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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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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除夕,从早晨开始,张玉堂就盘算着应该买什么东西过年,尽管是一个人,但年还是要过的。可是,他不愿意出去买东西,他怕遇到熟人和自己的学生,更怕回答熟人们提出的那些“你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啊?”,“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里啊?”的问题。他觉着,一些人有时过于热情,过于关心别人,关心的让人心烦。他想做一件十分为难的事情,犹豫着、拖延着,从上午拖到下午,太阳已经不高了,在不出去就可能没有卖东西的了。他这才走出校门,溜着街道的边儿,匆匆地跑到市场上,匆匆地买了几样熟菜,又匆匆地到顺路的一个商店里,匆匆买了两瓶孔府宴,慌慌张张地回到学校。一路上没有遇到熟人,他揪着的心才放下了。他回到办公室,常常地舒了一口气,打扫了一下办公室内的卫生,准备过年。
晚上,门岗上的老师傅也回家过年了,学校里再没有其他人了,大大的校园显得更加空旷。校园里有不少柏树、塔松,满院子的树木黑漆漆的,一阵风吹来,“刷刷”作响,像有人在走过,有些阴森怕人。张玉堂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关好门,拉亮了办公室内的所有日光灯,把办公室照得如同白天。他在桌子上摆上买来的那几样菜,用平时喝水的大杯子,倒上满满的一大盖杯酒。他坐在那里,面对着空荡荡的一切,心中有一些伤感。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猛地喝了一口酒,感觉酒是又苦又辣,不是原来那种醇香的味道。他使使劲,把酒强咽了下去,他感到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疼,眼泪也流了出来,而心中有一种十分悲凉孤独的感觉。
办公室的外边,是一条大道。窗外,不时地有一群群人大声地说笑着走过。他们的欢声笑语里充满了幸福和快乐,但这却更加重了张玉堂的凄凉和悲伤的感觉。远处近处,不时传来一阵阵鞭炮声,到处都充斥着一种浓浓的过年气氛。年,是一个团聚的日子,可张玉堂却孤零零地呆在这里。一个人远在他乡异地,在这团聚的日子里,张玉堂心中那种孤独的感觉越来越浓了。他觉着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喝酒的心情了,但他却又要强迫自己去喝,他将杯中的酒一口口强咽下去,他要麻醉自己,否则,他不知应该干什么,应该怎样度过这个除夕之夜。酒是越喝越苦,越喝越辣,辣得他不停地淌眼泪。而在泪眼婆娑中,小时候在老家过春节的情景,又一幕幕地快速地在眼前闪过,除夕,贴对联、贴过门钱、贴年画,上坟。吃过晚饭,一家人围在大炕上,有说有笑地包饺子。夜里,两三点钟,母亲就早早起来了煮饺子,吃过饺子,穿上新棉袄、新棉裤,就同同姓同辈的伙伴们一起,走东家、串西家地给长辈们拜年,兜里装满了各家给的糖块、花生、瓜子,嬉笑着、打闹着,年年如此。而现在,却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他十分伤感。理智告诉他,酒是不能再继续喝下去了,再喝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他可能又会失去理智变得疯狂起来,不知又会干出些什么事情来,过去,他曾在酒后做过不少荒唐的事,醒来后痛苦万分,后悔的只想死去。他告诫自己,不能那样,他把杯子里的酒全倒在了地下,也没有吃东西,就和衣躺在了椅子上。不知过了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阵阵震耳的鞭炮声将他惊醒,他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光亮,看看表,整整是夜里十二点。宿舍里的鞭炮声响成了一团,这是人们在迎接新年的到来。小时候过年时,每当村里响起鞭炮声,他就睡不着了,一遍遍催促着家中的大人起来。窗外的鞭炮一直响个不停,他实在也睡不着了,但又不想干任何的事情,就躺在椅子上胡思乱想,想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事情,想自己的过去,也想自己的未来,想自己以后应该怎么办。他反反复复地问自己,难道就这样孤孤单单地过一生吗?这样的日子,在平日里还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但在节日里,却感到自己实在是太孤独了。他想了很多,直想的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也没有想出个头绪来。
天还没有亮,但大街上,来来往往拜年的人已经是络绎不绝了。大街上人们的笑声、说话声接连不断。人们在互相打着招呼,相互说着祝愿祝福的话,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大笑声。张玉堂在心中想,看来他们都十分幸福,没有丝毫的烦恼。但幸福只是他们的,与自己却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心中只有痛苦。听到他们欢快的笑声,他既嫉妒又有些憎恨他们。
天已经大亮了,宿舍里来往的行人也更多了。学校的大铁门也“吱扭扭”地敞开了。以前,听家在矿上的老师们说,每年春节,老师们都要到学校来,互相拜年。张玉堂不想让老师们知道他在这里过年,自然,他也更不想去向其他老师们拜年。他仍是躺在椅子上,不想起来也不愿起来。校园里也想起了老师们相互拜年的问候声,张玉堂的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他想自己该如何度过这一天,度过这个该死的春节,该到什么地方去度过这一天。他实在不想见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幅可怜兮兮、如同丧家之狗的样子,不想回答那些让他心烦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校园里安静下来了,他想,这些拜年的老师已经走了。忽然,他听到外边想起了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他既有些吃惊又有些纳闷,是谁来敲他的门了。他知道,学校里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在这里过春节,即使他们有人知道了,也不一定会来看他。
他有些狐疑地、不太情愿地站起来,轻轻地走到门口,敞开一道门缝向外一看,心脏一阵“咚咚”直跳,是莹儿。他一下敞开了门,莹儿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头上戴着一个红色的绒帽,绒帽的红色映衬着她那红红的脸颊,显得她更加靓丽动人。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激动与兴奋。她呼吸十分急促,嘴中不时地向外喷出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她的背上有一个大大的黄色帆布包,帆布包带深深地勒进她的衣服里。她走进屋里,不说话,只是对着还在发呆的张玉堂笑着。
张玉堂既诧异又兴奋地问:“你怎么不在家过春节?大冷的天,你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这么远的路,你是怎么来的?”他语无伦次,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莹儿等他问完了,把头一扬,微微笑着说:“我给你送饺子来了,我自然是骑自行车来的。”
说着,她打开包,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里装着大半袋饺子。
她又说:“这都是我自己包的。”
张玉堂感激地望着莹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紧紧地盯着她。或许莹儿被张玉堂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更红了,她一边低下头一遍轻轻地对他说:“你赶快烧水煮饺子吧,不要再问了。这是我第一次包饺子,可能包得不结实,一会儿就都粘在一起了。”
他把水饺倒在一个盆里,果然大部分水饺都已粘在了一块儿,分都分不开了。
莹儿看着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低下头,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些炸鱼、炸肉、炸耦合之类的东西,笑着告诉张玉堂,这都是她从家里偷出来的。张玉堂用电炉子烧开了水,把黏在一起的水饺一齐地倒进了锅里。时间不长,水饺就熟了,煮成了一锅稠稠的粥。莹儿显得更难为情了,但张玉堂却吃得十分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