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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斗舞(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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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素姬淡淡开口,似是漫不经心问道,语气之中却带着淡淡的寒意。
被卷出行列的婢子一时不明其意,只能规规矩矩回答:“婢子春烟。”
明眸一转,掩唇轻笑。“啪!”那只七彩琉璃盏顿时湮灭。稍有眼力的大都认得这七彩琉璃盏乃是御赐之物。中原虽然地广,物产丰富,却不产琉璃。何况这种七彩琉璃的品质绝世,只有西域的珠峰才有。连东望国的名贵鲛绡都用来当帘子,区区一只七彩琉璃盏应该更不放在眼里。只是连累了在场的一干人都要为一只杯子殉葬。四周的侍卫“噗通”跪了一地,整个大厅顿时一片沉寂,陷入一种来自死亡的恐惧。如今这般景观,在场的一干人等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素姬,你这个疯女人!”春烟早已吓得跪下,簌簌发抖,仍不住骂了句。
“这一局舞,我要押上你们所有人的命!”素姬神色依旧不动。
这话越是说得淡然,周围的人越是恐惧。王妃被休的事早已传得满城风雨,虽然事后皇上下旨才阻止了王爷休妻,但从此瑞安王爷却不许王妃出别院一步。众人看得很明白,王妃这辈子算是完了。一个女子的幸福本来就维系在她丈夫身上。如今瑞安王爷连见都不愿意见她,她今后的日子可想而知。虽然她依旧是王府中地位最尊崇的女子,但她亦是王府中最可怜的女子。反观素姬却可随意出入王府,连进瑞安王府最机密的书房都有绝对自由。可见这女人的地位确实不一般啊!
素姬扫一眼满地匍匐的人影:“公主小看素姬,不过倚其皇室之尊。输赢本不重要,但素姬所求,唯有尽心。”
“哈,以公主之尊和你一个舞姬比舞,难道还不够尽心?素姬你未免自视甚高!”春烟竭尽嘲讽,暗示素姬不过是从青楼出来的女子,见好就收。雪儿愣了一下。倾城公主再受宠,皇宫的规矩还是要有的。连皇上对素姬都客客气气的,一个婢子怎敢如此猖狂?
“当然不够!”素姬淡淡一笑,“我要的不是一个比舞的对象,我要的是一个全力以赴的对手!不如我们来点赌注:若公主输了,这里所有人的命就随这只琉璃盏去吧——”
四下寂静无人。
“不是午时三刻么?怎么比舞还不开始?”一袭明黄的龙袍闯入视线。来人正是当今皇上——岩歌。
皇上?皇上怎么来了?今天瑞贤王府有重要宴席,皇上竟然因为素姬要跳舞而提前离席了?众人各自揣测着圣意。
素姬回头,却并无惊讶之色,只是盈盈福身:“既然皇上前来观舞,素姬请求皇上仲裁胜负。”
岩歌定定看着素姬,暗叹:好个从容的女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爽朗一笑:“依稀记得昔日我携西域使节同观的那场舞,真是精妙绝伦,世所罕见。昔有韩娥余音绕梁,秦青响遏行云;今有素姬画舞绝世,倾城……倾城公主的舞我见多了,和素姬你这名动天下的舞者较量简直就是不值一提。我看这舞就不必比了吧?而且由我这当哥哥的仲裁胜负,你却不怕我偏袒皇妹?”
素姬适时浅笑:“只是舞技的较量而已,而且公主都已经应承了,皇上只怕也不好就此作废。何况若是悬殊大了,皇上想作假都难。”
“大胆素姬,竟敢质疑皇上!”李公公在一旁喝道。岩歌立刻摆手制止了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这舞是非比不可了。只希望倾城不要赢,千万不要。
春烟趁机跳起来,狠狠地给了素姬一巴掌。这个女人不过一时得宠,捡了高枝,说到底还是一个青楼女子,居然敢这么猖狂!不把我们这些下人放在眼里也就罢了,连皇上的面子都敢不给?不趁机给她一点教训,我如何跟苏贵妃交代!
素姬未及躲闪,生生挨了一巴掌,摔倒在地,膝盖正磕在砸碎的琉璃盏上,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身白裳。
“素姐姐——”雪儿忙扶起她。出门前瑞安王爷反复叮咛,一定当心素姬小姐的安全,必须毫发无伤带回府里,为此还出动了府中的精锐部队“柏”。这下可怎生是好?
素姬努力站稳身子,不小心一个踉跄,又摔倒了,正落入明黄色的怀抱中。
四周的侍卫婢子都不敢出声,皇上竟然抱住了素姬!要知道中原律例甚严,规定家族内部不可通婚。皇上虽然贵为天子,但瑞安王爷按辈份可是皇上的叔叔,而素姬又是瑞安王爷的姬妾。就算皇上再喜欢她,也不能将她收入后宫。此时此刻大庭广众之下,皇上怎么能抱住素姬呢?
