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遗剑》菩提雨上秋

1、江湖夜雨十年灯 深秋雨夜，

　　深秋雨夜，蜀中小镇唯一的一家客栈，在霖铃的断肠声中，像秋天的长河里迎着风的芦苇叶子，是一种苍深而古老的语调，旧蚀的门板早已阖上，像这长街一样湿淋淋的安详和落寞，只在楼檐下挂着两只红油纸糊的灯笼，鲜艳的红色轮廓在破墨夜色中泾渭分明，蓦然让人觉得烟火人间一点俗气而干燥的暖意。风雨如晦中那一点萤烛之光忽明忽暗，晕黄一片的暗影里，还能依约辨出脱漆的匾额上风骨遒劲的三个行书大字：忘剑居。
　　此生此夜，此地此雨，好像离那万家灯火千山万水之遥，或许本来，这样凉薄的夜晚，这样的巴山夜雨悄悄涨满秋池的时辰，如果不是拥被而卧，就该独自一个人在异乡自斟自酌，如此良夜，总盛不了太多欢乐。
　　宁豫琼也正好对着这么一个寒灯薄焰的夜和一壶玉雪冰泉的酒，忘剑居本来就是家简陋的客栈，他就坐在临窗的桌前，出神地望着清冷得有些瘦骨嶙峋的夜色无边，酒壶已经空了，酒杯早已涸了，他的眼神也有些惝恍迷离了，但他还是那么万古寂静地坐着，看着，像是等待，又像是在怀想，桌上放着他的剑，那是把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宝贝的剑，却决不是因为它的剑鞘上镶了什么华贵的珠玉宝石，事实上，那剑鞘像它的主人一样，朴素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只是它那赤色的长长地鞘上，沉淀了黄土的色泽和质感，那样沉稳的感觉，让人忍不住要去想象它的历史，它是该有一段长长的复杂的经历的东西，当它在炉火中的时候，日夜汲取着火焰的温度，然后又悄然冷却，在千锤百炼终成精钢的过程中，必然凝聚了铸剑师一腔的精血，锋成以后，又自蹈剑风刀雨而来，但这剑毕不曾落在小人之手，方才能于岁月久久的荒芜中修炼出这般阔沉的大气，然而锋在鞘中，如一个沉睡的老人，尽敛锋芒，一如他漂泊在此间的主人，有些消沉的钝气。
　　好久好久，宁豫琼收回目光，抚了抚古剑，这柄剑，曾经承载了他一个少年所有的意气飞扬，曾经成就了他飞琼剑客的一代少侠声名，此生此夜，此情此景，他身无长物，唯有傍在身边的这一柄长剑，还是多年留存的知己，还可以抚触，还可以思忆，还可以懂他，可是他数月来留在这蜀中的小小客栈，日复一日自斟自酌，自思自忆，又何曾记得当年的意气呢？更何况，这间容身的小栈，名叫忘剑居呢？忘剑居，既名忘剑，便是落魄剑客的忘川呵，可这人世，总有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是叫人想往又流连，流连里蹉跎今生最好的十年。
　　他想起好多年前，师傅携他客居长安钟府时，那一年上元清夜，满城灯火，车水马龙，花月春风里，师傅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眉目间却有些说不出的怅惘，那夜师傅没有和他讲话，一直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幼时的记忆里，也就是那一夜师傅雪白的衣角和城下纷纭飘忽又疏离热闹的欢景。豫琼想起一句诗：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不知此刻，千里之外那深深地芭蕉院落，是不是也下着一场雨？那个人，是不是也思念这自己？可是她还会牵挂自己深爱着自己么，这把土沉斩断的，究竟是什么呢？
　　豫琼擦了擦剑鞘，清瘦的脸庞上浮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留在墙壁上的影子愈发孤寒了。

