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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2.哈扎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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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哈扎勒君长和巴达勒尔木君长的联兵约定在来年春。
二月的朔风依然料峭如刀,西夷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东貊却迟迟没有动静。
阿爸连派两队人马前往东貊,却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连一人都不曾回来。
似乎,出事了。
阿爸脸上的神情一日比一日凝重。
就在阿爸准备亲自前往东貊之时,有人浑身是血地冲进了金帐。
骏马嘶鸣着倒地,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血尘满面看不清眉眼,抬头,挣扎着,满口血沫,只吼出了一句: “东貊……东貊被灭……灭族……”
声音嘶哑如兽,他依然保持着嗔目大吼的姿势,却突然断了呼吸。
他是两队人马中,唯一回来的一人。
珞稽帝十年,西夷东貊准备合而攻珞的前夕,珞朝突然发兵。
一夕之间,东貊灭族。
苍白的斜阳下,有人纵马,奔驰在无边的草原上。
苏洛。苏洛。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在夜里骑着马偷偷离开,向着远方的东貊。
我要去找那个人。
不过一载,昔日的容颜已化为枯骨。
我在腐臭的尸体里一具具翻找,从日落到日出,从白昼到黑夜。
害怕,害怕找到他,又害怕找不到他。
羿小虞终是没有找到苏洛,却找到了一息尚存的巴达勒尔木大王子,苏洛的哥哥。
她扶起他满是血污的头,颤声问,苏洛呢?苏洛呢?
他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瞪大了眼,嘴唇开合半晌,似是猛地记起了什么,一把用力地抓紧她的手,一口血直喷而出: “快……快回家……快……”
他的声音如被刀劈断般骤然消散,扣住她手腕的手缓慢而无力地翻落,眼角一缕乌血,舔着他眸中凝固的惊恐。
快……回家?
小虞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不安。
我从不曾想到。
不过几天,走时还如常的草原,回来时已成修罗场。
和东貊一样的惨状。
脱力的马匹口吐白沫地将我摔下时,我浑身僵硬得几乎失去意识。
刚刚萌发的新草纠缠着淋漓血肉,横七竖八,是西夷将士和中原军队的残尸乱首,不成人形。
近在咫尺。
珞朝,在灭了东貊后,紧接着……又灭了西夷么?
阿爸,阿妈,哥哥,姐姐……
我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发了疯般向金帐冲去。
箭矢几乎插满了金帐的顶蓬和四壁,固定金帐的木桩连通泥土一并翻起,随着倾塌的金帐在风中摇摇欲坠,依稀可见侍女被箭钉死在半空的身影,鲜血淋漓而下在身后的帐壁上泼成一副淋漓水墨。
哈扎勒君长就侧卧在帐前的泥土里,一手惨白无力地搭在胸前,乌血溅射的远方,一只断臂握着他永不离身的赤铁战刀。
西夷的战神哈扎勒君长,死了。
她跪了下去。
“阿爸---”
铮---
刀刃出鞘的声音泠洌而凄凉。
阿爸说,每一个西夷人,都配有一把匕首,在需要之时,以命相祭。
手一翻,寒刃滑向脖颈。
铛!
突如其来的巨力生生打落她手中的匕首,大手从身后拦腰将她拉起向后急退几步,身形紧紧相贴。
她如同受伤的小兽般惊叫起来,挣扎着,拳打脚踢,眼泪滑落如雨,那双大手却不但没有丝毫放松,反手收得更紧,牢牢制住她的上身,把她锁在怀里,宽大的胸膛抵住她的背,滚烫的嘴唇贴在她耳廓边吼: “小虞!”
她的心跳猛地一滞。
苏洛,竟是苏洛!
僵直的身体被扳过,看到熟悉眉眼。
眼底的惊惶找到决口化作汹涌泪水,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找了你几天几夜。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好害怕都没有人来安慰。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的阿爸死了。
我的家,我的西夷都没有了。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他双手紧紧抱着她,像护着一只受惊的小鸟,唇瓣附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 “我在这,我在这……”
古老的草原上一点微光,像坠入凡间的星子,孤独地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坐在摇曳的篝火旁,低头看怀里她熟睡的脸。浅浅呼吸,泪痕犹存。
他着了魔般缓缓伸手,指腹轻触在她的脸颊上,滑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停在她小巧的下巴上,低声道: “羿小虞,我喜欢你。”
火焰在夜风中轻轻一颤,几缕轻烟挟着他无人听见的话语弥散在天穹之下。
他忽地一顿,语调变得干涩: “你喜欢我吗?”
夜风轻的像呼吸,许久,他低哑地笑起来: “不喜欢吧……我都知道的。”
她缓缓地收回手: “你不一直,都喊着我巴特仁么?”
“我很傻,对不对?”他咬牙,笑意苦涩,“明知你不喜欢我,我还回来,见你做什么?”
依旧无人回应,风吹动火苗依依呀呀地唱着古老的骊歌,他深吸一口气,埋首在她发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
苏洛带我离开了死寂的草原。
翻过作为夷族和中原分界线的达布拉格山的那一天,大片大片的乌鸦连同兀鹫从头顶飞过,如同黑夜里的乌云。我随着它们的身影回头望,看到凛冽的寒风过处,枯草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