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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也许童年1 “这孩子怎 ...

  •   自从朱富进了墓园后,马芳回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看上去倒有点痴傻,棉纺厂早就不去了,老板还是挺关心马芳的,给了一笔安慰金。马芳每天早上起来就是去朱富那小小的修车铺把所有修车的家当全部拿出来擦拭一遍,然后就呆呆的坐在车铺门口,到了晚上再擦拭一遍,又把东西收回去,然后锁门回家,她的眼睛只有在车铺的时候才会有光,只要一回到家就变得痴呆,一直坐着不说不笑不哭不闹,但是到了晚上基本上都能从房里传出透着悲伤的压抑的抽泣声,哭了让人心疼,让人无奈。
      小童也恢复了上学,可是农村里面是非多,特别是孩子,被大人们一说就会把一件很悲伤的事情当成了玩笑,从那开始,小童的学校生活就多了一件事:打架。其中的苦只有小童自己往肚子里面吞。
      而整件事情最悲哀的莫属于七七了,刚刚三个月的七七,整日哭泣,只要一哭就开始用手抓眼睛,老马不放心瓷娃娃般的外孙女,再看看马芳这样,跟老朱家商量着把马芳和七七带回去照看,可是问题就在这里,七七是不懂事的娃好说,只要一跟马芳提回娘家,马芳就开始哭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抱着门板就是不走,常常闹得老马急的直跺脚。
      直到这一天。
      七七已经一百天了,老马说这段时间家里一直灰沉沉的,总该有点喜色,决定带七七和小童一起去街上去拍照,老朱家的说只要孩子们高兴就行,老朱当时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伤了谁也不能伤着孩子。”老马一听尴尬的没说什么,抱着七七带着小童就去了街上。其实,老马也知道老朱家说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生离死别的事情他懂,他也经历过丧妻的痛苦,但是他是男人,知道一个人肩上的担子不只是一个妻子,女人不一样的,对女人来说,男人就是女人的天,女人的一切,天都塌了,女人还怎么活?
      老朱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看到老马的尴尬,但是怎么办呢?一家人要生活下去呀,马芳现在这样连班也上不了,单靠自己和老婆子种庄稼,单靠那点抚恤金能有什么用?转眼小童要上初中、高中,七七也要上学,时间不等人呀。
      老朱看看老马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呆呆坐着的媳妇儿,深深的叹了口气,拿着家伙什下地干活去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马芳那呆愣的表情中一闪而逝的悲哀和怨恨。
      祖孙三个一路晃晃荡荡的到了街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十岁的小童跟外公在一起的时候挺乖挺懂事,上学时的戾气一点都没有,经过爸爸的事情变得更加像个大人了,举手投足都透露出一种与年纪不符合的沉稳,在外公跟照相馆师父闲聊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抱着妹妹在旁边,指着妹妹看这看那。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祖孙拍照了。
      “大爷,你这小孙女多大了?”师傅边准备边和老马闲聊。
      “一百天了都,最近家里出了点事,今天孩子一百天,大人都没空,我想着就带孩子来拍照照片,留个念想。呵呵”老马一边帮孩子整理衣服一边回答。
      “哦,那感情好,行了,我这边好了,您带着孩子坐好了”师傅麻利的动作,一会儿就拍了几张合照。
      “外公,要不帮妹妹拍几张单独的吧,我们班同学的弟弟妹妹都有呢。”小童毕竟是孩子,想到班上同学带自己家的照片去学校玩,也想着带七七的去学校,七七嘟嘟的那么可爱。
      老马自是拗不过孩子,欣然答应了。随着师傅的要求将七七放在一张圆椅中间,然后在旁边扶着,就看旁边一个帮忙的姑娘拿着一些鲜艳的玩具在旁边逗七七笑,师傅也挺会抢的,一会就抢了几张,正当师傅想再拍几下就收尾的,姑娘嘴里嘟囔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从来不看我的玩具啊,你看她笑的挺欢,就是眼睛不动,是不是瞎子啊…”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可是师傅和老马都听见了,师傅一脸尴尬的看着老马,老马甩甩手说拉倒了,这姑娘也不是故意的。
      不过,姑娘的话还是让老马留心了,也是啊,按理说七七都3个多月了,眼睛也该看得见东西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二话不说抱起七七就往医院去,连小童都顾不上了。
      ***
      终是抵不过命运,难道好好的一个家真的要散了么?医院门口的花圃围栏处,老马一手抱着扭动着的七七,一手拿着一张白纸,医生那冷冰冰的声音宣告孩子突发性失明,需要到大城市手术,有可能复明等等的一切信息一遍一遍的在耳边回响着。
