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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错在风中 十二点都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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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都过半了,办公室里才有人陆陆续续离开去用餐,一个个打着困倦的哈欠。
这几天,为了替一家公司做商业智能应用系统,A设计组全员加班,每人都严重缺乏睡眠。所幸经过几天的努力,整个系统都已经形成了,只需最后的测试了。
总设计师叶舟把轮椅往后一挪,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疲惫地合上了眼睛。他的脸颊苍白清瘦,乌黑浓密的头发显然有些时间没修剪了,略卷曲的发稍覆盖了整个额头,衬得脸色更加带点病容。只有鼻梁如小山丘挺拔耸立,不屈的修直曲线勾勒风骨。
“叶舟,我们去吃饭,帮你带个盒饭过来吧。”正要出门的同事热情地招呼他。
“好的,谢谢你。”叶舟睁开了眼睛,微笑着点点头,“麻烦你们,总是照顾我。”
“什么话,你这么厉害的总设计,我们巴不得用尽一切方法留住你呢。”几个同事笑着离开了。
叶舟对他们挥挥手,看着他们乘着电梯下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静静地凝视着旁边青葱的文竹和吊兰,仿佛可以听到它们的呼吸声。叶舟悄然地又打开了电脑,关闭了网络监控系统。然后换了代理服务器,开始登陆了一个外国服务器的邮箱。一条消息跳出来,“一百元。”
叶舟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
这封没头没脑的邮件似乎只是封垃圾邮件,他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有青鸟知道这封邮件的来源,和目的。因为他就是青鸟。
他公开的身份,是梵天数据系统有限公司的商业系统总设计师。聪明,博学,温良和善,深得同事的赞赏;还因为他双腿残疾,所以大家尤其喜爱和照顾行动不便的他。
而他秘密的身份,就是一直联络‘红狼’李珍怡的上线‘青鸟’。
他负责接收任务,发配任务给下线,并设计线路,考虑安全措施,确保他们完成任务后能全身而退。
他的才智,保证了这个黑吃黑的组织成功地活跃在S市的黑夜里。没有一个人会把残疾,却和善的总设计师叶舟,和凶残的杀手联系在一起。他的小心和谨慎保护着包括珍怡在内的其他组织同伴。
这份来历不明的邮件上附了条新闻链接,点击网页查看,大意讲的是某个读初中的孩子生病需要手术,但从保险公司得到的投保费用却被赌博的父亲拿走了。
门口传来了同事们归来的喧哗声,叶舟麻利地关闭了一切网页,重新开启系统,打开了网络监视。
五个小时以后,终于按时下班的叶舟,推着轮椅,缓缓离开了梵天数据系统有限公司。在停车场换坐上自己银色的奥迪A6L,保持着亲切温雅的笑容,和同事们一一告别。之后,他开车驶上了高架。
初秋的日头很短,六点钟开始黑了下来,黯淡昏黄一片。路上匆匆忙忙的都是有家可归,有方向可循的行人。叶舟开着车,缓缓地从川流不息的人群旁驶过。按照GPS的指示,他慢慢地朝西南方向开去,到达了一家小小的二乙医院。
叶舟把车停好后,换了一身事先准备好的病号服,然后坐着自己的轮椅,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慢慢转悠。他转了半个小时,查看好了地形。然后掏出了手机。
“如果你真的想要杀了你丈夫,拿回儿子的保险赔偿,就把你丈夫的名字和照片,还有一百元钱一起放到医院住院部小花园的西南角的长凳下。”
发完了短信,叶舟换回了SM卡,静静地继续推着轮椅转悠,一身病号服加轮椅的他,看起来像个正在康复的残疾人,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
天完全暗了下来,风吹乱了他浓密的黑发,遮盖了他苍白的脸和忧郁的目光。随风而起的树叶沙沙地传递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尘世间的一切都似乎可以随风而去,却偏偏沉淀下数不尽算不清的爱和恨。
叶舟心里有一点点的颤栗。他希望他看到的一切只是个玩笑,他希望今晚他毫无收获地离开这里,回家去睡个好觉。他希望,尽管有那么多因为钱和利益交错而生的罪恶,但普通的百姓人家,却可以清贫安分地过完一生。
他忘了他已经没有天真的资格了。
约一个小时后,一个苍老而憔悴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她神色慌张,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她尽管左顾右盼,怕人识破,却义无反顾地走到了西南角的长凳边。此时小花园里已经寂静无人。于是她飞快地把一张百元钞票和一张照片用一块小石子压到了长凳底下。之后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躲在树丛后的叶舟转了出来,敏捷地倒转了轮椅,飞快地推到长凳边,猫腰捡起了钱和照片,之后沿着另外一条小径离开了。
午夜十二点,已经上了床休息的珍怡接到了电话。
“有一个新的任务,你愿意接吗,红狼?”
珍怡坐了起来,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犹豫,“有什么特别的吗?”
