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瓶子里的人

32、第十一章第二部分

　　生活和工作对顾文影而言一直是彻底分隔开来的，她信奉只有这样才能在生活中卸掉工作的压力。
　　然而最近的情况却完全相反，上了轨道的工作轻轻松松，生活上的事儿一件件接踵而至，不给她一点缓气儿的时间。
　　先是文惠的婚礼，最终新婚夫妇踏上了蜜月之旅，她本以为卸掉伴娘的担子能休息休息，几年未见的好友Shirley恰巧这时来中国游学，一面要陪着Shirley，一面要看着李文清在上课之外的时间里不到处乱跑，顾文影的确分身乏术，干脆将李文清介绍给Shirley认识，权当两个大人多带了个孩子罢。
　　三个人一起吃过一顿饭，席间李文清操着一口含混不清的英文与Shirley聊得兴高采烈，看两个人一拍即合，顾文影也松了口气，她还真设想过，万一这两人话不投机，依李文清的性子说不定拔腿就走，真要这样，她是追呢还是不追呢？她从没想过，身边带着个大孩子会是这么麻烦的事，特别是李文清这样一点不懂事的孩子。
　　Shirley记挂着要去看看长城，顾文影一想八达岭那地方哪天不是人山人海，爬上去也全是人挨着人没意思，便提议去怀柔爬荒芜的野长城，Shirley也是个喜欢户外运动的，两个人看好天气预报，约定好周六驾车过去，当然也得带着李文清一起。
　　这个周六果然是个好日子，晴空一碧如洗，能见度极高，三个人带好装备，驾车上了高速路，不到两个小时便到达目的地，但见不远处高山亘延，近处遍地是低矮枯黄的灌木丛，枝桠繁茂，周围一片都是黄沙黄土，夹杂着青砖瓦砾，一段高大的长城沿着山脊出现，孤零零地站在这荒野当中，显得说不出的寂寞苍凉。
　　“我先上啦。”
　　打从车子离开城市，李文清便在后座上像猴子一样没个休停，时时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去看着沿途的景色，一下车之后，便率先唰地一下窜上了前面，冲两人挥挥手，打了个招呼，背影晃了几下，便消失在一堆堆砖瓦和陡峭的台阶中。
　　Shirley和顾文影相视一笑，也不去管李文清，慢慢地爬了上去，野长城年久失修，路上垮塌松动的部分不少，中间更是长满了不知名的灌木荆棘，好在顾文影和Shirley都是登荒山的行家，早穿齐了整副登山的行头，靴子手套一应俱全，连工具斧也有带，一路上披荆斩棘，小心翼翼，出了一身大汗，才终于登上最高处。
　　刚爬到目的地，顾文影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出一身冷汗来，李文清正背朝着里，危危险险地蹲在长城的侧墙顶上面，墙的一边便是高埂的山壁，
　　“清儿，小心点，快下来。”她一颗心差点跳到嗓子眼，定了定神，对李文清招呼道。
　　李文清听到她的声音，不仅没有下来，反而直起身子，更危险地站在了墙沿上，还转过身子冲她们伸出手。
　　“上来啊，这里好看。”
　　她吁了口气，继续劝李文清下来：
　　“你先下来，太高了，这边的墙不结实。”
　　而Shirley没有听懂两个人的谈话，只见李文清笑着伸了只手出来，于是顺理成章地接受李文清邀请的手势，走过去，一手搭在李文清的手上借力，跟着两步跳上去。
　　“Oh, it’s so beautiful.”Shirley刚刚在墙沿上站稳，便大声感叹起来，李文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又对顾文影伸出手。
　　“上来吧，这墙结实着呢。”
　　顾文影犹豫了下，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李文清一手托着墙边，忽地从墙上跳了下来，一步便迈到顾文影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我扶你上去。”
　　此时Shirley也回过头来，向她伸出手，说了句，“Come on, Shane, it’s so beautiful up here.”