      老马怔怔的看着七七,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而旁边的小童看着外公满脸的苍老,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隐约只感觉可能跟妹妹的眼睛有关系,拉拉发呆的老马,“外公,妹妹的眼睛坏了么?”老马听到小童天真的话语,不觉心内一紧,想起在家整个无用的女儿,老泪纵横,事情怎么会这样。小童看到外公突然哭了起来更加着急,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跟着外公瞎着急,扯着外公的袖子也跟着一并哭,只有七七那没有焦距的眼睛滴溜溜的直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多舛。
      老马听到小童的声音,立马清醒过来,顾不得擦干自己的脸,用他那苍老的手胡乱的给小童的脸上抹抹。啥也不说,收拾收拾,带着俩孩子回家了。
      ******
      话说老马带着俩孩子回到村口,并没有立即回家,却是去了老何的饭馆,将七七交给童童,拉着老何进去一谈就是大半天。待他们都出来的时候,童童只看到何伯伯看着七七的时候眼眶是红红的。
      老马从童童手里接过七七,满面无奈的看着老何一会儿,转头往车铺走去。
      马芳依旧在车铺门口发呆,这次收拾东西的不是马芳,确是李良,里里外外,收拾的十分顺当。老马摇摇头,示意李良把东西收拾归齐,把门关上。
      马芳看到父亲这一系列举措,忙站起身想撒泼阻止李良,老马一把扯住马芳,用力吼着,“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要不是小童在旁边,差点又是一巴掌挥过去。毕竟是自己的父亲,马芳着实被吓住了,嗫嗫嚅嚅的拉拉衣角,向耳后捋捋头发,低头站在那里。老马瞪了一眼,瞅了瞅李良没说话。用力的说了一句跟上,然后扭头就往家走。
      老马回到家,就把一家子人都喊到堂屋做下,并将医院检查的结果告诉了家人。这个信息对于刚刚遭受变故的朱家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老朱蹲在堂屋门口,答吧答吧的抽着烟斗,朱婶儿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想也是那些遭害人的命。
      老马摇摇头,料想这老实巴交的老两口也蹦不出什么好话出来,转眼看着马芳,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谁曾想,马芳听了老马的话儿,竟然笑了起来。说道:
      “我就说这孩子是我的灾星,你们看看吧,家要散了要散了。”
      老马听着自己女儿这没良心的话,不禁气的浑身发抖,但还是忍着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我老马没有其他儿女,也就这么一个女儿,再加上两孙子,医生说能治得好,我就相信,无论怎么样我都要给七七治眼睛。老朱家的,你们也说说你们怎么打算的。”
      老朱依然抽着烟斗,一声不吭,眼神没有焦距,不知道他在寻思什么,只有朱大婶儿依然嘀嘀咕咕的说着女孩子迟早嫁人,花钱还要一家子人遭罪之类的话。
      而马芳冷眼看着,啥话也不说,就好像她不是这一家子的人似的。老马看着这一切,不禁感到悲凉,只有手里不懂世事的七七能传递一点热乎到老人的身体内。
      ******
      长者自有长者考虑问题的方式,然而,在孩子的世界里,道理都很简单,何况在那种环境下的朱小童。小童看着默不作声的大人,蓦然走到外公旁边,接过手里的七七,向大人们传递着清脆的声音,“我和外公一样,一定要给妹妹看眼睛,一定要让妹妹能看见。”小童的眼神很坚定,一动不动的盯着马芳。清脆的童音深深的打击着每个人的心,就连马芳,都由冷淡变得茫然。
      朱大婶儿看到小童说话,只当他是个孩子,赶忙拉着小童说:
      “你这孩子,尽乱说,看什么看,哪来的钱啊,快出去玩……”话赶话的说到这儿,老朱陡然站起来,瞪了自个儿婆娘一眼,冲朱大婶儿喊到回房。那也是个老实的农妇,哪曾见过自家男人这种模样,依旧嘀嘀咕咕的回了房间。
      老朱轻轻的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斗,扶着门框站起身。朝朱富的遗像深深的看了两眼。走到老马的对面坐了下来。
      “亲家,我是个庄稼人,不懂的世事,但是人情世故我还是知道的。我们俩都是只有一个孩子,我们有缘才成为亲家,现在大富走了,小芳现在这个样儿也没法照顾孩子啊,我们两口子也是没文化没主意的人。这个事,你说咋办吧,我听你的。唉,造化啊……”

      老马看着老朱,也知道他的难处,但是这个时候,肯定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不为其他人,为孩子也是要搏一搏。
      “好吧,老亲家,我也不说其他的。我回来的时候跟老何商量过了,我想把小芳和孩子带去省城我妹妹那里。毕竟省城医院多,机会也多。我还能找点零工做做。至于大富的车铺,我跟老何说了一下,看你的意思,如果你们想留着就留着,不想留就请老何帮忙找个人转了,也能贴补你们家用。你看这样行不?”

      老朱听着老马的话,叹了叹气,他知道老马这样的打算是最好的了,车铺他们留着也没用,话说转手的钱能贴补家用,可是孩子治病,上学哪里不要用钱。不禁瞟了瞟马芳,又叹了叹气。
      “亲家,这些对我这个种田的来说没什么重要的,你看着办吧。”说完,站起身来抖抖衣服,默默的走进了房里。

      老马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再看看站在旁边逗弄七七的小童,颤巍巍的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再看看七七,也许,苦命的只是这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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