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弄》绿苜

2、2 黎谨这一烧

　　黎谨这一烧就是三十九度半，单人病房躺了大半天，烧是退了，整个人仍然轻飘飘的，落地不稳。
　　黎家老小都来了，病房围得水泄不通，小报记者挤进去都难，警卫都不用了。
　　“你说你好好的拍个戏吧，怎么就弄得进了医院呢？你爷爷被你吓得不轻啊。”黎长启看着刚刚清醒的儿子，这一家之主的脸浑圆泛亮，与黎谨完全不是一个规格，倒是眼角眉梢有着五六分相似，黎老对待下属严厉苛刻，只有对着唯一的骨肉才显露出真性情：“你在这儿好好躺几天，剧组那边我派人去说，没事的。”
　　“几天？我不过稍微感个冒，今晚就能回家了，明天一早还要赶片场，要不然……”他本想说金振意欲换掉他的事，只是这事一旦有了他爹出马，他在金振面前就更抬不起头来了，别人在背后会怎么说他已经是可想而知，随即改口道：“爷爷他怎么样了？我要回家看看他。”
　　“放心，你一醒一通电话就打回去了，他老人家正在赶来。”
　　“啊？”这下黎谨昏昏沉沉的头脑又清醒了大半，也看清了病房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亲戚朋友，“这算什么阵势？叫大家都回去……”
　　“你给我安分点！”黎老终于按耐不住了，“你以为当场昏倒是小事啊？现在不只有发烧，医院还查出了低血糖，多半是你不注重饮食引起的，现在要留院观察几天，你还闹什么别扭。”
　　“那也不用……”
　　“大家都担心你，现在看你醒了也就要回去了。”
　　父亲执意要让他呆在医院，他又不能把片场的具体情况跟父亲明说，只得暂且装腔作势应付下亲朋好友。一切，还要等到天黑再说。
　　挑来挑去没有合适人选，手机通讯录翻来覆去地看，每个人都跟他爹有所往来。要出院就得有个人来签字，不在天明之前赶到片场他前面的苦就都白受了。
　　金振看低他就是因了他爹这层关系，他要证明给那不可一世的家伙看看，他不靠家里同样能够博得喝彩。现在受金振牵制是忍一时之辱，他就是借他金导的国际名声平步青云，将来才有可能踩在他头顶。
　　病房门被突兀地推开，黎谨吓了一大跳，随即认出来人是金振身边的老头儿。
　　“我怕你已经睡了，就没敲门，免得打扰。”王显祖搁置好一束紫罗兰，随而在病床边坐了下来，他为人亲切，与金振大不一样，“金导让我代替他来看看你。”
　　“他才不会那么好心。”黎谨不动声色地，将手机藏到枕头里侧，整个人也重新钻进被子里躺好，还故意拉高被子，干干地咳嗽几声。
　　他人是在他们片场倒下的，不管怎样，总要借这次机会让他们有点负罪感才行。想到这里，他又稍稍皱了皱眉心，整张脸往被子里缩进了几分。
　　这一招看来惯用，他听到姓王的老头叹了口气，说道：“阿金为人是严肃了点，但是你也要体谅他的苦衷，他肩负的压力是我们常人无法体会的……”
　　黎谨哪里听得进王显祖一味地替金振说好话，打断道：“这些话也是他让你代他说的？”
　　“这是我个人对你说的实话，听不听得进是你的事，但是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导演以及剧组还是看重你的。”
　　这句话黎谨自然爱听，他从被子里钻出来一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王显祖，见老头一脸真诚，反而对自己耍的一点装病小计俩而感到羞愧，“那，那金振不是还说要换掉我？”他的这句话倒不是敷衍，从头到尾怕的就是金振的一句“换人”，如今听王显祖所说，自己的身价仿佛瞬间提高了。也许，金振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吧，他想。
　　“导演那说的还不是气话么，整个剧组也就你会把他的气话当真，你就忍一下又何妨呢？导演毕竟是导演，他骂你几句你就急得乱翘辫子，那怎么处得下去嘛。”王显祖说的是安慰话，却也是一半实话，他不像金振那样敢说敢做不计较后果，他懂得权衡最大乃至微小的利弊，做电影也是做生意，黎长启的投资对于剧组至关重要，利用好这个黎谨就万无一失，反之就必须要补一个很大的漏洞，这对他这个合伙人来说无疑是更大的麻烦。
　　黎谨不吭声了，听王老头讲的也有道理，他自己也想过要忍一时之辱，不然就不会有片场昏倒这一出了。或许这个人可以帮他一把，事到如今装病也没什么意义了，逞一时心里之快还不如早些离开医院来得重要，想到这里试探性地问道：“我请一天假不要紧吗？明天不赶过去的话……”
　　“这个你放心，导演那边我给你说几句就成了，他不是你想的那么不通情理，很多话也就逞逞口舌之快。”王显祖几乎能确定黎谨已经被他说动了。
　　言下之意是不用赶场也可以了，不过黎谨不准备放弃原定计划，金振那么瞧不起他，他要是一直处于被动地位，对方还真把他当成温室里的花花草草了。
　　于是下定决心，郑重其事地钻出被窝，拿起一边的外套披在身上，手机放进口袋，一边穿鞋一边轻声地：“待会儿有人问的话，你就说你是我干爹。”
　　“你在说什……”
　　“快点啦，我懒得跟你解释。”
　　黎谨拉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王显祖，也不管什么仪态规矩，一路脚下轻飘飘地离开了医院。
　　毕竟是大烧刚退的人，一出门给冷风一吹就激得手脚乱颤，使不上力。
　　“你在搞什么把戏？”想到他刚刚还一副病得快死的样子，王显祖终于发现自己被耍了，“要出院为什么不联系你家人？你爸人呢？”
　　“别问了行不行，我头痛！”黎谨拉紧了上衣领子，脑袋里像有东西在敲，一下一下弄得他心烦意乱，“我不想回家，总之你能不能先送我到旅馆……”
　　王显祖看他整个人都没站稳，脾气倒是一如既往地倔，想狠狠心叫几个人拖他回病房，又怕他闹出更多的问题，只得先依着他。
　　医院正门不远停着一辆私家车，司机早早地就等候在一旁。
　　“你还有私人司机啊。”看不出一个老头子还这么奢侈，黎谨这样想着，王显祖并没回他的话。
　　“你的车比我爸那辆好看……”黎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快些得到暖气，“我要门前有两棵大圣诞树的那家旅馆，你认不认识啊？”
　　王显祖仍然没睬他。
　　司机给他开了后车门，一骨碌钻了进去，暖和得不得了，几乎就来了睡意。
　　只是，到底哪里不对劲？
　　“谁让你把这家伙带上来的？一股药水味，臭死了！”分明是那个让人深恶痛绝的人的声音。
　　黎谨像见了鬼似地睁大眼睛，睡意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