　　她无奈地妥协于这两个胆大的人，伸手抓住Shirley的手，借着力也登了上去。
　　这一侧视野开阔，正对着茫茫的山谷，谷底有些云雾，深不见底，远处群山延绵，黄绿色的草林给山峰铺上一层斑驳的外衣，如此开阔的一片地方，不见一点房屋或炊烟，只有苍茫而荒凉的远山群峰，天高云淡，让人胸臆间顿然开阔。
　　这一路的辛苦没有白费，这样的景色，让顾文影久久留恋于其中，舍不得转开眼来，李文清也跟着跳上墙沿，三个人站了一会儿，有些累了，但又不舍眼前这样辽阔清远的景色，便没下去，在墙沿上坐了下来。
　　“原来北京也有能看的地方。”坐着坐着，李文清突然冒出句话来。
　　“北京哪里不能看了？”顾文影本能地回了一句，忽而想起李文清那清软的口音来，又感到奇怪，追问了句，“你几岁来的北京？”
　　她知道李家人都是一口京片子，但李文清却是例外，不解之余也没问过，毕竟北京是个人太多的城市，地道的北京人少，外来移民多，她早就自然地在心里做了解释，估摸着李文清小时候多半是留在老家，长大了才来北京和家人团聚的。
　　没想到这句话倒把李文清问蒙了，李文清想了想，又掰了掰指头，摇摇头，答道
　　“忘啦，爸爸说是十三，我明明十二的。”
　　李文清好像因为她这句话想起什么事情，皱起眉头，低头看着陡峭的山壁。
　　“北京周边也挺多好玩的地方，下个周末我们再出来玩。”她观察着李文清的表情，岔开了话题。
　　“北京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什么都没有。”李文清嘟囔了句，不快地甩甩头。
　　顾文影不禁微微有气，每个人对自己生长的地方都会有特殊的感情，顾文影也不例外，所以她立刻就开口反驳，
　　“北京哪儿破啦，冬看白雪秋赏枫叶，长城故宫颐和园，中国文化的精粹都在北京，别的不说，就冲这老北京的人情味儿，它也比其他地方好太多啦。”
　　她准备好与李文清来场关于北京文化的辩驳，没想到李文清只是转了转眼睛，瞅了瞅自己，便又向远处看去。
　　她了解李文清，这孩子一旦摆出这副样子，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这孩子也不会再理了。她想起自己与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置气争嘴，也觉得自己脾气有些过了，也就放下这个话题，转头与Shirley聊些中国的风景名胜，李文清也用一口不熟练的英文插话进来，三个人热热闹闹地聊了一阵，眼看日头偏西，便沿原路慢慢地回去了。
　　回到车里时已是傍晚，顾文影一向认为晚上在高速路上驾车不安全，于是三人便在怀柔的度假村住了一晚，第二天才回去。
　　这次之后，李文清和Shirley却熟络了起来，两人常常结伴在北京周围游玩，李文清大学的课业并不紧张，顾文影也乐得平时也有人能看着李文清，向Shirley叮嘱了几句，便由得两人天天混在一堆。
　　这个周五她加了会儿班，八点多才回到家，到了家，李文清却没像平时一样在家里等着她，她打了个电话过去，那头接起来，背景里是嘈杂的音乐声和鼎沸的人声。
　　“你在哪儿？”
　　“在外面，跟Shirley玩，别等我，很晚才能回来，挂了啊。”电话那头的李文清急匆匆地结束了通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不放心，再拨通Shirley的电话，Shirley很快就接了起来，向她解释她今天拉着李文清陪她体验一下北京的酒吧，十二点一到就回来，还信誓旦旦地保证，李文清只是陪她，她会看好这孩子的。
　　顾文影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也许是文惠离开前那不放心的样子让她对这个孩子太紧张了，又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才让她这样草木皆兵，虽然最后Shirley按时把李文清送回了家，但经过这一次之后，顾文影对这两个人的关系，也有了新的看法，她隐隐觉着Shirley和李文清之间有了种默契，而这种默契，是将自己排除在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