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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4.雨点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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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雨点打下来时,她的嘴角是上扬着的。
内心的喜悦像条不分明的蛇在身体里钻来钻去,她终是坐不住,起身撑了伞走出殿门。
往日他不来寝殿时,都在御书房里。
闪电像天空睁开了一只巨眼,天地间骤然一片惨白,她站在御书房门前的阴影里,看着他怀里那一名美貌的宫姬,手脚被雨水打得冰凉。
不知站了多久。一道闪电劈头而下时,她仿佛才猛地醒了过来,木然地转身,踏过遍地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苏洛自大婚之后再无纳妃。
是我忘了,他不纳妃,不代表后宫就永远只我一人。是我忘了,皇帝的职责,是德被万民,雨露均沾。
他对我的那些,不过是敷衍,不过是做戏。不过是帝与后之间应唱给万民的一出戏。
是我忘了,杀兄弑父之人,又怎会有心。
我想,是我太傻。
心中一痛。同时疼起来的,还有小腹。
看着她转身离去,他放下勾起的嘴角,一把推开怀里的宫姬,声音骤然冷淡: “滚。”
她起身走到窗前,嘴唇抿成线,却不敢去看那个大雨中踉跄走远的身影。
于是也就没看到,四十八股紫竹的青绢伞突然如无根的浮萍般翻飞开来,那个身影在雨中直直倒下,白色流纱裙殷红如怒梅。
“启禀皇上,娘娘性命无虞,只是……腹中龙嗣不保。”御医伏拜于地。
领口突然一紧,整个人被用力提起,皇帝的声音阴沉得吓人: “你说她,怀有龙嗣?”
御医战战兢兢: “是……是,几个时辰前,微……微臣才刚为皇后娘娘把……把出喜脉……”
领口毫无预兆地松开,皇帝的手僵在半空,面色惨白得可怕。
许久,他僵直地转过身体: “皇后……”
“皇后娘娘性命无虞,不日便能醒来。”
羿小虞终是没能如御医所言不日醒来,她陷在寝殿的床褥里久久昏睡。
御医说,那是她的心魔,她潜意识里不愿自己醒来。
他抱着她,吻在她的眉心: “小虞,那不过是我演的戏,我恨你不喜欢我,不在乎我,那不过是我演给你看的一场戏……”
“小虞,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失去你……”
“小虞,等你醒来,我一定好好对你……”
“小虞,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一个,我们给他取名苏颜,颜川的颜,好不好……”
“小虞,只要你醒来,只要你醒来……”
雨敲打在窗棂,这一场雨,下了太久。
苏洛没有等到小虞醒来,却等到了刺客。
她被押到他面前时只剩一口气,血色浸透了黑衣,长发披离,是个女子。
他从小虞的床沿站起,拔步走近,还未开口,女子突然奋力一挣,脱开侍卫的手,拔出一柄长剑直直向他刺去!
“你凭什么这么对她,她明明那么喜欢你!”
哧。
剑尖入肉一寸,剑刃被他紧紧握住,鲜血从指缝漫出,滴落如雨。
女子长发散开,竟是……清尔萝!
她竟……没有死么?
可更令他震惊的,是她说的话!
他正欲开口,却突然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姐……姐?”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草原的模样,有很多人,阿爸,阿妈,哥哥,姐姐。
人们在笑,在跳,白昼黑夜交替,羊肉和奶香味充满了每一个角落,苍鹰飞过骄傲得如同神袛一般。
阿爸隔着人群唤我:“海苏……”
我想跑过去,人群中的笑声突然变成哭泣。人们四散开来,鲜血飞溅,马儿上骑着中原的骑兵。
阿爸还在唤我,我分开人群拼命地跑过去,却被人拦腰抱住。
“阿爸!”我大喊,挣扎着,却挣脱不了束缚。
“海苏!”阿爸朝我跑过来,越来越近,突然一顿,不见了。
“阿爸……”我惶急地四处寻找,突然看见脚下,一只断臂握着阿爸的赤铁战刀。
我不可抑制地惊叫起来,脸撞上温暖的胸膛,有人在我耳边一遍遍道: “我在这,我在这……”
我想唤阿爸,出口却成了: “苏洛……”
莫名的力量,我一把推开他: “你还要骗我到几时你就是珞朝的新帝,对不对?”
天色昏暗下来,他道: “我是珞朝的新帝,也是苏洛。”
他伸出一只手: “我会让你成为我的皇后。你看,这是你送给我的玉饰。”
伸出的掌心里躺着一块月白色古玉,他突然变成了阿爸,把古玉系在我的额上,道:“海苏,这是阿爸给你的生辰礼物。”
身边越来越黑,阿爸融进了黑暗里。我害怕起来,泪凝于睫: “阿爸?阿爸?”
嚓,有人点燃了一对红烛。苏洛抱住我,低声道: “新嫁娘不可以哭,哭了会不幸福。”
我忍着不哭,脸上却突然被水滴打中。我撑着伞,苏洛怀里的人不是我,是一名美貌的宫姬。
小腹突然疼起来,我跪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四十八股紫竹的青绢伞被风卷起翻飞着不见,雨点打在身上,漫起来淹没了身体。
水声弥耳,我惊慌失措地扑腾,却摆脱不了刺骨的寒冷,寒冷得想让人从此睡去,再也不醒来。
恍惚中看见了阿爸,他遥遥地伸出一只手唤我: “海苏,你去了哪里,这么久也不回来?”
我去了哪里?我在哪里?
喧嚣入耳。我骤然醒来,看见梦中两张熟悉的容颜。
苏洛和……姐姐。
衣袂当风,他和她扑到床沿,身后洒落铜钱大小的血滴。
“小虞!”
“海苏!”
扑。
锦被上一大团血污,清尔萝满口鲜血,慢慢瘫软下去,腹中一柄长剑,剑柄握在一名侍卫的手中。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换散开来,用尽力气,一字一字道: “海苏……姐姐……带……你……走……”
眼睑合上,苍白的脸垂落在小虞手边。
袖子擦过血迹,白皙的皮肤露出来。
姐姐又变成了原样。真好。
我抱住姐姐,轻声道: “苏洛,放我走吧。”
看似平静的湖面禁不起风吹雨打,看似褪去的血色不过是被时光沉淀,风过便又泛滥而起。
家仇国恨,以为沉浸在梦中便可忘记,却不知,幻象剥开,原来更伤。
是我天真,沉溺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忘了阿爸,忘了阿妈,忘了哥哥,忘了姐姐,忘了西夷,忘了,我本是西夷公主,弥格海苏•哈扎勒•羿小虞。
我不想再自欺欺人,抱着他似有似无的温暖,安慰自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我说: “我累了。”
我说: “我想阿爸了。”
姐姐,我带你走。
草原像从前一样美丽,草原上住着的勤劳的人们却都已不见。
被乌鸦和兀鹫食过的尸体只剩下白骨,谁能看到它们身后埋藏着的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抱着姐姐的骨灰坐在多尔木湖旁,满湖的鲜血被时光抹净,碧玉般的湖水倒映着蓝天上的苍鹰。
湖水漫过身体,想起那一年,我本应死在这里,却被苏洛所救。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澄澈的湖水中仿佛又看见那日梦中的阿爸,遥遥地伸出一只手唤我: “海苏,你去了哪里,这么久也不回来?”
我闭眼,轻声答: “海苏在这里,在阿爸身边。”
2011.8.27下午17:39