春烟本是苏贵妃安插到倾城公主身边的,既行监视之职,又使作祟之用。打素姬的这一巴掌就是苏贵妃的吩咐。一来她恨皇上念念不忘素姬的舞,二来借倾城公主的名义打这一巴掌,能让皇上惩罚公主管教下人不利。就算皇上要责怪,也只能怪罪春烟,和苏贵妃没有一点关系。此时春烟脸上血色全无,瑟瑟发抖,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必死无疑。
皇上却连看没有看她一眼,抢身扶起素姬,抱入客房。正在这时,倾城公主悠悠睁开眸子,呆呆的看着皇上抱起素姬入房。
一盏茶后,皇上扶着素姬出现在大堂。醉红楼原是凭借歌舞出名的乐坊,楼中素姬擅舞,云知琴擅琴,因此堂中现成的大舞台。风月场所的布置总是旖旎非常,连皇宫中的海韵轩都要逊色三分。这也是素姬说动公主来此比舞的决定性因素。台子上新放了一口大缸,缸中墨色浓郁。这缸恐怕重达万斤,若不是出动了“柏”,怎能将它抬上去?
这么大的缸有什么用呢?雪儿曾经问过这个问题。若是小姐要跳画舞,一般的小水缸就足够了。这个大缸既不美,品质也非常一般,并不能为小姐的舞增色。还不如王爷书房里的芙蓉石书缸呢!素姬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若不是这样大这样重,怎么证明倾城公主就是我要找的人呢?
素姬满意地看着那口大缸,视线一转,才发现四周的人早已经站起来,正虔诚的注视着台上猎猎的红装。
倾城公主。
京城有人不知道她吗?没有。
从小她便是皇上最宠爱的小公主,各个王爷最疼爱的贵族小姐。混迹在大街小巷,几乎人人都见过她。贫民窟,路边摊,歌舞乐坊,林间小路,山崖绝径,到处都留下了她的足迹。倾城,这个和皇上一母所出的孩子,从小就长得很灵秀,随着年龄的长大愈加美丽了。如同一轮明月,皎洁纯净,不含一丝杂质。即使在皎洁的夜空,也依然熠熠生辉,令人离不开视线。她没有落梦那般贵族小姐的架子,也不像素姬那些美丽的女子一样傲气。她善良随和,平易近人。京城的人们都很喜欢亲近这位公主,但像此时这样虔诚的注视,还真是少见。
素姬不动声色从皇上怀中下来。皇上只是一怔,什么都没有说。倾城公主一个挑衅的眼神望向素姬,示意她上台。素姬嘴角一勾,一个翻身上台,可刚站定便有摔倒之势。倾城在台子的另一端,半倚着墨缸,似笑非笑:“大名鼎鼎的素姬,你这是怎么了?连站都站不稳,如何比试呢?”
皇上皱了皱眉,这语气尖酸刻薄,可不像公主平时说话的样子。
素姬深深看向倾城,直到倾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一张幔帐破空而来,素姬一个翻身,擦身而过。幔帐在倾城的身前定住,轻巧的盖在台上。素姬稳稳的落在幔帐上,如一只孤雁飞过原野,踏雪无痕。也不言语,便翩然起舞。
鞋子点上水缸里的墨,踩在幔帐上,悄然成形。这一步,似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一步,如彼岸灯火,摇曳彷徨。一路舞来,看似无意,却是有心。没有丝竹,也无鼓点,只有看者的心跳为这一支惊心动魄的舞伴奏。
不知所起,不觉所终。一曲毕了,皇上仍痴痴地看着台上的女子,目露赞许之色:偏是这样的容貌,偏是这样的舞蹈,偏是瑞安王府的人……
这一幕落在倾城眼中。她大步走到素姬面前,瞥着地上的画,问:“你跳完了?”
素姬也不看她,只盯着皇上:“若皇上说完了,素姬便跳完了;若皇上未尽兴,素姬便继续。”
“不必。”倾城公主断然拒绝。走过素姬身边时,却在素姬耳边问了一句和比舞无关的话:“你是故意摔倒的吧?”
…… …… ……
马车上,雪儿担心地看着素姬,见她神色依旧,才小心地问:“素姐姐,刚刚是谁赢了?”
素姬有点出神,美丽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前方,似乎还沉醉在刚刚那场比舞之中。听见雪儿问,才回过头来,淡淡地说:“是公主赢了。”
“可是,”雪儿难以置信,虽然皇上宣布公主赢了,但是小姐的反应这般正常,让她有些怀疑,“素姐姐……”
“觉得我的反应太正常了,是吗?”素姬嘲弄的笑了笑,“我早知自己会输。今日比试,不过求败罢了。”
雪儿惊讶的看着这个凭借惊天舞技傲王侯的女子。跟随在她身边多年,她太清楚了。素姬是多么重视这场比舞,又是多么想赢。可是此时从她嘴里说出来,她精心策划了这场盛大的比舞,难道只为求败?!
素姬一遍一遍擦着头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默念:我终于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