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虞》黯城徵音

3、第三节 3.苏洛将

　　3.

　　苏洛将我安置在中原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座华美的宅院里。
　　他并不常出现，总是行色匆匆，却总不忘托人时时给我带一些小玩物，逗我开心。
　　我日日坐在水榭边，看春风一次次吹皱一池碧玉，想起家乡的草原，想起金帐旁的多尔木湖，西夷灭族的那一天碧水中淌满粘稠的鲜血，宛如一块上好的龙血玉。

　　府门前西夷和东貊灭族的消息传来，一同传来的，还有珞朝宫变的消息。
　　珞稽帝的胞弟弑兄夺权，进位珞泓帝。

　　霜雪般的刀刃紧紧缠在珞稽帝的颈项上。
　　持刀人的脸隐在无尽的黑暗里，声音却清晰如冰: “哥哥，你可想到过有这么一天?”
　　“把我驱逐出中原的时候，可想到过有死在我手下的这一天?”
　　“你以为，我那么傻么?”
　　“嗯?哥哥?”
　　哧。
　　刀刃斩下，腥血满天。

　　粉色的花瓣翻飞着落入池中，引得锦鲤唼喋争食，身后突然想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是他。
　　苏洛极少陪在她身边，但每次和她在一起时，都对她极好。
　　他从身后抱住她: “在看什么?”
　　小虞静默着，良久，才道: “在想一个问题。”
　　他哦了一声: “什么问题?”
　　她微微回头，淡淡道: “你从没有告诉我，东貊灭族之时，你为什么没有死?”
　　他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下去，调开目光，道: “我以为，西夷被灭族，你并不愿听人提起那件事。”
　　她仰着: “若我现在要听呢?”
　　他顿了一顿，低头看她: “你……”
　　她打断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的阿爸、阿妈、哥哥、姐姐都死了，你难过吗?我的阿爸、阿妈、哥哥、姐姐都死了，你难过吗?”
　　她大半个身子侧过来，雪鹿般地黑眼睛定定地看他。
　　他微微皱眉，许久道: “你今天……”
　　她起身推开他，抿着嘴唇，眼里泛起一层薄泪: “苏洛，你要骗我到几时?”
　　“你就是珞朝的新帝，对不对?”

　　珞朝五十五年，先帝驾崩，传为珞稽帝苏格。
　　新皇登基三个月后，一纸诏书，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幼弟苏洛流放到边陲之地，紧接着又驱逐出中原，将他扔到了布达拉格山的另一面，夷族东貊。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被巴达勒尔木君长所救。君长爱他武艺高强，收为养子，见他自称苏洛，只道他是夷族人，不疑有他，为他赐名苏洛•巴达勒尔木•颜川，对外称为亲子。
　　珞稽帝苏格得到这个消息，先惊后喜，假意以好言相劝，让他做内应，以图东貊。
　　珞稽帝九年，西夷东貊欲合而攻珞，秘密会与滕子。
　　时机已熟，举兵前夕，苏洛亲率珞朝军队前来，倾覆东貊，又以巴达勒尔木小王子的身份骗得哈扎勒君长的信任，赚开城门。
　　旦夕之间，定夷族。
　　而就在珞稽帝大喜之时，苏洛又连夜举兵攻回帝都景潆，将霜雪刀刃架在了王兄的颈项上。
　　“你以为，我那么傻么?”
　　“嗯?哥哥?”
　　手起。血没刀光。

　　珞朝六十五年，珞泓帝苏洛即位。

　　苏洛•巴达勒尔木•颜川。
　　我只知道颜川是他的中原名，却不知苏洛，本也是个中原的名字。

　　他不再到府中来，却在几日后，派人带来七尺锦缎，九尺流烟，十二色绣线盘凤纹。
　　来人恭敬地叩拜于地: “恭喜娘娘。”
　　七层凤纹流烟缎，这是，皇后大婚的婚服么?
　　苏洛要娶我，我明明应该高兴，可为什么，心底荒凉得像那一日的草原。
　　我持银剪，将九尺锦衣寸寸绞碎。

　　苏洛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手里托着那七层破碎的锦斓嫁衣。
　　他的目光黯淡: “你就那么不愿意做我的皇后?”
　　她别过头: “要嫁，我也只会嫁给苏洛，不是珞朝的皇帝。”
　　他上前一步: “我是珞朝的皇帝，也是苏洛。”
　　“是吗?”她偏头望他，眼神讥讽，“在你举刀的时候，你还记得你姓巴达勒尔木吗?”
　　太阳惶惶西沉，他的脸色模糊难辨: “小虞……”
　　“弥格海苏•哈扎勒•羿小虞。”她打断他的话，“哈扎勒家族的二公主。”
　　他没有说话，夜空般地瞳仁透过沉沉暮霭一瞬不瞬地看她。
　　“皇上。”她刻意加重了语气，眼中湿意骤然泛滥，她退后一步: “今日您如果不杀我，就放我走。”
　　“羿小虞!”他眸中瞬间亮起火焰。
　　她再退一步，调开头，不敢和他对视，声音掩不住哽咽: “……我要回家。”
　　“回哪里?”他的声音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沉抑。
　　“多尔木湖旁的金帐，哈扎勒的家。”
　　“西夷，已经被灭族了。”他一字一顿。
　　她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喷薄而出，哭着大喊: “我要回家!”
　　“弥格海苏•哈扎勒•羿小虞!”他踏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冰冷的声音压抑不住丝丝怒气，眸色深沉如海。
　　她如被困笼中的鸟儿般奋力挣扎，紧咬贝齿: “我是弥格海苏，可你不是苏洛•巴达勒尔木•颜川，你没有权利叫我的名字!”
　　“那又如何?”他将她抵到墙边，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我不是又如何?”
　　“我会让能唤你海苏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终成苏洛的妻，却不是我想象的模样。
　　中原宫殿华美得超过了想象，可高高的殿顶高不过蓝色天穹，看不到苍鹰挟着牧人的羌笛声穿过洁白云层，点点星子照亮炽烈篝火。
　　我不记得大婚那日我是否有挣扎，坐在床沿时恍惚想起本应配在身上的匕首被他打落在多尔木湖旁的金帐前，我的命被他救下，千里迢迢送到中原的景潆，从此就不受我控制。
　　我想，是我太喜欢他，明知是仇人，明知不可以，却还是贪恋他抱住我时身上的温度。他在我耳边哄，新嫁娘不可以哭，我于是就拼命忍住即将夺眶的泪水。
　　我的心遗落在那个人身上，就像我的匕首遗落在草原上一样拾不回来。

　　苏洛常来寝殿，携一摞高高的奏折坐在案前批阅，我办把椅子坐在窗边眺望远处连绵的高山，偶尔回头，对上他望我的目光，再细看时又似落在奏折上从未移开。
　　他不大和我说话，自那一日争吵后便如是。夜里他拥我入睡，半夜似乎听到他低声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费力睁开眼，却只看到他离我远远的挺拔的背，周围的空气冰冷地充斥着呼吸。
　　日子就这样在他时冰时热的态度里滑去，我想或许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下去，他那些看不分明的举动里那一丝模糊的温暖已经让我满足。

　　我不敢奢求。如果这是一场梦，我情愿在这样的梦里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