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弄》绿苜

3、3 如果说王显

　　如果说王显祖此次探病一门心思只为了笼络黎谨，所有的好话和迁就也只是手段之一，那么只有一句话是完全出自真心：他的确是代替金振来看他的。
　　偏偏黎谨听进去了全部的甜言蜜语，忽略了最开始这句。
　　要不怎么说金大导演别扭呢？车都开到了医院外，又迟迟不肯移动尊驾，王显祖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才主动提出要进去看看黎谨，不用明说也就是代劳了。
　　王显祖不愧是金导多年的老朋友，事无巨细样样做得合他心意，这其中奥秘外人参不透，想巴结导演的人于是纷纷地讨好王显祖。老头在他身边是个十足分量的人物。
　　只是这次，就连这位分量级人物也被吼了，谁叫他碰上的是黎谨。
　　外头是零下七度的天气，黎谨单薄的大衣里面只有一件连领口都皱巴巴的衬衫，刘海随便乱翘着，两眼下面阴影严重，一副大病未愈外加几夜没合眼的憔悴样，再怎么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赶他下车。
　　身上刺鼻的酒精味倒是真的，金振差点就想开窗灌冷风，考虑到他也许烧还未退，只能先忍着。
　　哪知病人比他更激动，“你你、你……”黎谨以他当下沉重的脑袋很难接受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
　　两人不得已并排坐着，金振皱眉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王老头车上！？”一句话终于完整了，想了想又觉得受了委屈，立马补充：“我在医院躺了一整天身上能没味道吗？你躺进去试试！”
　　忍气吞声、不计较面子什么的说起来容易，一见金振那张高高在上的臭脸他就忍不住要反驳几句。王显祖向后朝他瞪了一眼，意义明显，黎谨装作没看见。
　　“谁跟你说这是他的车？”对于黎谨的没大没小金振也领教了七七八八，若是放在别人他早就丢下不管了，念在黎谨是个病号以及玉青伶这个角色，他好歹把火气压了下去。
　　黎谨又懵了，他看向王显祖，老头却不睬他了。
　　“他到底在耍什么猴戏？”金振问的是王显祖，直接无视黎谨又一副即将爆发的表情。
　　“我看他不愿意住院，又不愿意回家，就先把他带来了车上，总不能见他冻死街头吧。”王显祖显然也为黎谨刚刚的顶撞而不高兴，病房苦口婆心的那番“教导”居然这么快就白费了，他决定短时间内不再去管他。
　　“不愿意住院不愿意回家？”金振重复这番话的同时又朝黎谨看了一眼，狼狈成那样，哪还有一点黎家大公子的样子，终于问他道：“你准备在我车上过一晚？”
　　本来几欲脱口而出“谁稀罕你的车”，想想还是忍住了，“你只要……送我到旅馆就行了。”努力放下自尊，就这点要求并不算什么。也许是车内太闷，黎谨觉得胸腔被堵得难受，呕吐的感觉越来越鲜明，想必是药物后遗症。
　　金振看他气势减了大半，一张脸越埋越低，说出来的话又叫人摸不着头脑，怕他把脑子烧坏了，于是对着王显祖：“你打个电话给他家里，叫他们来接人。”
　　“不要，不要！”黎谨一把抓住金振的手臂，事到如今只有坦白了，“我爸一定会让我住院，我没事的，只要休息一晚，明早就能回片场了。所以，不要让我爸知道，我不想他插手我的事。”
　　金振想起昨天自己在片场说过的话，其实照他这个情况再宽限他两天也无妨，看来黎谨的确看重玉青伶这个角色，而且他口口声声不要他爹的插手，这与金振映象中那个纨绔子弟的形象又相去甚远。
　　没等金振开口，黎谨又说道：“你要是真的通知我爸，我就向他告状，说你在摄影棚有意刁难我，还虐待我到昏倒，看看他到时听谁的话。”
　　好不容易升起的好感瞬间又被消灭殆尽。
　　“你是白痴吗！？别以为带病拍戏什么的就能弥补你先天缺失的演绎细胞！我只欣赏有才华的人，而不是头脑简单的拼命三郎！”金振再次确认了此人的确朽木不可雕，一再对他抱有希望的自己简直是疯了。
　　黎谨不吃硬，被他这么一骂病痛什么的先抛到了一边，“难道我有说错吗？你对别的演员从来都是好言好语，就只针对我一个，你故意叫我对着一条椅子演戏好让我当众出丑，这不是刁难、不是虐待是什么？”
　　黎谨本意不过是要阻止金振给家里打电话，哪知金振听不得这些词，让他给一骂索性就顺水推舟反驳了回去。到后来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确是受了委屈，再加上胸口还难受着，眼泪不听使唤地就滚了出来。
　　这情形还得有王显祖出来调合，这两人天生三句话凑不到一块儿，没他个中间人还真不行。黎谨一哭他也就什么都计较不得了，上了年纪的人毕竟是心软的。
　　“阿金，我看就先把他带到你家，照料就由我来负责，这样方便些。”王显祖在影片拍摄期间一直借住在金振租用的房子里，离摄影棚近，两人也好随时就剧本进行一些讨论。接黎谨过去是暂时之计，再怎么说他也是黎长启唯一的儿子，让他带病一个人住旅馆总归说不过去，出了事情谁也承担不起责任。
　　金振看王显祖一心维护黎谨的样子，又有了一种强烈的自己正欺负一个孩子的感觉。说起来他今年已经三十九接近四十了，而黎谨不过二十岁，论辈分足以当其父辈，现在看他哭哭啼啼不免就觉得自己说得过分了点，只是嘴上是决不愿表现出来的，“我没有多余的客房给他睡，你看着办！”
　　王显祖知道这是已经默许了。
　　短暂沉默之际，黎谨的肚子自发地“咕——”一声响，打断了他即将说出口的话。
　　三个人，包括一直毫无存在感的司机也透过后视镜一同看向他。
　　黎谨习惯性地咬住了下唇，水汪汪的眼睛慢慢地转向窗外，羞耻代替了愤怒，他忘了刚刚一瞬间想说的某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