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遗剑》菩提雨上秋

3、谁怜我为黄花瘦，慰语重阳会有期 夕阳拖长了

　　因着段涯的陪伴，两人琴瑟相和的时光里，清雨的笑颜慢慢渗透到她的眉梢眼角，神态身姿中去了，段涯有时会带着她故地重游，在城外的竹林中信步游玩，有时晨起，听落尘客栈新来的小二说道骊山的菊花开得正霜姿高洁，不少豪门千金，公子王孙前去游赏，城外大道车马来往络绎不绝，冠盖相连，他也会略略改扮，和清雨扮作一对阔商伉俪前往。段涯在庭中吹笛，秋月穿过枯桐，洒了他一身银白，清雨便在树下抚琴，皓腕素手，身姿雅洁，仿佛神仙眷侣。清雨喜欢钻研做菜，平日里常常和浣尘两人坐在院子里筛选用来做菜做糕点的食材，有时去山中采了野雏菊或者晚开的桂花做糕点，整个琴行深深浅浅的院落都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香。清雨做了好吃的，总是让浣尘拿一些给老板家，剩下的放到桌上等段涯回家一起吃。
　　琴行老板原是清雨父亲门下一个清客，因不过是只闲云野鹤，平日里不过教教清雨清雪姐妹音律词赋，宴席上抚琴吹箫助助兴，所以那时一片兵荒马乱也没人注意到他，风波平息后，这清客便拿从前所得积蓄开了这家蓼音琴轩，聊以追念往昔，亦以百无聊赖间度日谋生。后来在一次长安乐坊竞艺时，他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听美乐，那确是百鸟争鸣，百花争艳的一场盛会，倚云望霞楼的云绮姑娘擅琵琶，嘈嘈切切，曲间幽思，说不尽的花开水流，春声春意如画，正当听客们流连于江南三月的旖旎风物时，只听欢乐尽处两三声喑哑凝滞，玉指轻摇，一霎时，便是秋月冷烛，寒雨枯桐，声声悠长细密，仿佛寒院枯草锁清秋，闺中玉燕正独愁，偶尔一段悠远恍惚的旋律惊鸿一瞥般在清愁中乍现，让人想到秋天的碧空和远山，望不断的万里无云，走不尽的衰草残阳，像是女子的沉思和怀念，这一曲抚今追昔，春半如秋意转迷，令在场听客惊赞不已，这曲《何所望》成为夺魁之曲，一时间云绮声名鹊起，人说：“望云间无限绮丽，付分明弦上哀声，送流水六朝金粉，粘画屏一点秋冷。”从此后，云绮得封“琴君”，以琴意空灵脱俗，淡远出尘，衷曲幽肠，直入肺腑而名满长安。
　　当时重帘垂幔遮了楼头玉颜，人人欲一睹芳容却均不能够，只影影绰绰地看见轻纱之后手揽琵琶的女子素衣及地，仿佛一匹月光流泻在中秋之夜的古巷，林老板站在人群之外，甫一听那首《何所望》，便觉那曲调那情思，似曾相识。待随众人抬头望向木楼后那清素的身影，更是心头一惊，暗自想到：“那女子，莫不是清雨？这份才情，却是少见，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不是遭逢家世大变，寻常乐伎，哪里会有这样的孤怀，是了，论起才情，世间本也少有女子能够与清雨比肩。”一时愈发笃定那清瘦女子便是自己那刚刚遭逢家门大变的女弟子，想到她本是名门千金，如今竟至于沦落风尘，风尘之中又不愿折堕自己的性情，于一片莺歌燕舞之中做这等洗尽铅华的悲曲，明珠落于荒野，竟尔依旧熠熠生辉，只是其间，又不知道有多少艰难，才能够固守到如今，一时又不禁感叹命运无常，对这个生于富贵却秉性坚强的女弟子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佩来，心中怅然，不忍再看，转身出了人群。
　　路过曾今的相府，却看见高大巍峨的朱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沿长街的墙角渐渐长了些半人高的杂草，从前门口总是停着许多青篷的四轮马车，看门的小厮笔直立在门边，愈发显得相府之门空而高阔，世家门阀经年累月遗留下来的气度高华，总让布衣平民远远观望，只道此门难登。如今门前冷落，车马稀少，朱门深锁，高墙冷寂，透不出一点生气。林老板不禁想起从前苏府后院有一画菊水榭，是典型的江南小家碧玉式的一个园子。一脉活水自西泠引来，弯弯曲曲隐于丰茂的菖蒲和蒹葭之间，水中溪石历历可见。园子里的蘅芷藤萝爬满灰白的墙头，随风轻漾，恍若青裙舒展，草木的清香在雨后极为醇和，沁人心脾。园中沿墙一带，种满秋菊，每值秋光奕奕，洒满园子，满目争奇斗艳的菊花便花开沉醉，把那清寒之气也逼退了几分，鸳鸯锦，十丈珠帘，春水绿波，烟环点翠，橙紫青碧，烘衬出满园的烟光迷离。水上有亭翼然，名菊篱，朱栏上的光泽在时间的淘洗中已然流走，木头的质地，那种温纯厚实的感觉在清水菊香的浸润中触手生静，好似江黄昏时候的细雨，温和地擦拭着亭外青沥沥的芭蕉。如今又到了持蟹赏菊的时节，那满园烂漫的菊花不知是否已然颓败，若还花开如锦，满园秋光照着无人打理，衰草横生的庭院，当年把酒对饮，谈笑风生的主人佳客俱已不在，夕阳西下，斜晖似血，不免更加凄凉。
　　长街上有些小贩，卖的些香包蒿草，衣服鞋袜，点心小食，朝堂变迁从来不影响这些升斗小民们的日出日落，生活劳作。林老板在墙根下站了会儿，默默离开了，他想，无论如何，找回清雨，要给她一个栖身之处，她这样的女子，实在不该流落风尘。
　　夕阳拖长了他的影子，远远吊在长街之上，一阵西风吹过，落叶跟着影子颠跑，长街小贩仍在大声吆喝，吆喝声中重门深院的相府兀自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