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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但为君故 沉吟至今 琴行老板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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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行老板引着段涯穿过大堂,拐进后堂的一处芭蕉院落,深秋的芭蕉高高地抵着檐头,有些枯败的痕迹,那绿意有些苍老,力不从心。透过四方红墙里叶子落尽的梧桐枝丫,段涯看到高远的天空挑着几缕缱绻的云丝。
中年老板扣了扣门,半晌,吱呀一声,门扉轻启,那传说中操弦歌而待知音的女子立于段涯眼前,段涯却不禁一怔。
一身银红衣衫的女子,眉目如画,宜喜宜嗔,如瀑的青丝流泻到裸露的脚踝,午后寂静的秋院,荒草,都像是一笔写意的寒图,她微微抬首,正对上段涯发怔的目光,微微一笑,秋菊般温暖浅淡。
“我等你,等过了整个洪庆的十年,而你,终于肯来见我一面。”
“阿雨,我只是不忍心再来见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恨着我。”
他伸出手抚上女子如云的发鬓,那些年里,她常常挽着累累的云髻,垂着细细的雪柳,云髻上簪着一朵复瓣的白茶花,和那些乘着油壁香车去赏花和上香的大家闺秀不一样的是,她那样明眸皓齿的淑女,却有着男儿般的豪情和侠气。他记得他们在临江苑喝酒的那一次,整个春天的下午,杏花灼灼,漫天漫地,他的朋友们俱已大醉,整个席面一地狼藉,她却还大笑着,向拿着酒杯冲她嚷着说再喝的柳讯说:“说过你们都喝不过我的,居然还不信。哈哈•••”他拿着白玉笛,为她吹了一曲《杏花天影》,她站在水边凝神听着,露出温柔的笑,和他的目光不期而遇,风过,薄如蝉翼的粉白花瓣落满她雾碧的衣裙,他只觉,人在花边如玉。
苏清雨关上了门,点起了一炉香,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最后一季的绿色,等着段涯开口。
段涯分明是极从容也极淡漠的一个人,这时候,却拘束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终归,是他害了她,又累她空等了十年。
“父亲去世后,相府一下子便大厦倾颓。”清雨淡淡地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像秋天草叶上的白霜。
“我从前以为,什么富贵、权势,都是阿堵浮云,那些东西,都不在我苏清雨的眼里,你若想燕山大漠,挽弓满月射流星,那么黄沙千里,我和你一骑同驰,看日落关河;你若想江南春雨,画船江上听管弦,那么小楼深巷,我为你烹茶煮酒,画兰填诗,你是我想一生一世站在你旁边的人,可那时候,你却抽身离开长安。第三日早上,父亲的灵堂上,冷冷清清,相府的门前,连麻雀都没有一只,那些抄家的官府侍卫忽然吵吵嚷嚷地冲进来包围了相府,他们砸坏了父亲的棺椁,撕裂了父亲的灵幡,他们在院子里出出进进,可是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母亲、小云、还有姨娘们,她们除了哭一点办法也没有。领头的查抄官是父亲生前的那个下属,你还记得吧,那个叫胡海的混账,那天他刚刚升了吏部尚书,穿着朝服,我去求他,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他还强行抢走了洗玉。他们走后,我一个人站在破败狼藉的灵堂中央,整理着被他们撕坏的父亲的字画,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这么一大家人往后要怎么度日,连那座空空荡荡的府邸,也是不日要收走查封的。后来我去求过父亲的那些故交好友,所有人都身体染恙,闭门谢客,那一刻我站在街头,才明白人情冷暖,不过如此,举世熙熙,皆为利来,举世攘攘,皆为利往,从前家门口的车水马龙,又马不停蹄转去巴结在那场风浪中新晋的新贵了,是我太傻,彼时我才明白,父亲多年荣华裹身,我们在他的庇荫下,也穿上了一身荣华的绫罗绸缎,平日里并不怎么觉得,一旦脱下来,才发现不但往日的幽雅日子没了,就连自己一族的尊严也护不住,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像那日那样惊慌失措过,那天的屈辱和落魄,终我一生,也是再也忘不掉了。”
秋阳落在清雨脸上,仿佛青玉上停留着的古老色泽,沉默里染着深深的寂寞。
段涯走到她身边,“阿雨,我•••我不知道这些•••你受过的这些苦痛和屈辱,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带着你一起离开的。”看着眼前这让他心痛的女子熟悉又陌生的容颜,世间所有还挂怀着的东西都抛诸脑后了,他只想静静地拥着她,牵着她的手,走出这片深秋,走过往后漫长岁月里的春夏秋冬,让她不用再独自承受独自坚强。
“阿雨,还记得那年我们一起做的香雪梅影灯吗?往后每年的上元节,我都和你一起去市集赏灯,年年岁岁,天长地久,好不好?”
清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段涯的摊开的手掌中,他们并肩而立的背影沐在秋阳里,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她想,这样的许诺,十年之前,他怎会给她,但终于一切都可以放下了,或许,她真的从此会有烟火尘寰的地久天长,而他也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