电话里一声叹息和苦笑,“报酬,很低的。”
珍怡愣了愣,“那一定有特别的理由吧,我接。”
“好,我一会儿发给你任务详细。还有,我见到过你们公司新来的公子爷了。”
“欧旸?你怎么会遇到他?”珍怡很奇怪。
“哦,在偶然的场合下。因为之前我查过他的资料,所以认得他。”叶舟含糊其辞,暂时不想告诉她,每次任务后他都会去看看她。
“哦,那就是个自以为帅爆,特别爱对女同事放电的二货。“珍怡说。
电话那边呵呵地笑了,“还好吧,挺阳光的。而且,我还觉得他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地方,不过没什么接触,我暂时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哎,不要理睬他。公司里本来就没人理睬他,他成天闲着没事干,到处骚扰别人。”自从欧旸来了以后,珍怡的工作量都加倍了:一半是美娜闹腾的;还有一半是欧旸时不时来晃荡。
“哈哈,其实现在家境好,为人还算淳朴的男孩子,真的很少了。如果他确实是个好男人,你,可以考虑一下。当然,我会帮你再调查他的。”
珍怡听着他说话怪怪的,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有点婆妈起来了?”
“珍怡!”叶舟忽然叫了她的真名。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真名和真实生活情况,可是轻易不叫名字,只是代号,或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他们是为什么而共存的。
“珍怡,别忘了,你叫珍怡,你——需要真实的幸福的人生。”
珍怡沉默了:真实的,幸福的,人生?她还有资格拥有吗?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些不堪回首的片段;很多年了,她强忍着不再去追究过于残酷的细节,可是每一次听到一点点关于幸福的提示,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都会汹涌上来。
“青鸟,现在的我,很好,很坦然。别总这样怜惜我。”她挂断了电话,埋首到双掌中,让自己冷静一下。
被挂断电话的叶舟怔怔地听着断线的声音,无言暗叹。
她知道他怜惜她;可是她还是倔强地把脆弱收藏了起来。
这种倔强背后,其实就是一种绝望。
这种绝望,在几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知道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拔除。
叶舟拯救了她,带她入了这一行,却从此怀着深深的内疚:因为他带她离幸福快乐的彼岸越来越远,哪怕如今的她看起来如此坚强,他知道她内心深处,还是那个衣衫不整,愤怒而无力,无所依靠的打工小妹。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帮她解决了一切罪恶,她俯首在他残疾的双腿上放声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
叶舟感觉抽搐的痛,从腿上传来,透彻心扉。
十分钟后,珍怡的手机接收到了一张相片和相片背面的扫描。
扫描的歪歪扭扭的字体写道:
“我叫王桂兰。我丈夫叫李侨富。我们都是XX乡人,来S市打工的。我丈夫自从迷上了赌博,好吃懒做。一个星期前,我念初中的儿子在学校里出了事。学校投保的保险公司赔偿了三十万。可是我丈夫全部拿走了,不见人影。我必须三天内交够钱手术,不然我儿子就要终身残疾,还可能大面积感染没命。求你杀了我那个禽兽不如的丈夫,换回我儿子一条命。
出了任何事情我承担。报酬是我儿子保险赔偿的十分之一:只能这么多。其他的钱真的需要做手术用。”
珍怡看完短信,换好了衣服,用黑色的大风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无声无息地出了门。
依旧是深夜万籁俱寂的居民小区,连虫鸣都是偶尔的呓语,似乎也沉睡在甜梦中。她是有多么习惯这个夜景。可惜每次她穿越这样苍茫的夜色,却都会度过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珍怡不由自主地又抬头忘了忘夜空:今夜连星点都鲜见,浓厚的云层卷裹了一切,似乎往日温暖的星光也不待见她了。
她无奈地对着漆黑的夜空笑了笑:或许她的做法是不可原谅的;可这世上,为什么要有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人呢?这样让人悲愤的命运安排,难道只能承受,而不能改变吗?
这天傍晚,欧旸也是心事重重地在另外一家医院附近转悠了一会儿,直到一个敦厚朴实的中年人赶来,和他汇合了。
“头儿,出师不利。”欧旸尴尬地抓抓头发,“我进公司第一天,谢志强就收了个装□□包裹,被炸伤了,然后就送到了这里。”
“我已经知道了。”中年人和蔼地说,“这个地区的兄弟已经介入了,谢志强这条线索肯定暴露了。”
“孟队长,我刚回国接受这个任务就这样,我实在是……”欧旸一脸抱歉。
“这事不能怪你。”孟队长连连摆手,“是有人快了一步,知道谢志强保不住,所以干脆先警告他。要是没估计错,接下来谢志强肯定会把我们在查的龙腾集团的经济问题一力承担。”
“那怎么办?我继续呆在龙腾集团还有意义吗?”欧旸很困惑。
孟队长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小伙子,你刚刚结束国外的秘密特训回来,第一次做卧底查案,难免有些急躁。你刚进龙腾集团,现在不能离开,按兵不动,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到其他线索。你不妨套套公司的同事,看看会不会有人知道些内幕,不过千万别暴露了。”
“没问题。我最近和一些同事打得热乎。”欧旸高兴地表态。
孟队长狡黠一笑,“是女同事吗?”
“呃,因为她们在公司待的时间比我长嘛,肯定知道些什么——可是我不会耽误工作的。”欧旸立刻解释。
孟队长笑着去找其他刑侦同僚了,欧旸直接回家去。一路上歪着脑袋想,怎么才能从同事哪里找到线索。
他觉得他至少应该和李珍怡以及杜美娜走得更近一点。哪一个更方便套话呢?杜美娜大嘴巴,但是不见得真知道些事儿;李珍怡很冷静,很镇定,很有分寸,说不定知道的多些,可是这姑娘不好放倒啊。欧旸很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