　　长安，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在唐人不厌其烦地记叙中，长安，是雄浑在苍天之下大地之北的一阕破阵舞乐，是悬挂在王朝辽阔版图上的不落的太阳，吸引着无数书生豪客挈箱携剑的朝圣之所，那城的庄重，是阳光照耀下大明宫的金碧辉煌，那些翘起的飞檐和檐头铁马，像是万古长青的象征。空阔的殿堂和庙宇深处，还回荡着帝王的声音和气派，朱红明黄的色彩流溢，宣示着某种天赐王权的神圣，庞大而威严的存在，千年万年绵延着，逐渐伸入九重宫阙深处，朱墙之内，幽竹之下，是神秘的所在，和这皇家气派遥相呼应的是长安城中那些错落林立的显贵府邸，朱门里飞出的紫燕捎来春风一样美好的歌喉，通宵达旦的宴饮和丝竹管弦，名园游冶，陈酿如水珍奇堆山，络绎的车马载着各种显贵的身份，在大道上驰出春风得意般的盛世风物，他们也许也会去那些布衣黔首，文士游侠喜欢流连的那些别样的天地，比如十里平康的瓦肆勾栏，茶楼酒坊，那里有些烟火熏燎的气息，朴素的风流，更具迷人的诱惑。少年游侠，世家子弟，风流书生，最爱的也是青衫两袖在这些地方流连招摇，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是桃花生于春水，传奇起于绢扇，明艳邂逅才华的契机。这是个欢乐的盛世，杯在手，月当头，浮世真真假假，繁华在此滋生，成长，苍老，埋没，一如朝堂朝夕风云，一如红颜凋零芳华。
　　忽听得数声婉转古琴声，清透如逗雨，从落尘客栈对面的一家琴行里传来。长安雅居的落尘客栈，是很多江湖剑客的落脚之处。秋阳正高，朱红的窗棂刺得人眼有些微微的晕，街上小贩们的吆喝声不再像晨起时那样悠长而高亮，风卷起一街没足的梧桐落叶，不禁让人有些怔，有些痴，像是有些苦涩的寂寥上了心头，又像是有些暖意依偎在这深秋的颜色里。弦上的音流水般滑向深壑，曲间意致越发空幽深寂，不知什么时候，落尘客栈楼上临街的窗户已经纷纷被推开，窗后立着的人，有俊朗风流的世家公子，也有眉清目秀的窈窕女子，有其貌不扬的粗豪汉子，也有老态龙钟深浅难测的老人，有的探脑张望似是想循着这琴声一睹主人容颜，有的沉默倚窗而立，似是十分欣赏曲中意境的知音之人，有的仿佛只是好奇，有的脸上颇露出几分不耐。
　　段涯抱着剑靠在门口，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他的人也好像在秋天的阳光和灰尘里变得冷，变得凉了一些。忽的他侧首一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提壶灌了口酒，听着旁边几位吃饭的客人自顾自地讨论起这琴声的主人。
　　“是蓼音琴轩新来的琴娘呢，听说常常在轩里弹琴邀客，因为琴声极美所以蓼音琴轩里的桐木琴一时身价倍增呢！”
　　“如斯琴声，想必也是位清丽绝俗的佳人吧。”一位蓝袍公子感叹道，已然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
　　仍是头里那个穿着青布衣长相憨厚的男子回转脸，向蓝袍公子言道：“这姑娘已经来了一月有余，听过她琴声想谋得见她一面的公子侠客不知凡几，但据琴行老板的说法，这姑娘曾说，剑为英雄鸣，琴为知音奏，有人能说出这曲名，便可为座上客。只可惜一直无人得见这兰心女子的真容啊！公子似是知音律之人，不妨一试啊。”
　　蓝袍公子和煦一笑：“这曲子•••看来她是在等一个人啊。”
　　“这曲子初透而润，后空而幽，禅远如松壑，清冷如秋石，依我看，该叫空山新雨。”声音清朗，在座之人纷纷看向段涯，蓝袍公子看到秋阳下他有些胡茬有些醉意的一张脸，只觉得这个人的五官被那种落拓又漫不经心的气质模糊了，只一双眼睛像是藏下了深刻的含蕴，他直觉觉得，那该是个走过大漠也到过江南的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