命瞪着他。
“随我出去,云殊该是将包袱收拾好了。”
“现下就走么?”
“现下就走。”说完,先行而去。
夜歌跟在后头,才刚出门就觉着背后阵阵发凉。云殊正拿那双水灵的杏眼瞪着他,一动不动,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窟窿似的。
“还不快走?已拖延了一日,是想何年何月赶到南苑?”两人与他已有了一段距离。
云殊收回了眼,对着红衣男子简单回了个“是”,拉着夜歌赶了上去。
等到了楼下,云殊去柜台那儿付房钱,夜歌则与红衣男子立在一旁候着。
客栈里很是热闹,人来人往,打尖儿的,住店的,小二招呼起来可是一点儿都不马虎。见又有一位大爷进来,一身的白缎子,像是个有钱的主,那张脸笑得更像是开了花似的,忙迎上去,殷勤非常,“这位爷,打尖儿还是住店?小店的菜可都是出了名的香,厢房也是出了名的舒坦。”
“那就替我去开一间房,天字号的,向南。”风轻云淡的声音,像是万儿八年前就合该是这调子。
夜歌心里猛地一震,忽而就拉住了红衣男子的衣袂,急忙唤道:“在这儿吃些再走,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